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瀑溪潭的故乡

文/肖凌之

一看到泉瀑溪潭这一并列式写景短语，我就有一种格外的亲切感。于我而言，这绝不是简单的四个字，而是刻在我这个山里娃长大人骨子里的画面。不管后来的我走过多远的路，看过多大的繁华场面，但只要一碰见这几个字，我的心一下子就能静软下来，想起那个生我养我、山拥水绕的故乡。

故乡叫月塘，大概是从高空望去，恰如一弯新月落于山间，四周由高低错落的山峦所环拥。山峦里的泉瀑溪潭，不管日子艰不艰难，路好不好走，始终以自己的顽强，逢山开路，遇阻绕道，欢唱不断，清冽不息，把月塘装点得清幽如画、温润如玉，哺育着一方乡亲，也温柔了我整个童年。

泉，从岩洞里流出来，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从泥土青苔里渗出来。尤其到了雨水季节，山洞洞里，山涧涧间，石壁壁上，总能听见叮咚声、滴答声，就像演奏轻柔的乐曲，又像一颗颗珍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动人心弦。月塘，到底有多少泉，村里人没数，我更没有去考证，而且绝大部分是季节性的，只有少数是常年泉。我多与老家近处的三泓清泉亲近，饮着它们的清冽，苦中作乐地过着日子。屋后的那眼泉，常年流，但水量小，仅可供称作老屋里的几户人家用，我只在偶尔的造访中，以手为杯，掬泉而饮。左侧景山岭的那泓泉，足有碗口粗，水质晶莹透亮，消暑解渴，入口甘醇，沁人心脾。它离肖家院落三四百米，但乡亲们很愿意不辞辛劳担着水桶去取水，我也一样，年纪小，力气小，就行一程歇一阵。家右侧两三百米处从岩洞里流出的那股泉，可是水桶粗的常流水，除了供乡亲们饮用和洗衣、洗菜，还灌溉着方圆的农田。在与这些泉的亲近中，我那幼小的心灵天天得洗礼，年少时光获滋养，懵懂岁月受温润，让我在那清贫的日子里，依然心有清澈，眼有光茫。

瀑，没有常年不断的哗哗流响，却有雨水季节的气势磅礴；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雄奇壮观，却有“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意景象。名为向阳圳的灌溉渠，发源于20里外的完冲水库，穿越了数座山后，在我们村里绕了一个圈，并一直蜿蜒到10里路外的井坪大队。平时，渠水是乡民们的活命血脉，而遇见暴雨时则成夺命洪流。这个时候，大人们便将挂在屋后的渠水开闸泄洪，将汹涌的渠水泄进清风岩洞里，流去该去的地方，而不肆虐良田沃土。那落差直下数丈、一泻到底，那宽度如幕如帘、铺天盖地，那气势排山倒海、撼天动地，那场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那声响轰鸣震天、响彻山谷，展现着惊世骇俗的壮美。这就是我儿时见到的最原始的瀑布。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停下脚步，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听着，心里涌出说不出的震撼与感动，不知如何描述、如何表达，只有惊叹与赞叹，只觉得家乡的山水，也有着最动人、最难忘的壮阔。

溪，在我那村里，三四米宽的溪叫江，一两跨之宽的溪称圳。江，自南向北蜿蜒流淌，将村分成东西两块；圳，流经院落或田间地头，流水潺潺。不管是江还是圳，都是山谷间浅唱低吟的歌谣，是村子里生生不息的命脉，更是我们小伙伴们嬉戏打闹、抓鱼撮虾的欢乐场所。江流经屋门前铺里时被堵成了坝，积成大水形成水能和电能，用来为村民们碾米、擀面和制红薯粉。我则和同伴们在坝里学游泳、扎猛子、打水仗，以此来消解炎热的夏。圳，大人们用来灌溉农田、洗槌衣物、清洗脏物，和把宰杀褪毛后的鸡鸭开膛破肚、清洗干净。我则邀约几个好伙伴，扛着虾笆，背着鱼篓，将家门口圳的源头堵住，让水流改道，在圳里捞小虾、摸小鱼、抓小蟹、捉泥鳅，直到大人们来强行制止。家乡的江和圳，给大人们带来什么，我表述不好，但是能让我们小伙伴们收获无忧无虑的快乐，享受最珍贵的童年。

潭，镶嵌于屋门前的江里。江水成天欢快地向远方流去，奔赴一场壮阔的相逢。整体看，水很浅，刚没过脚面。可偏偏在好几处地方，水势一收一聚，便凝成了一汪汪清潭，深邃静谧，宛如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更让我们动容的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在这里游弋、穿梭、开会，把我们的心撩拨得软软的、暖暖的，只想把它们捕获起来。我们取来了锄头、脸盆、虾笆与鱼篓，先是挖渠以分流上游的水，接着筑一道阻隔，断了主道的水，再接着一盆一盆将潭里的水舀干，直到见底。蹦蹦跳跳的大鱼小鱼，便钻进了我们的虾笆和鱼篓。这个过程，让我们欢喜得不得了，快乐得忘乎所以，一点也不觉得累。在家乡的这些水潭中，这种其乐无穷的事，我们不知干过多少回，回回都是喜出望外。那潭中的清水，仿佛淌进了我的心底；那水中的欢鱼，仿佛游进了我的岁月里。

从孩提时代起，故乡的泉瀑溪潭，便成了我脑海里的山水。它们没有名气，也兴许普通得不值一提，却用最本真的姿态，滋养着家乡的土地，也滋养着我的童年。那些清澈与灵动，那些喧嚣与安然，那些欢喜与纯真，早已融进血脉，成了我心中的牵挂与归处。

可如今，随着城镇化的实施、年轻人的进城、种植方式的换代，我儿时所见的田地大部分荒芜，过去的灌溉渠向阳圳和水坝也被废弃，那震撼的瀑布和水坝中打水仗的场景，便只是一种美好而难忘的记忆。

但我依然还是要感谢泉瀑溪潭这一短语，让我想起了那苦乐交织的童年，有着年少无畏的赤诚，也有着苦尽甘来的回味。

肖凌之，湖南新宁人。湖南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湖南省文明办原主任。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随笔集《人生如字——谐音字趣谈》（人民出版社出版）和《人生当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