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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汤红辉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4-01 09:42:37
时刻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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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红辉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都在长沙,都搞新闻,都写诗歌。我和汤红辉的一面之交,居然在国外,居然放在泰国皇宫外。简直不可思议。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2014年12月上旬,我以《湖南日报》记者的身份参加“湖南文化走进泰国”文化交流活动。汤红辉隐藏在记者团中。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神不知,鬼不觉。

那一天,我在泰国曼谷皇宫外拍照。一个发型非常独特的帅哥,在一两米开外徘徊。是什么发型呢?三面悬崖,寸草不生,接近于光溜溜的那种,估计连蚊子爬上去都要摔断腿。无限险峰,就是凸出的一堆头发。如果染上红色,行进在人群之中,很可能被当成火炬手。我还算明智,没有当成“四面悬崖”。不然,我真愧对那一面棱角分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脸。

异国他乡有这么一位火炬型帅哥,我不想错过。我说:“帅哥!搞一张合影咯。”他不再徘徊,果断走了过来。拍照的时候,双手垂直。拍完照,就搭上了我的肩头,一副认识了几十年的样子。他说:“我叫汤红辉,红网的。我早就晓得你。”特别是最后一句,我很受用。

搞半天,我们是一个“团团伙伙”。接下来,吃夜宵,喝酒,扯谈,熟得一塌糊涂。让我吃惊的是,他说他也写诗。我说:“这么一个好胚子,写诗可惜了。红网,网红啊。”

从泰国回来后,汤红辉又不见了踪影。我估计他真的当网红去了。实现“两面之交”有这么难吗?

整整四年。小汤成了汤总,终于出现了。好多人围着他喊“汤总”,我也半推半就跟着喊。我只注意他的发型,不注意他的口型。高峰成了平原,寸草不生的地方长了草。

2018年12月上旬,我的《湘资沅澧组曲》获得首届中国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奖优秀旅游诗歌组诗奖。颁奖会上,汤红辉的“平原头”一晃而过。事后获悉,汤红辉是这一盛会的主要“操盘手”之一。这家伙比网红还要厉害啊。如果要我组织,规模必须控制在二十人以下,还要请人买单。

幸亏他写诗,不然,走不成一路货色。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他出版《月光流过人间》这样一本流光溢彩的诗集。

与我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家伙相比,汤红辉是突然冒出来的诗人。荆棘丛生的山野,突然冒出来一根春笋,一不小心,长成了修长的竹子。水到渠成。不像他的火炬型发型,完全是刻意为之。

汤红辉强调诗歌的“在场性”。记者采写新闻,也是这样。“在场”的作品,真实鲜活。他是浏阳人,骨子里的乡愁浓烈。浏阳河不仅流出了一条河、一首歌,还流出了汤红辉这样的一个诗人。

“风雪中启程

在导航中输入‘七星塘’三个字

故乡早已被大雪湮没”

异乡与故乡,都是乡愁的载体。齐白石的故乡,是星斗塘。汤红辉的故乡,是七星塘。这已经是乡愁的代名词。诗人“风雪中启程/在导航中输入‘七星塘 ’三个字”,虽然“故乡早已被大雪湮没”,但“每一口水塘都蕴含外祖母式的慈悲”。身心回归,是久违的温馨。

“隔着玻璃,一尾最小的鱼游进少年的家乡

母语中俗称的‘鳑鲏屎’

瘦小无肉,腹薄而多屎,食之微苦

为村民所不喜

在这里,它被称为水中蝴蝶

一身的药效消解人间病痛灾星”

品读诗人的诗句,体味相同的故乡。这首《在洞庭湖遇见故乡》是汤红辉的代表作之一。“指鱼认亲”十分传神。长望浏宁,都有“鳑鲏屎”的俗称。缺肉少米的年代,“鳑鲏屎”成了一道主菜。诗人自称“鳑鲏”,不仅仅是一种自嘲,更是一种自信、一种自谦。“食之微苦”。品尝生活的微苦之后,更能珍惜生活的微甜。

