

五甲寨里种荷花
文/舒维秀
塘坝头荷花开了不?进入七月,每次和五甲寨满舅通电话,快挂电话时,我都这么有意无意地问上一句。才起点花苞,花苞大了,有的花开了。满舅家砖房就在塘坝坎上,坐在院坝里,就能看见满塘情况。满舅根据荷花开放动态,递进式的回答我。五甲寨以前是没有荷花的,寨里七十多岁的大舅妈讲她从没见过这种花。荷花是什么样的?有次我去五甲寨,她问我。荷花就是长在水头,叶子蛮大,花瓣红红的,好看。没等我细想如何描述荷花的形状,寨里见过荷花的几个村民,抢答了应由我回答的问题。我说,我要在五甲寨这两口山塘坝种上荷花,您老人家就晓得荷花长什么样子了。
五甲寨这个地名,明显的体现了民国保甲制度遗痕,这里的小组名禾场,一听就是良田水肥充盈,适宜农耕之地。出寨子两百多米就是平溪河,过河上242国道,左走两华里是新晃县南部重镇扶罗镇,右走三十三公里就到达新晃县城。据寨中老人介绍,十五世纪末,姚氏先祖来到此地,请风水先生卜择起屋建寨地点,有山脉呈牛形,需筑坝成塘,以供牛饮。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贵州苗民义军东攻至晃州、芷江,五甲寨几乎毁于兵火,木房尽烧,寨人将灰烬中的瓦砾堆于塘坝上,堤升容扩,既灌溉,又兼备寨子消防之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村民响应国家号召,大兴水利建设,对这两口山塘进行全面整修,蓄水达四千五百余立方,发挥着灌田、养鱼、喂鸭、洗菜、洗衣被功用数十年。
五甲寨是母亲的娘家,离我们家云溪侗寨五六里远。打我从小记事起,嘎公嘎婆(方言,外公外婆)、舅爹大舅满舅,还有几个老表,以及五甲寨的塘坝,去往五甲寨的路途物事,构成了我小时的记忆全景。
从云溪侗寨去五甲寨,有三条道路可走。第一条是花阶大路,从寨里走花阶路,过八拱桥,出扶罗寨,在寨边公社小学背后,涉水过平溪河,有时冬季河上临水架有木板桥,就可免去涉水刺骨之苦,记得最初河上是用跳岩当桥的。过河后下走,过大匹寨,天王坝寨,就从寨子左边进到五甲寨了。那一大坝子农田,很好耕种,若干年后,母亲还时常骄傲地讲,我们那里坝子上,种田好方便。从小学背后也可直走上大公路,再下走去五甲寨,这么走距离远,我没有走过。过大匹寨,天王坝寨,对于读小学的我来讲,主要有两怕,狗和人。那时有的人家养有狗,有的狗老远就叫起来了,这种狗好防备,有的狗不声不响,你到屋边了,它才奔出来,让人为之一惊。每次快过寨子时,我停下来,朝木房子方向喊,你家有狗没,赶下子,莫咬人哩。主人家晓得有娃崽过路,加强了对狗的管束。那些年我过那里时,没被狗咬过。其实几十年来,我在不同的侗寨出出进进,从没被狗咬过。怕人主要是那两个寨里,有同龄大小的娃崽,不知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我经过他们屋边时,喜欢问,你是哪个卵崽,是哪里的,去哪个家……我懒得回答他们,埋头急急走路。你没做声,我们要唆狗咬你的哩……你下次过天王坝寨,大匹寨时,碰到那些娃崽欺付人,就讲我满舅是五甲寨的茂炎,他们就不敢欺付你了。满舅曾经跟我如此交待过。后来经过那两个寨子,那些问我话的娃崽少了。不知是我长大了他们懒得问,还是满舅跟他们家大人讲起过什么。
第二条也可以讲是花阶大路,从云溪侗寨,翻讲溪坳,下老田寨,沿发源于蒙冲界的小溪下行,走花阶路,过讲溪寨,过白土地,过出板寨,就从寨子右边进入五甲寨了。这条路两山夹一溪,山脚是木屋,屋外是农田,田靠着小溪。小溪里,每隔一两华里,寨人在溪边用木桩钉立一个斜棚,上盖木棒,棒上铺着溪中大小不一的石头,既防春上天山溪水冲刷溪岸毁田,又可利用遮荫原理捉鱼。炎热的夏天,鱼喜欢来斜棚下凉快,暑假里,我常去嘎公嘎婆家玩一个星期左右,白天几乎和几老表们泡在溪河里。那些斜棚下的鱼,被我们用捣烂的黄荆条叶子,闹(方言,类似于毒鱼)得晕头转向而捉起蛮多。这条路上,有个土医比较有名,就是白土地对门寨子的文杰医生,有一套用推拿打整(方言,治病)娃崽的方法,附近寨里人家,有娃崽三病两痛的,往往背去文杰医生家一推拿,就好了。母亲讲,她也曾背我去找文杰医生打整过。1990年代末期,我们家儿子才几岁,经常感冒发烧,医院头住去住来,有次我们特意带回云溪侗寨,由母亲陪同,去找过文杰医生推拿。