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乐/摄

天门山志

文/石继丽

序

伏以天门仙山，由来久矣。吴永安六年，山崩崖豁，穹洞中开，南北贯通，宛若天辟阊阖。时吴景帝孙休以为嘉祥，乃肇锡天门之嘉号，置天门郡，斯名由是垂于千古也！

斯山横亘湘西北，控三湘之襟喉，带四水之波流。至三望坡而陡然壁立，千仞插天，下瞰澧水，吞吐烟霞。集天地之奇秀，萃山川之神工：妩媚而不失刚烈，浑朴而自带狷狂。寂兮寥兮，独立不移，与梵净山并峙，共为武陵山脉双璧，世号“湘西第一神山”“武陵之魂”，诚不虚也。

山之旧称，曰嵩梁、曰云梦、曰方壶，历代沿革，载在典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赞其：“孤峰高耸，素壁千寻，望之苕葶，有似香炉。”文献炳焕，史迹昭彰。千寻丹壁，危崖悬空；氤氲紫气，洞合天开。山势巍峨，拔地擎天，嵯峨凌虚，势压群峦，猿猱难攀，飞鸟惊顾。

地居永定城西，属喀斯特台地地貌，实为张家界郡天然屏障。顶平如台，五径盘云；周环断壁，成方二里岩溶绝壁奇观。有二潭、十六峰、十九涧、三十八岩、二十一溪，胜景棋布。崇山、七星、熊壁岩遥相拱卫；黄石寨、袁家界、天子山一脉相连。上悬天门，云气氤氲，霞光幻彩，宛然仙都，暗藏玄微，世人皆以为仙凡分界之所矣！元翰林张兑题咏：“天门洞天云气通，江东峨眉皆下风”，盛名至今传诵。盖一洞之中，其蕴天门吐雾、天门灵光、梅花飘雨、天门翻水、天门转向诸谜。古之高贤逸士，多托迹其间：赤松子炼丹餐霞，张良辟谷栖真；历代缁黄栖止，羽客云游，仙梵相和，流风弥远。

其地属永定，澧水呈太极绕城而东，如带如环，山若踞狮，城若伏龟，相为表里。自郡城望之，横空出世，青冥倚天，岚光翠色，朝暮异态。其高，可摩云霄；其险，可惊猿鹤；其秀，可夺丹青；其幽，可藏神仙。古为蛮夷荒服，后入版图。土司世守，岩疆扼险，烽烟屡警，笳鼓时闻。治乱相仍，盛衰迭代，而此山岿然自若，阅尽沧桑。近世以来，道路开通，索道凌空，栈道悬壁，游人云集，世人瞩目。飞人凌空以竞技，梯云直上以探奇，胜境日新，声名远被。天下名山，或以雄奇，或以险绝，或以秀丽，或以灵隐。而天门山兼而有之：上承乾天之气象，下接地脉之深宏，中毓人文之风华。九州以“天门”名者几遍海内，而独张郡天门山冠绝天下也！

余生于斯，长于斯，朝暮对其苍翠，四时览其云烟。每登临，则心魂震荡；凭窗仰观其势，则意气轩昂。念其山川之秀、古迹之幽、史乘之繁、民俗之厚，不可无文以纪。遂历览方志，考之碑碣，访诸故老，证以耳目所亲，捃摭其事，排比其文，作《天门山志》，使后之览者，知此山之所以为天门，此土之所以为灵区也。

是为序。

第一章：形胜疆域

余立窗前，尝跂而望：天门山横亘天际，若断若续，若龙骧虎踞；若波若驰，若云屯风聚。其势来不可遏，其去不可止，是以素有“世界最美空中花园”“天界仙境”之盛誉。巅际平阔，坦若云台。朝则旭日东升，千山染赤；暮则斜阳返照，岩壑皆丹。雨过云生足底，雾起岩阿，宛若蓬莱；晴则天清气朗，城郭如棋，澧水如带，田畴村落，历历可睹。古人谓此山可通天、可瞰地、可揽风云、可纳日月，诚哉斯言也！