自古至今,诗词歌赋,积累了数不清的荣光与伤痛。这些荣光与伤痛,成了乡愁的一部分。数千年的时空,也只是乡愁的流转。

“一根长发斜斜落在枕头上

纯白、银光,镀满岁月包浆”


“君不见临澧大地十万野生栾树花开正盛

满树花果举着锥形刀

替这人间修补满目疮痍”

从《躺在母亲的床上》到《雨中谒楚大夫宋玉墓》,从浏阳河畔到临澧大地,从家到国,诗人的悲悯一刻也没有消解。这就是新乡土诗派与生俱来的情怀。

诗人在与世间万物对话的时候,往往是一个矛盾混合体。

“在过鹿坪,我把人生减了减速/怕时间深处那只鹿猛然回头”(《过鹿坪》)。慢速缓行,试图从容不迫,却生怕“鹿回头”,与往事迎面相撞;些微惶恐之中,诗人又频频回首。诗人说:“一直不敢忘记来处,默默关注现实底层的悲喜苦乐。”这是真实的诗人和诗人的真实。汤红辉将记者的敏感,转化到了诗人的身上。

绝大部分诗人不是冷血动物,不会对尘世“了无牵挂”,而是心有所系、心事重重的俗人。汤红辉也不例外。有《一夜心事未曾放下》为证。“晚上去师傅禅房喝茶听开示/师傅燃起一盆炭火/师傅说炭火无尘/但每日茶台上还是有灰尘需勤擦拭”“长夜未眠,佛塔铃声幢幢/我一夜心事未曾放下/早起又添厚厚一层”。诗人也是凡夫俗子,身心“蒙尘”是寻常之事,及时擦拭便是。

“老父跪在莲花薄团之上

声泣如诵经:娘啊,一路走好

他白发贴地,身体弯曲

像被子宫安详环抱的婴儿”

《涅槃》一诗,生离死别之场面,让人震撼。“复归母腹”之场景,让人动容。再次沐浴母爱的光辉,感受母爱的温暖,梦寐以求。时光逆转,生命重生。

“突然想起一个遥远的故事

童年的我最爱吃的是空心菜

而此时多想告诉你

我就是一蔸空心菜啊

人空心未空”

《今天我是一棵空心菜》,我看成了情诗。最爱吃空心菜的人,竟然变成了空心菜,一门心思地想着“你”来吃。“空心萝卜”与“花心萝卜”有什么区别?!

共度良宵,共度《良夜》。“翻过篱笆/穿过鸡鸣狗吠的村庄/蹚过村边静静的小河/穿越如歌的夜色”“我的心抵达你的心/我的唇抵达你的唇/十万八千里/月光如水风在颤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或私奔/今夜我不带走万贯家财”。

“不带走万贯家财”,果然是“人空心未空”的做派,果然是写情诗的高手。

无疑,汤红辉是新乡土诗派的重要一员。优秀的诗人不是山脉,但有其清晰的走势。优秀的诗人不是山峰,但有其鲜明的标高。诗集《月光流过人间》验证了其走势与标高。

我怀念汤红辉的火炬型发型,怀念泰国皇宫外的合影。又有一阵子不见他了。说不定他已经恢复了“火炬”。那是他的旗帜,如同他气宇轩昂的诗歌。来吧,用你的“火炬”呼应我的“板寸头”。

2026年3月24日于长沙德润园

汤红辉的诗

◎湮没

风雪中启程

在导航中输入“七星塘”三个字

故乡早已被大雪湮没


没有族谱,也不隐身于方志

就像乡下每一个祖母

一身干净朴素 一生波澜不惊

名字美丽却不曾惊艳


夜晚躺在床上考究村子的名字

全村总共只有大小七口水塘

呈北斗分布

它们不曾收留一个无米之炊的女人

也没有收留一个贪玩的孩子


每一口水塘都蕴含外祖母式的慈悲


◎在洞庭湖遇见故乡

坐在西洞庭湖秋风里

鱼鸟博物馆瞪眼看着皲裂的河床

白鹭偶尔飞过天际又飘落

她们并不急着离开


循着水的梦想

鱼类标本保持飞行的姿势

一千尾鱼有一千个独立的名字

一千尾鱼有一千对翅膀的自由

隔着玻璃,一尾最小的鱼游进少年的家乡

母语中俗称的“鳑鲏屎”

