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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袁名清:虎人卣的前世今生

来源:红网 作者:袁名清 编辑:施文 2026-11-06 16:3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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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虎人卣的前世今生

文/袁名清

我时常想起那两尊青铜虎人卣。

它们有着青色的外表,漫长岁月的温润将它们包裹,不管置身何处都显得那么卓尔不凡,在时空的流转与变迁中,它们陈年的光泽向尘世绽放……

它们本是同一片南疆水土养出的,如今一尊在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一尊在法国巴黎赛努奇博物馆。它俩隔着整个大海,无言对峙。

它们是两尊盛酒器,也可以做祭祀用具。

三千年的青铜是安静的。岁月把火气洗尽,只余下一层温润沉敛的包浆,薄薄覆在器表。无论身处东洋展厅的柔光里,还是欧陆展馆的静谧一隅,它们始终保持着商代青铜独有的沉静气度。不张扬,不悲啼,只是沉默伫立,把一段无人记录的南方古史,悄悄压在器身的纹路深处。

世人习惯叫它们“虎食人卣”。这是后世千年的误读,是望形而生的臆想。猛虎俯身,人首安立,全无惊惧。而人兽相拥,姿态静定。这不是凶相,是南疆上古巫祀的通天相。是先民仰望天地、敬奉鬼神、祈和人神一体的虔诚姿态。

晚商之时,中原礼制森严,青铜礼器皆方正、肃静、刻板、有矩,每一道纹路、每一寸形制,都服务于王权等级、宗法礼仪。天下商器,大多循着中原既定的范式生长,规整统一,凛然肃穆。

唯独湘楚沩水流域炭河里圈的青铜文明,自成一隅,另开气象。

这里山深泽润,铜锡矿藏富集,水土适宜铸器养魂。上古先民远离中原礼法桎梏,锤炼出属于长江以南的青铜语言。它没有森严的制式束缚,却是天地自然的灵动,是人神共处的温柔与静定。

据学界考证,商代南方铸铜自成精密体系。铜锡配比分寸严谨,约80%的铜,16%至19%的锡,主材沉稳,辅料调和,再加以微量的铅柔化质地。让铜水入微入细、也让成器坚韧耐藏、抗蚀耐久。

三千年后,我们可以得知器身纹路依旧清晰,肌理依旧分明,没有明显的斑驳颓朽迹象。南方顶尖的铸造工艺,尽数凝于两尊卣器之上。

当时,匠人取沩山高岭土制模,用阴刻的云雷为底,鳞纹、蛇纹、夔龙纹层层铺展,繁而不乱。主体一体浑铸,通身无接痕、无补铸。器壁分寸精妙,薄处仅两毫米。厚处沉稳承压。盖顶的灵鹿及肩侧活环,以分铸榫卯工艺嵌合套接,可转可动,千年不松不脱。

两器造型气韵同源。

猛虎盘蜷为座,敛威藏锐,俯身护抱人首;人像披发赤足,安然静坐,眉目澄澈静定。没有中原礼器的肃杀,没有王权图腾的压迫。这是南方方国独有的审美:柔和、空灵、玄静,相信天地共生,相信人神相亲。

据说两卣出自同一片沩水文明圈层,风格一致、礼俗一样,却保留手工造物天然的细微差异。

日本所藏那尊,高35.7厘米,体重5.09公斤,铜色沉褐,包浆醇厚,纹路苍劲,气度雍容。

法国赛努奇博物馆所藏那尊,稍矮,35.2厘米高,重量不详,青铜色却更清翠,锈色晕散自然,包浆素雅内敛,线条疏朗,左耳原生铸孔,是它独有的岁月印记。

一沉雄,一清逸;同源而异姿,同脉且殊韵。恰是上古南方匠艺最珍贵的自在天成。它们也皆为两馆的镇馆之宝。

在整个商代青铜谱系里,这一对虎人卣是沉默的异类。

司母戊鼎承载中原王权的厚重,四羊方尊代表南方古文化审美的极致,殷墟诸器,皆归于礼法、归于正史、归于正统叙事。

唯有沩山虎人卣,跳出了中原文明的既定框架。它以独特的人兽共生圆雕造型,又一次实证了:商代的文明重心,不止在黄河,也在长江流域。三千年前的南疆,周边已有成熟的矿冶、独立的匠艺、自成一家的巫祀体系、这是自成体系的高等文明的闪现。百年学界“商文化唯中原鼎盛”的旧论,被这两件沉默的青铜,及其它炭河里出土的宝珍,静静推翻。

相比于其它流失海外的国宝,虎人卣的飘零,更显孤苦。

书画外流,流失的是笔墨文脉、名士风流;宫廷珍器外流,遗失的是盛世繁华、王朝气度;敦煌经卷外流,散失的是河西梵音、宗教文脉。

这些珍宝,皆有史籍可考、谱系可寻、传承可溯。

唯独虎人卣,来自一段近乎空白的历史。

这片炭河里青铜文化圈层,因出土“大禾”铭文方鼎,学界多将其推测为上古大禾方国所遗存。那它们是何时出土的?是否在两处?笔者遍寻炭河里博物馆、安化等地,语焉错漏。此方国不见正史详载,无系统文字传世,无完整谱系留存,更无内衬“大禾”二字。王朝起落、祀礼风俗、人世烟火,看来尽数湮灭于岁月尘埃。

这两尊卣,或许就是此方国剩下的语言。

它们或许曾是宗庙重器,承部族虔敬,祀天地先祖,有可能是礼成后入黄土,数千年幽闭暗埋于地下了。

可惜乱世藏劫。

晚清国门洞开,山河有恙,文脉无防。国宝出土,无人归档、无人护藏。古董掮客私相倒卖,据说四羊方尊出土后初期收购是一万银元,虎人卣出土线索却遍寻无果。它们被刻意斩断了出土痕迹,文明来路被遮蔽。这一段本就微弱的南方文明史,自此彻底失根。

东渡之卣,先入晚清高官盛昱私藏。据近代学者罗振玉《俑庐日札》称,盛昱惜古护文,于乱世中独守孤珍,尽力维系这段无名文脉。盛昱1899年去世,家藏零落,珍宝终为日商藤田弥助所得,私运出海,东渡扶桑,后住友春翠以四千日元入手,二战后入京都泉屋博古馆,此馆也隶属于住友财团。

西迁之卣,命运也颠沛。

出土以后屡经倒卖,终入德商之手,在法国遗存。一战烽起,敌国资产遭查封,文物被封存沉寂数载,1920年经巴黎拍卖,入藏巴黎公立赛努奇博物馆。

一东一西,一去难返。

后来炭河里城址重见天光,城墙、宫殿基址逐一现世,印证了高至喜先生早年山野踏勘的判断:这里,是南方商代文明的中心之一。

苏荣誉先生以科技测年份、合金分析,碳十四检测……再次证实:两卣铸造时段为商晚期,为湘江本土工坊铸造,是南北文明交融淬炼的孤品,亦是祭祀成对的礼器,非简单的复刻。

高至喜等考古学者踏遍山野,补史籍之空白,辨文明之归属,为消失的方国锚定坐标。可惜的是器物早已流落海外。

三千年之前,南疆匠人以火铸铜、以心祀神,在沩山山水之间,铸出中原之外的青铜绝响。

它们不诉离别,不写沧桑,只是以一身不灭的古铜气韵,静静见证:曾经的华夏南疆,有过灿烂文明,有过一段被正史遗忘、却足够璀璨的高光时光。

来源:红网

作者:袁名清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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