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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重阳树

文/田刚

在武陵山片区雪峰山余脉与西晃山麓之间，麻阳苗族自治县文昌阁乡，坐落着一个以田姓为主的自然村——惠家坊。据田氏族谱记载，此地旧称费家坊。相传清乾隆微服出行，途中扮作乞丐乞食，沿途乡人多有怠慢，唯有来到费家坊时，受到当地人厚待。乡民为他沐浴更衣、备下酒食，临别还赠予盘缠。皇帝感慨此地民风仁厚，便赐名惠家坊。

惠家坊古村落遗存丰厚，古村庙、私塾遗址、老水井静静散落村中。而最让此地远近闻名的，是屹立在我家老屋背后坡坎上的一棵重阳古树。这棵省一级古树树龄已有980多年，树高六十米，树干粗壮，要九条壮汉方能合抱。千枝万叶随风舒展，偌大一片村舍田园，都笼罩在它浓密的树荫之下。

千年古树阅尽世事沧桑，也数次遭遇劫难。抗战时期，一架中弹的敌机撞断古树顶部，树冠被撞去十米有余，敌机随后飞至西晃山撞岩爆炸。自那以后，古树树干逐年空心。当地流传不少民间说法，说古树是守护一方的“洞神”，撞树的敌机便是遭了报应，可以护佑乡里平安。民间还传，乾隆路过此地，也曾称许这棵古树为“万古千秋”。这些传说不必深究真伪，却为古树蒙上一层厚重的人文色彩。

不少村里的高龄老人回忆，夜里经过树下，常常看见拳头大小的黑白老鼠在树洞之中进进出出，树身里还会传出如同牛吼一般的闷响，声响大时，连地面都隐隐震颤。

古树从没有所谓的神明显形，却实实在在见证着一方人的命运，也见证了我们家族的悲欢过往。我的父亲生前常常和我说起古树，说起过往岁月。爷爷田代元是贫苦农民，家就住在重阳古树脚下，与当地一户富户为邻。父亲年少只读过两年私塾便辍学，1948年，跟随“湘西王”陈渠珍的随身军医学习，学得一身中草药本事。1949年，他辞别这棵古树投身革命，参加湘西剿匪与抗美援朝，作为战地卫生员救死扶伤，多次立功。1956年，他复员回乡，此后三十多年做公社赤脚医生，二十多年担任农村基层干部。

常年和草木打交道的父亲十分看重这棵重阳树。他告诉我，重阳木浑身是宝：根、叶可以入药，行气活血、消肿解毒；果肉能够酿酒，种子可以榨油食用；枝叶还可以抵御二氧化硫污染；就连落叶腐朽之后，也能化作沃土滋养自身。父亲时常感慨，这样珍贵的古树，理应好好保护。

新中国成立初期，公社和大队便把古树周边划为禁山林加以保护，后来又在古树附近修建蓄水池，定期补水补肥，助它枯木逢春。逢年过节，周边乡亲自发来到树下烧香叩拜，祈求岁岁平安。惠家坊自古耕读传家，小小村落，明清时期便出过五品官、举人2名，秀才48名，七品官6名，先后涌现二十八户大户人家。村里人都说，这是古树荫护的福泽。

岁岁流转，四时风物在古树上轮番上演。

每逢春天到来，重阳古树悄悄冒出细小尖芽，正所谓“轮皴倚岸老阳树，也向梢头开嫩黄”。春风春雨浸润之下，芽苞一天天变得丰润油亮，满树缀起一串串枣红色花苞，风一吹，如一团火红彩云飘浮在村落上空。待到花开，细碎黄花缀满枝头，新叶舒展，满目生机，颇有“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的意境。花期过后，树花化作轻盈絮状物，如同棉絮白云，裹挟树种漫天飞扬，像韩愈笔下“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种子随风去往各处，孕育新的生命。

夏日来临，古树全力释放积蓄一春的力量。粗壮根系牢牢固住坡坎泥土，树干微微斜探向村落，万千枝条肆意舒展，撑开一把巨大绿伞。浓密枝叶隔绝烈日热浪，树下变成一方清凉天地。阳光穿过叶隙，在炊烟袅袅的院落投下斑驳光影。树荫是孩童的乐园，孩子们在这里看书、追逐嬉闹。树上蝉鸣阵阵，顽皮的孩子就绑上网兜的长竹竿，悄悄伸到枝丫间捕蝉，喧闹了整个夏天。

秋风掠过山野，古树的叶子慢慢泛黄。深秋时节，黄叶簌簌飘落，有的悠悠荡荡，像秋千、降落伞，又似飞鸟，铺满地面织成金色地毯；还有的落入溪涧，随流水奔赴远方。

待到寒冬朔风四起，万物归于沉静。古树嶙峋的树皮饱经风霜，枝丫横斜疏朗，纵然叶落殆尽，依旧傲然挺立在寒风之中，默默守望着这个乾隆赐名的村落，静待下一个春天。

时代向前，改革开放之后，惠家坊人才辈出，上百名青年考取大中专院校，走出西晃大山，在省内外各行各业安家立业。古树的名声越传越远，可慕名而来的访客，也带来新的伤害：有人为求所谓“神药”，钻进树洞掏鸟蛋，肆意抠剥树皮，惊扰了在此栖息的飞鸟。

看见陋习带来的破坏，村里的人开始警醒，将古树保护写进乡规民约：允许民众前来焚香祈福，但严禁掏鸟蛋、抠树皮、刨树根。乡规落地之后，种种伤害古树的陋习渐渐绝迹。守护古树，就是守护故土，守护一代人的精神家园。不少迁居外地的老人，回来探亲时，总要专程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靠着古树，说说心里话。

千年风霜过后，这棵重阳树虽树干百孔千疮，却依旧生机蓬勃。每次回到老家，我总要走到古树下。它陪伴几代族人走过童年、中年与暮年，见证大山里的子弟靠着读书改变命运，奔赴山外的世界。站在树下放眼望去，古旧民居、青苔遍布的老井、潺潺不息的小溪，连同通往山外的水泥公路，共同铺展成一幅乡村画卷。

伫立在这棵几度重生的古树面前，心中满是敬畏。千年时光，古树如同一位饱阅人世的老者，历经磨难依旧年年春生秋落，静默守护一方烟火。在天地万物之间，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渺小。敬畏草木，善待自然，人和万物共生相依，这便是古树留给我们最朴素的道理。

田刚，怀化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笔耕心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