我小时候喜欢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路离寨子远,被狗咬的危险性比大匹寨天王坝寨的小。这里的寨子多是属本大队的,在小学读书的同学熟人多,不会象大匹寨天王坝寨那边的娃崽问这问那。最主要的是,姨娘梅青嫁到讲溪寨杨家,虽然我长大到能一个人经讲溪寨去五甲寨时,姨娘因在生产队畜牧场打猪菜,在屋后山上看见一根电线断掉地里,猜想她可能认为那头掉地的电线没电,就用手去撩开,人再过去,哪想那电线刚好是来电这头,她因此意外被电打死已多年,但每次经过她们屋坎脚时,我总会想起姨娘来。我四五岁时,她已嫁到讲溪,去扶罗赶场要经过我们寨子,有时她出来赶场,如沿路打有三月萢、地枇杷、懒坦(方言,山楂)、阳桃、板栗等山果时,她会进寨上屋来,把这些山果送给我吃。好人命不长,姨娘死时,人摆在堂屋,表妹才一两岁,搂个小四脚板凳,房前屋后找娘要奶吃。多年后,大舅茂成说,姨娘出嫁那天,是大舅送她去的,经过白土地时,看见山坡上有肉子(方言,小型野生动物如山羊之类),大舅讲,看到这些野物,兆头不好。
第三条路是纯粹的山土路。走云溪侗寨屋背翻登岗,再一路沿山脊下去,可以从寨子屋背进入五甲寨。这条路距离最近。云溪侗寨屋背山很陡,路很窄,岗上仅有一块一百五十平米左右的旱土,旱土外走岗上,旧时扎有一哨棚,叫“瞎子望棚”,观察上下动静,发现匪情,马上朝寨里呼喊报警。这条路是五甲寨人放牛砍柴种土的路,比较宽敞。是我那年正月初四出生时,寨里家族中二哥英抱个公鸡(侗家习俗,如是生女孩,则抱个母鸡)去五甲寨教(方言,报信)嘎婆的路。更是在那两年前,嘎公嘎婆同意了母亲的婚事,而寨里其他家族以父亲成份高不同意这门婚事后,母亲在一个我喊大姐的族中姑娘陪同下,于正月初一晚上,冒雪走的这根路,来到云溪侗寨,住在大姐家,原订正月初四的婚礼,也因娘家其他族人干涉而办不成。我上小学时,看见了母亲放在嘎婆家的小木箱,内装着银饰手圈之物,那是母亲怕我们家因地主成份而被抄家,才把这些物件存放在中农成份的嘎婆家的无奈之举。现在有时偶发奇想,我要在一个大雪纷飞之夜,从五甲寨后山出发,再走一次这条路,感悟一下五十多年前,十八岁的母亲,是如何铁了心肠,冲破阻拦,来到云溪侗寨的。母亲说,那条路是土路,以前人畜走得多,现在早不能走了,十几年来,国家实行退耕还林,旱土早成林了,土路上也是草木茂盛,牛羊都难钻进去了……
不管走天王坝寨还是讲溪寨,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因为都是走小路。记忆中,每隔一段时间,嘎婆都要来我们家一次,问问家里情况,帮助做些农活。每当看见嘎婆经过寨外的田埂,身背缩缩口袋(方言,一种用绳子收拢袋口的布袋)时,我们几兄妹心中就欢喜起来。那时家里生活困难,我们没少挨冻受饿,嘎婆每次来,缩缩口袋头背的多是,米、米粑、肉、黄瓜、葡萄、桃子、李子、板栗、柿子……总之,哪个季节出什么瓜果,只要嘎婆屋里有,她都会背一些进来。如有一段时间嘎婆没来,我们心头就念起念起的。但有一点又怕嘎婆来,晚上睡觉时,她瞌睡少,用侗话和母亲聊天,嗓门大,整个木房子都听得到,我们白天玩累了,睡得沉,也被她大嗓门“吵”醒来几次。醒来只听嘎婆喊,颂青颂青,母亲叫松青,侗话叫成颂青,母亲也只是嗯嗯地应着,白天活路累人,哪能陪嘎婆聊到半夜过两三点钟哦。那个时代,很多年的大年二十九或三十夜,我们兄妹趁去嘎公嘎婆家辞旧年时,挑回几蔸大白菜,嘎婆做在塘坝坎上的菜园,成为五甲寨的标准菜园,白菜、大菜、萝卜、黄瓜、豆子、南瓜等,都长得青青白白,脆脆生生,散发着菜果芳香。每次挑白菜回云溪侗寨,我们都是走讲溪寨这条路,路遇人家少,不象走天王坝寨大匹寨,人多嘴杂的,怕人家见了笑话,这家人懒做菜园,过年还从亲戚家挑白菜吃。
