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华野四纵/摄
掌心微光
文/张毅龙
如今我退了休,常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里晒太阳。藤椅经年坐出浅凹,刚好托住腰。扶手上有道茶渍,擦了几回没擦掉,便由它去了。人一闲,记忆便悄悄翻涌,回放的多是三四十岁那段岁月——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无数重复清晨里,被我牢牢记住的寻常一日。
我摊开手掌搁在膝头。阳光薄薄铺下来,掌间那道淡疤还在,是儿时摘柿子摔的。光停在疤上,不深不浅,像浅水冲过留下的印子。这道疤,牵着我回到那些周而复始的清晨。
那时每天清晨六点二十,闹钟准时响起。我困得睁不开眼,按掉两遍,直到妻子轻轻推我一把:再不起,豆浆凉了。
昨夜袜子没干透,吹风机吹了半天,袜底还洇潮。穿鞋时,孩子在外背课文,卡在“光阴似箭”,指尖敲桌。妻子在灶台边接“日月如梭”。孩子重读,我拎包出门,关门一声轻响,那句“光阴似箭”跟着我下了楼。
楼下早餐摊的阿姨认得我。蒸笼白汽裹着灯泡的黄光,见我满眼倦意,装好油条,悄悄多舀半勺糖。我双手捧起滚烫豆浆,来回换手。冬天早晨那口热气和半勺甜,我记到现在。
地铁人挤人。我攥着吊环随人流涌出,九点前坐进会议室。领导红笔圈定方案,说逻辑不顺,得重调。改一版,下午再调一版。屏幕上的批注密密麻麻,改到后来,上午就只剩表格里的几行字。
中午下楼取外卖,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一名骑手蹲着擦打翻的餐汤,指尖通红。见我走来,他慌忙起身致歉。我说不必赔,问他吃饭没有。他摇头,我把完好的米饭递过去。他推辞,我放进他手里,转身上楼。灯再亮时,他在身后低低道了声谢。
回到工位,小周伏在键盘上睡着了,脸颊压出方格印。桌角那枚银杏书签,是去年秋日我们在园区同捡的,颜色早已褪淡。他那时说,等女儿上小学,要夹在她第一本课本里。我没叫醒他,只把被胳膊碰歪的书签夹进他的日程本,又给他披了件外套。他睡着时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外套滑到肩头也没醒。
下午日头偏西,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的语音。她说院里柿子压弯枝桠,想起我幼时搬凳摘柿,失手摔破掌心,落下这道旧疤。又说邻居家新添了小狗,她看着喜欢,又怕自己年迈照应不过来。语音还没听完,领导推门进来,说方案还得再顺一遍。我摁了暂停,先处理手头工作。忙完,天色已经黑透。我敲下“晚点回你”,盯着那四个字愣神——上回也是这样写,后来忙忘了,隔一日才补电话。我删掉“晚点”,重新打字:柿子留两个,小狗先不抱,周末我回来。发送之后,光标停在输入框,想再多添一句问候,终究作罢。
下班绕到河边站了一会儿。天边还剩一线薄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落叶顺水漂流,碰到岸沿又弹回去。风里漫来槐花香。从前赶路,这香气总被忽略;这天难得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线薄光缓缓敛尽,才转身往家走。
到家将近九点。楼道光线昏暗,钥匙转动两圈,门开,客厅留一盏弱灯。妻子靠在沙发上,手机音量压得极低,怕惊扰孩子写作业。她说饭菜在锅里温着。
我坐下吃饭,她削苹果,果皮断了又续上,轻声说我近来话少。我只说方案改来改去,脑子疲乏。她递过半块苹果,让我先吃饭。洗碗时,卧室传来孩子模糊梦呓,转瞬归于安静。妻子问明日家长会谁去,我说我去。她停了一下,淡淡开口:“你上次也这么说,后来还是我请了假。”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没再追问,只把削好的苹果搁在碟边,果皮断在那里,没再续。我伸手去接,她说:“先吃。明天家长会,你要真去,今晚把时间空出来。”我点头。她这才把果皮拎起来扔进垃圾桶。
十一点半洗漱完毕,镜中人眼袋发青,胡茬杂乱。我拧紧水龙头,静静等候滴水声停息,这个习惯保留至今。躺上床,妻子轻声道,睡吧。我应一声,闭上眼。她伸手掖好我滑落的被角,缩回时拍了拍枕头。那点温度很快散了,枕头上留着一小片凹。
那一日落幕,往后无数日子仍在循环往复。天又亮,又是相似的清晨。闹钟响起,我随手按掉,窗外鸟鸣阵阵。前一晚换下的袜子搭在吹风机上,尚存余温。
出门,早餐摊阿姨远远招呼:不要葱?我点头,顺带说,多放半勺糖。她会心一笑,舀起糖粒簌簌落进袋底。油条入油锅滋滋作响,我捧着豆浆,白汽扑上脸颊,晨光把白汽照得发亮。
后来,那场家长会我如期赴约;周末也如约回乡,摘下母亲院里的柿子。小狗终究没有养,母亲说,不必费心,有空多回来坐坐就好。再往后,小周调走了,朋友圈只发过两个字:过了。我留言让他收好那枚书签,他回:丢不了。之后中午下楼,我偶尔往楼梯间多看一眼,却再也没有遇见那个骑手。
日子一页页翻过,直到不必再定六点二十的闹钟,我才安稳坐进阳台这张藤椅。阿姨舀糖的手势、母亲院里的柿子、孩子的作业本,想起来都还是热的。我摊手在膝,阳光从指缝漏下去,旧疤上停着一小片温热。厨房里妻子在剥毛豆,问我晚上吃面还是粥。我说面。她头也不抬:“多放半勺糖?”我一愣,她笑:“豆浆才放糖,你念叨半辈子了。”我把藤椅再挪半寸,日头偏西之前,这点暖意还能多留些时候。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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