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田其珍/摄
被忽略的美
——读萧逸帆组诗《每一个不起眼的灵魂》
文/王立世
组诗惯常选用其中一首诗命名,突出那首诗在组诗中的重要地位,但往往存在以偏概全的弊端。青年诗人萧逸帆的组诗《每一个不起眼的灵魂》,题目就引起我探究的兴趣。诗歌是写灵魂的,没有灵魂不能叫诗歌,起码不是好诗歌。“不起眼”三个字刺痛了我,写人不起眼,不足为奇。写灵魂不起眼,就不同寻常,从生存状态升华到精神高度,灵魂的被怠慢比存在的被疏忽更让人痛苦。“每一个”,从个别扩展到一般,诗人的悲悯既有深度又有广度。题目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字字都有质感,字字都有意义,字字都让人想象。
写灵魂容易坠入虚无,诗人如果发一些空洞的议论,诗歌也就黯然失色。萧逸帆深暗意象对诗歌的重要性,他选择五个寻常物象,洞察生命的幽微,进而抵达生命的妙境。
《地下的伞》读后才恍然大悟写的是深陷黑暗而不断进取的藤蔓,木柱是它向上唯一的依靠,“紧紧地往上吸阳光”是它生命内在的追求。“嫩尖的触角/割了又生”,疼痛难忍中绵延着无法断裂的生命力。“思想的杂芜/逼我挤出叶里的绿色”,这绿既是生命的体征,更是蓬勃的思想。“逼”“挤”凸出生命的被动。“土地的根/贫瘠的只剩下沙粒”,在这样贫瘠的生态环境下,生长的是精神和思想。第一节,在形似上突破了传统的刻画,既有实的描摹,更有虚的张力,在虚实结合上别具一格。第二节,“雨滴不光顾的时候/蜷缩成一把伞”,把藤蔓比喻成一把伞,不是挡雨,而是缺雨,这种悖逆,能让读者产生无尽的想象。“蜷缩”凸出其干旱的程度。“在地里往外撑/将我的伞骨/扩大,再扩大”,在体征上是“蜷缩”,但在精神上却在“扩大”,这是第二层悖逆,反衬出灵魂的倔强。藤蔓的传统意象是攀附,诗人重新赋予了进取的内涵。藤蔓的传统意象是软骨,诗人重新赋予了风骨。一般人看到的是藤蔓,诗人看到的却是“一把伞在悄悄地打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由“蜷缩”到“打开”,是生命的又一次反转,打开的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被围困的精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藤蔓,诗人以丰富的想象写出了它灵魂的不普通,外表的不起眼与精神的非凡构成了艺术特有的张力。
《爬墙的虎》,一个“的”字,似乎写的是动物,其实写的还是一株植物,诗的意味就不一样了。一字出境界,一字见功夫。第一节,“我要用/坚韧的虬爪/刺进光秃的墙/这是属于我的领地”,用动物写植物,把植物写活了,写出了灵魂。“坚韧”与“光秃”,构成的反差,提升了灵魂的高度。第二节,把“绿叶”比作“旗帜”,一下有了方向感。爬墙虎本身面临着狂风和烈日的威胁,但“狂风休想掀翻我/烈阳无法枯干我”,这就是旗帜的榜样,有着不可战胜的英雄气概。“在没有风景的地方/我就是亮眼的风景”,由不起眼变得亮眼,这就是灵魂的力量。第三节,回答了爬墙虎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数不清的根须/日夜不息地/亿万年集聚的沉默”。没有根,谈何爬。没有沉默,谈何力量。沉默容易被忽略,但沉默积聚的是力量。第四节赞美爬墙虎“在陆离的城市/静守一份安宁”,也感慨“该是咆哮的时候了”,但依然扎根大地,坚守初心,展现出灵魂的低调和精神的昂扬。
《蒲公英飞翔》重点在“飞翔”,“我必须离开/舒适的暖床”,绝决而不反悔。“我要斩断一切/自由必须忍受疼痛/命运的风随你刮/东西南北都是我的家”,“自由”和“疼痛”,“命运”和“家”,两组悖逆的词让灵魂放飞,让自由成为归宿。“我要嚼碎生命的孤独/淬炼满身的剑芒/落地是一生的归宿”,孤独是一种淬炼,飞翔是为了落地,在悖逆中完成灵魂的重塑。“我要去峭壁悬崖/锻打每一寸筋骨”,这是落地前必经的历练。诗人选取的物象,表面柔软,但都有“筋骨”,面对黑暗或危险,都临危不惧,这就是灵魂的美。“我喜欢这样的灵魂”,谁不喜欢这样的灵魂?诗人替无数普通人代言,为他们不屈的灵魂发声。
《喇叭高扬》一反素日的低调,“我张开臂膊/向全世界发声”,为农人的辛劳,为自己的存在,为不倒的信仰。我们听到的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灵魂铿锵的歌吟。《遍地绿草》,没有名姓,“露珠是我透亮的心”,足见灵魂的纯净。“你一定在某处见过我/挺着剑一般的身躯”,把草比作剑,彰显灵魂的威武。五种物象中,草是最不起眼的,最普通的,但灵魂的伟岸留在了大地上,留在了风雨中。