从云溪侗寨到五甲寨,走去走来,我们就走大了。有年热天,父亲带我从讲溪寨去五甲寨,转过生产队晒谷场,来到嘎婆家对面的小路时,从屋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二胡声,父亲说,满舅在屋,我问他怎么晓得的,他讲嘎婆家只有满舅学拉二胡。我在云溪村小上学后,有年学珠算,我们家买不起,就去满舅家借那把黑算盘。那次父亲和我走大匹寨回,到公社小学背后天就黑了,父亲背着我,我背着那把算盘,随着花阶路的起伏,算盘子叽夸叽夸地响了一路,似乎在精算着那个山寨少年的未来。二十多年前,嘎婆嘎公相继高龄去逝,完成了他们的人世间旅程。那时我们忙于自己所谓的事业,很少回五甲寨看望日渐老去的嘎公嘎婆。小时候我们去嘎公嘎婆家的多,冲的是那里有长辈的疼爱,有我们家没有的好吃的东西。嘎婆来我们家的多,为的是给我们以尽可能的接济,莫让外孙饿着。舅爷们来我们家,多是起屋装屋,栽秧打谷等重活路。大舅爹茂明和大舅,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满舅是当地公认的勤劳人之一,他们来我们家,砍树子,装板壁,捡瓦,犁田栽秧打谷等等,几十年来,几乎没有间断一年。走来走去,路都走大了,从云溪侗寨到扶罗街上,从云溪侗寨经讲溪寨到五甲寨的花阶路,开始修成了泥土公路,现在变成了水泥公路,以前步行走小路一个多钟头,现在开小车只要一刻钟就到了。
侗家有俗话,“娘亲舅大”“天上雷公大,地上舅公大”“外甥崽三代不离舅公样”“外甥崽背舅爷一半头发”,说的是要记得水有源头树有根,要懂得记恩感恩报恩。俗话又讲,“哑嘎婆带外孙,哑鸡婆带鸭崽”“可惜嘎婆那笼鸡”“外孙外孙黄眼晴”,说不管嘎婆怎么挂欠爱着外孙,外孙长大后,对嘎婆的感恩回报总是很少。这应该是种较普遍现象,不然不会归纳到俗话里头去。其实年轻人读书,就业,成家,等到有时间有能力回过头来想回报老人家时,岁月不居,老人家却多不在了。
2018年下半年,县水利局把五甲寨里两个山塘列为整修计划,冬天动工完工,增强了蓄水保水功能。禾场组负责人跟我说,政府整修了塘坝,如在坝边修水泥柱围栏,栽上绿化树木,就更安全更好看了。组里写好请示报告,我代为到几个单位化缘,加上寨里退休人员帮助联系县乡,协调资金到位,组里组织劳力,围栏修了起来,喷上红白油漆,青山绿水白围栏,与塘坝四周的白墙绿瓦砖房相映衬,更成一景。人车过往,都驻足欣赏一番。但似乎还缺少点什么。种荷花!2019年五月间,我托人从县城北边向家地村挖来荷花藕根,和满舅在塘坝里栽了个圆圈。但到了六月,荷叶还没生长出来。我上网查阅荷花栽培技术,原来是塘里水酿深了,光照不足,生不出来。2020年,我又托人挖来向家地藕根,从皂溪侗寨挖来藕根,又和满舅种下去,特别嘱附他们,塘水莫酿太深,莫超一米。当年就荷花满塘,鲜亮着五甲寨人的日子。大舅妈惊奇地讲,原来荷花是这样子的,真的好看。我为此写了两首非格律诗,以记此事,其一末两句,“嘎婆爱孙爱得苦,甥还舅爷一塘花”。其二,“水响五甲寨,云动东风村。泥黑正浸润,藕白恰萌生。一塘映日荷,百瓣向阳心。何来种花者,阴溪老外孙”。云溪侗寨又叫阴溪侗寨。五甲寨人还把这首诗和《五甲寨山塘维修碑记》内容一起刻上石碑,立于塘坝边。
五甲寨属东风村,村里负责人介绍,在乡村振兴规划中,还要在现有基础上,加大村寨人居环境建设力度,五甲寨整修山塘,种植荷花,绿化美化,只是个序曲,更多变化还在后头。
我们有理由期盼,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五甲寨和其他千百寨子一样,明天更美好,花开更动人。


舒维秀,侗族,湖南新晃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现供职于新晃侗族自治县审计局。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求是·内部文稿》《人民日报海外版》《民族文学》《中国审计报》《中国绿色时报》《中国社会报》《贵州日报》《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林业与生态》《怀化日报》《边城晚报》《怀化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和中国作家网、红网、贵州文学、学习强国贵州平台、南方散文等平台。有散文作品被选为中学语文试卷阅读题。
来源:红网
作者:舒维秀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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