登临绝顶，群峰环列。十六峰拔地依天，嶙峋峻峭，百态纷呈：或如狮踞虎啸，或如仙翁凝坐，或如利剑倚天，或如老叟倚云，或如仕女凝眸，或如笔架凌空。清人李京开以峰名赋诗：玉堂琢器玉壶空，丹灶老僧道不同。笔架修文金柜上，将军演武漆园中。弩弓善射高远柳，猿点怀刑箭杆绒。天姥负儿书室转，手执簸箕盖鸡笼。一峰一姿，一壑一态。峡谷幽险，石壁嶙峋，景以形名，形因景活。清晨则“曙光欲起先迎日，霁雨将施早挂云”；午则“含烟含黛玉为屏，清峰矗矗隐芙蓉”；黄昏则“岩窦半吞清夜月”；三更则“夜深雾琐重重碧”。与十六峰相映成趣者，有雷、电、风、云、泥、蛇、龟、祖师、玉皇、鬼谷、果老、老龙、玄天、钟、合山、求儿，凡十六洞。山之奇胜，尤在天门洞。洞悬半崖，穹窿中豁，高广数十丈。望之如天开一目，神仙设门。云雾出入，倏忽万态：或轻烟袅空，或密云填壑，或长风穿洞作天乐，或霁色澄明如悬镜。阴雨则飞泉垂顶，若珠帘下垂；晴光映射，彩虹横空如天桥。

山之灵在泉。巅有天池，不涸不溢；东有灵泉，祷雨多应。泉流触石，泠泠潺潺，闻之烦襟顿释。岩隙石罅，流泉处处：或喷为瀑，或滴为珠，或汇为潭，或散为溪，汇入仙人溪。水清冽甘美，饮之沁心涤虑。天门洞中，清泉长泻，滴沥成韵，名曰48滴梅花雨，声若木鱼轻敲，余音袅袅不绝。水之奇秘者莫过天门翻水也！天门山西侧鬼谷洞处有天堰，每值世有大变、厄劫将至，辄骤溢奔泻，白练千仞，啸声震地，为古“庸城外八景”之一 。《永定志》载，近代凡六见：1949、1965、1975、1976、1989、1998年。每值此岁，翻水必作，作则天下必有非常大事生焉。或鼎革开基，或风云骤起，或天灾骤降，或世局剧变，或巨星陨落，不爽毫厘。真妄自存，虚实相济，遂留千古之谜，莫能穷诘！

历绝顶而俯山阿，危崖曲径，尽揽山水之趣。一草一木，或青或凋，皆生意盎然，森然可爱。珙桐、香果树、红豆杉隐于林壑。更有以斯山冠名者：天门山杜鹃、天门山马铃苣苔、大庸鹅尔绒、桑植莴苣、湖南马兰。马兰十年一花，花谢则种子随风而逝，越年他处更生，待十载而再放。其性之奇、其候之异，叹为观止。猕猴、棕熊、穿山甲潜踪其间；群鹰自天门绝顶俯冲澧水，掠波搏鱼，矫捷如战机凌空，勇烈而不侵人畜，矫勇而义。四时风物，各擅其绝：春则山花烂漫，芳气袭人；夏则浓荫蔽日，凉气自生；秋则霜林尽染，天高气清；冬则琼枝玉树，雪裹群峰。一山之中，备四时之景；一峰之上，具千般之态。朝暮异候，晴雨殊观。而使余怦然心动者，莫若云之空灵、雪之圣洁。雨霁初晴，凭窗南望，云态万状：或如白练萦腰，或如轻纱笼翠，或如絮团、如哈达、如玉髻银链，横锁山腰，妙不可言。山顶终年雾霭氤氲，云涛浩渺，群峰或浮或沉，宛若蓬莱仙岛。云以山为体，山以云为衣，刚柔相济，天地如画莫如此。世之人多困于尘途迷障，如坠云里雾中，一登此山，观云舒云卷，始悟浮世纷扰，皆如云影虚幻，心自澄明。金庸先生辛巳年登临，睹千峰万壑隐现云烟，欣然题曰：天门仙山。主峰海拔千五百余丈，冬春积雪常达两三月，长为冰雪世界。雪下如鹅毛、如柳絮、如撒盐、如碎玉。风雪大作，则愈见冰魂雪魄；连降三日，山顶人鸟俱寂。游人至此，但见雾凇沆砀，天地山川上下一白，唯索道一线、绝顶一痕、洞壑一穴、人影数点而已。置身其间，尘心尽洗，俗念皆空，前生今世、爱恨情仇，一时俱泯，顿生物我两忘之趣。足以涤烦襟、净灵台、养浩然之气，悟造化之理。云以破迷，雪以净心，一虚一白，尽写天地之大美也！

观天门一山，如读天地之奇书；览其一景，如入神仙之幻境。古往今来，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往来其间，多登南门口望仙楼以眺天门，揽胜感怀，赏心悦目，辄为咏歌。盖天地之灵气，聚于此山；造化之神工，显于其景。此山此水，非胸中有丘壑、眼底存烟霞者，不能知其味；非心藏天地、意寄林泉者，不能悟其趣。此中静乐，安可为俗士道哉！

（本文节选自石久儿《天门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