瘦小无肉,腹薄而多屎,食之微苦

为村民所不喜

在这里,它被称为水中蝴蝶

一身的药效消解人间病痛灾星


每个故乡一定都有深藏功名的鳑鲏

只等出走半生归来,指鱼认亲

也原谅曾经浅薄,与现在一事无成


◎躺在母亲的床上

一根长发斜斜落在枕头上

纯白、银光,镀满岁月包浆


拈起,放置于手心端详

就像四十年前从母亲身上瓜熟蒂落

一定有那么一双年轻而喜悦的手

捧过稻谷、黄豆、红薯,还有我们

一直在人间不曾放下


醒来已人到中年

莫名心慌

母亲终会在某一天也如这根长发

飘落于时间深处,无形,无影,无踪


我们只能站在岁月河畔

借流水的姿势放飞莲花河灯三千里


◎雨中谒楚大夫宋玉墓

乘一秋雨水而来

过膝的芳草向土堆躬身垂首

瑟瑟风中用楚音哼唱辞赋


不见宋城

此去九里皆是楚国大夫邻居

而此地风水独好,风华直抵人心

道水河、沙溪河、浴溪河

三河用手托起一首六朝民歌

河对岸的翠竹尽数枯萎

至死保持亡秦必楚的气节


这不是楚国的四月

古楚国已随先师屈原怀沙沉入历史深处

河水干涸见底

守着渔父走后的一洼悲歌


四月的黄花鱼爬上高处天空

君不见临澧大地十万野生栾树花开正盛

满树花果举着锥形刀

替这人间修补满目疮痍


◎过鹿坪

一场遇见从泉交河开始。赴晚之约,从此下高速转益宁城际干道过鹿坪等立于路边。

——题记

一定有一只鹿穿过白日清风

农人正挥锄铲土撒下第一粒种子

小孩旷野中追逐嬉戏竹马青梅


一定有一只鹿穿过如水月光

女人正躺在男人臂膀闭眼撒娇

孩童磨牙呓语

鹿过,几朵梅花飘落


在过鹿坪,我把人生减了减速

怕时间深处那只鹿猛然回头


◎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一日两餐

过午不食


晚上去师傅禅房喝茶听开示

师傅燃起一盆炭火


师傅说碳火无尘

但每日茶台上还是有灰尘需勤擦拭


长夜未眠,佛塔铃声幢幢

我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早起又添厚厚一层


◎涅槃

纸棺如莲

花辨叶叶包裹俗世肉身


随无水之海漂向彼岸

涅槃之火在尽头等待


老父跪在莲花薄团之上

声泣如诵经:娘啊,一路走好


他白发贴地,身体弯曲

像被子宫安详环抱的婴儿


◎今天我是一棵空心菜

在这个周末

把北京时间尽量放松

屋子里煮一罐当归红枣蛋

树叶之间就有了中药味的传承


我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

在华创商场穿行

那些新进的服饰早已不再流行

三楼孤单的杜比影厅

大概上映的是《超时空同居》

一番寿司店的秋刀鱼

是久违的滋味


突然想起一个遥远的故事

童年的我最爱吃的是空心菜

而此时多想告诉你


我就是一蔸空心菜啊

人空心未空


◎良夜

翻过篱笆

穿过鸡鸣狗吠的村庄

趟过村边静静的小河

穿越如歌的夜色


我的心抵达你的心

我的唇抵达你的唇

十万八千里

月光如水风在颤抖


这是一场

蓄谋已久的逃离或私奔

今夜我不带走万贯家财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汤红辉,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诗歌委员会委员、湖南省文联委员,《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副主编。作品散见于《中国文艺家》《芙蓉》及八大诗刊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曾获第四届“屈原杯”全国诗歌大赛奖、首届《欧洲诗人》年度诗歌奖、《中国诗人》年度诗歌奖等。出版诗集《月光流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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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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