诗人聚焦的五种普通植物,身处不同的空间,面临着不同的生存困境,但展现出相同的精神定力和灵魂之美。这些美,外表“不起眼”,容易被忽略被冷落,诗人给予特别的关注,这不是悲悯,而是唤醒。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久久仰视,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人民情怀,是新大众文艺思想的有效实践。很多组诗有东拼西凑的感觉,这组诗克服了这种缺陷,题目基本能把每一首诗囊括其中。从艺术上看,诗人没有用身份标签吸引人的注意力,而是用物象隐喻生态,从中挖掘灵魂的丰富内涵。写苦难,不是用苦难博得同情,而是展现从苦难中突围的精神姿态。在意象的选择上接地气,但又能推陈出新,化腐朽为神奇。悖逆手法的运用达到炉火纯青的自如,拓展出诗歌游刃有余的审美空间。
附:萧逸帆诗歌
每一个不起眼的灵魂(组诗)
◎地下的伞
倚在木柱上
我缠绕
紧紧地往上吸阳光
嫩尖的触角
割了又生
思想的杂芜
逼我挤出叶里的绿色
土地的根
贫瘠的只剩下沙粒
雨滴不光顾的时候
蜷缩成一把伞
在地里往外撑
将我的伞骨
扩大,再扩大
也许
你看到的只是一根藤蔓
我却仿佛看到了
一把伞在悄悄地打开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爬墙的虎
我要用
坚韧的虬爪
刺进光秃的墙
这是属于我的领地
绿叶翻腾着旗帜
在没有风景的地方
我就是亮眼的风景
狂风休想掀翻我
烈阳无法枯干我
你看看
那不屈的意志
来自黑暗的地底
数不清的根须
日夜不息地汲取
亿万年集聚的沉默
该是咆哮的时候了
在陆离的城市
静守一份安宁
若你惊喜地望向我
请一定要轻轻地
轻轻地踩踏
脚下的泥土
◎蒲公英飞翔
我必须离开
舒适的暖床
漂浮不定的远方
捆牢钳制的锁链
我要斩断一切
自由必须忍受疼痛
命运的风随你刮
东西南北都是我的家
我生来就是为了飞翔
羸弱的身体
怀抱广阔的天空
我要嚼碎生命的孤独
淬炼满身的剑芒
落地是一生的归宿
我不去丰饶的土地
不去湿润的河滩
我要去峭壁悬崖
锻打每一寸筋骨
我要用力地撞击
禁绝的冰冷之石
我要用炽热的臂膊
叩开生命的大门
我喜欢这样的灵魂
在高处无畏地摇摆
不惧任何的风雨
◎喇叭高扬
我张开臂膊
向全世界发声
我从不怀疑
这世间的美好
拥抱朝霞和雨露
一天足以展露光芒
大地沉默的母亲
你尽可以向我倾诉
我歌颂辛勤的劳动
日复一日却毫无厌倦
农人挥走了夕阳
蜜蜂倾听花蕊的秘密
我是沉默大地的喇叭
连通亿万埋藏的心声
我是极致普通的一束
在你经过的路旁静候
没有多少目光的春天
我依然觉醒自己的存在
不会逢迎阳光的到来
更不会垂下头暗自哭泣
我将去他人的梦里欢唱
那无声的音乐最是迷人
高扬着质朴情感的信仰
去缝合世间的一切伤痕
◎遍地绿草
我甘愿铺作地毯
让无数双脚踩踏
每一次千钧的压力
拉伸我毅力的韧性
我紧贴大地的胸膛
将母亲的心跳聆听
绿色是我虔诚的回礼
我的根与你紧紧相依
万千同胞散落在天涯
放肆去占领每一寸梦想
手牵手在春风里起舞
我们在彼此的清香里致意
挨过寒冬,战乱和烈火
我要蓄积一生的能量
钻破厚厚壁垒的黑暗
光明是我一生的信仰
我是没有名姓的小草
露珠是我透亮的心
你一定在某处见过我
挺着剑一般的身躯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平台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作品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5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评论集《篱笆诗话》。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陈智鹏,笔名:萧逸帆,男,湖南娄底人,生于1992年。诗人、译者、主编、英语教师、音乐人。湖南科技大学翻译硕士毕业,写诗译诗,获文学奖项百余次、童诗大赛奖项多次、国际奖项数次。著有诗集两部,译著一部。

来源:红网
作者:王立世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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