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南极在场者

文/李立

起初，我试图用诗歌来安放南极。那时我以为，配得上那片大陆的只有诗，压缩到极致的语言，像黑冰里封存的气泡。当南乔治亚岛的冰川在晨光中崩落，那种低频的轰鸣不是意象能兜住的；当百万只王企鹅同时昂首鸣叫，声浪挤满整条海岸线，分行难以隔开那种稠密。我和夫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在一起。那一刻我明白，不是诗不够辽阔，是我还不够豁达。我放下诗人的执拗，开始写散文。只有散文的从容与宽阔，才装得下整座冰架、整群鲸鱼、整片白色荒漠，不至于从字缝里溢出去。

2021年，我曾驾车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行吟。一年时光，车上只有我和后座堆着的笔记簿、裏腹的泡面、饼干、提神的零食和茶水。那时我把全部激情倾注进长诗写作，《刀郎》后来幸运地被刊在《延河》上。三年后踏上南极时，身边多了一个人。从独行到相依同行，从21首长诗到长篇游记散文，一个诗人先学会独自面对大地，再学会与人分享天空。我夫人就是那个让天空从单数变成复数的人。

德雷克海峡是绕不过去的。地球上最深的海沟，常年惊涛骇浪，水下沉没的船骸超过五百艘，人称船舶坟场。但两天三夜的去程，德雷克竟出奇地温顺。我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种异常驯服的海水，心里反复浮起沙克尔顿的名字。他的“坚忍号”被浮冰挤碎，他把同伴安顿在孤岛上五百多天，自己带着三个人划救生艇穿越1300多海里的德雷克海峡求援，九死一生，最终竟把所有人从死神手里救赎回来。我自知只是一个行吟者，无法选择天气，只能诚实地记下天气交给我的全部。回程时，德雷克大概觉得面子挂不住了，终于掀起了巨浪，但为时已晚，大陆已隐约可见。

黑冰漂在钴蓝色的海水里，肉眼很难发现。打捞上来时，它剔透如钻，像瞬间凝结的星光。南极的冰拒绝被复制，它只允许在场者独享。冰架断裂的声音，低频、沉闷、从脚底传来，像一头巨兽翻身时骨骼的响动。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掏出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只好把笔放回去，只是听。

南极的光也教了我一课。光线锐起来，冰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便是正午。我在那种无始无终的光里，慢慢拆掉了身体里的钟表。松脱之后，写作反而顺畅了。我不再追赶某个节点，只是让句子像冰架上的雪一样，一层一层自然地堆积、压实、变成冰。

还有风。南极的风有形状和颜色。当它从冰盖上刮下来，卷起细雪，天地化作白茫茫一片混沌，十步之外的人只剩下轮廓。我牵紧夫人的手，看探险队员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剪影般移动。那一刻我隐约触碰到了早期探险者日记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词：寂寞。不是人群缺席的寂寞，是声音、颜色、甚至时间都缺席的寂寞。但我握着另一只手，那份寂寞便被分担了一半，变得可以承受，甚至值得书写。

这些文字最初只是放在公众号上的私人记录，并非为发表而写。直到有一天，《延河》主编阎安老师看见了它们。他发来一句话，大意是：这些文字里有南极自己的心跳，你要让它们走出来见人。我想这大概是一个行吟诗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的运气。运气之外，我更愿意相信，是那些独自驾车时压过的砂石、那些在南极风雪里握紧的手，让这些文字有了被看见的质地。

我不过是一个带着本子经过的人，深的浅的，直的曲的，有她并肩时留下的，也有我独行时踩出的。它们都是真实的。我把南极自己说不出口的声音，用人类的文字翻译了一部分出来——至少诚实地记录了我全部在场时的颤动。如果读者能从这些文字里听出一丝冰架裂开的回响，或者一片雪花落下的重量，那便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所能得到的全部安慰了。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誉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