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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刺客:点将台上的扶犁人

来源:红网 作者:刺客 编辑:施文 2026-03-30 10: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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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上的扶犁人

——兼陈惠芳组诗《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读札

文/刺客

扶犁人站在田埂上,

把名字一个一个喊进泥土。

被喊到的人

从稻穗里直起腰

从稻穗里抬起头

从脊背上抖落晒干的河。

他们起身,

像庄稼起身,

像炊烟起身,

像整个村庄在黄昏里起身。

扶犁人喊一声,

土地就涌起一声。

露水,忽然重了三寸。

点将台不在纸上,

在镰刀啃过的茬口,

在仓门打开又合上的时辰。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

都把根又往暗处扎了几分。

——刺客《点将台》

陈惠芳对我有蛮“狠”。不是咬牙切齿,是“狠”下心做一件事的狠。今年三月以来,他每天点将一人,以“其人其诗”的方式,评了近二十个诗人。我被他点过,知道那种滋味——像站在田埂上,忽然被一声吆喝喊进泥土里。

说起我们的交往,得从十多年前讲起。2012年夏天,新乡土诗派在QQ群里正热闹,诗歌接龙、同题唱和,花样百出,如火如荼。我少年时期就写诗,后来因打工辗转,写作断断续续,却被那股热浪一激,竟一发不可收拾。同年6月,陈惠芳的长诗《湘》在长沙开研讨会,我第一次见到他。说实话,第一印象跟诗歌里的形象完全对不上——他很扎实,像个农民。席间喝酒,他端着杯子跟我碰,话不多,总是说“来日方长”。我当时心里嘀咕:他跟女诗友,是不是也这么说?

后来就慢慢熟了。网上在QQ群里接龙、同题,线下喝酒、采风、吹牛,偶尔还打点“小麻将”,往来频频。他还给我的诗集《分行的随笔》写过序。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15年。那会儿我刚从企业辞职,5月初跟唐象阳、刘群华、郭国权策划了一场“百名诗人书写彭立珊”的活动——余彭年先生裸捐行善,我们想用诗歌来缅怀。发起之后,不到24小时就有300多位诗人响应,最后收到4600多首。我连夜把诗集送到深圳。陈惠芳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在微信上对我“穷追不舍”地采访,第二天就在《湖南日报》发了整版专题报道。后来央视、凤凰卫视、深圳卫视等一百多家媒体都报了。那一次,我算是领教了他的“新闻嗅觉”和那股子认真劲儿——扶犁人喊名字,不是随口喊喊,是真要把名字喊进泥土里,喊出声响来。

这些往事,他写在“点将台”里的只是一鳞半爪。他写我爬不动山、写我打“猪婆鼾”,写得活灵活现。但我知道,他笔下那个“嬉皮笑脸”的刺客,不是真的我;他写出来的,是他看见的、记住的、愿意反复咀嚼的那一部分我。就像他读别人的诗,总是记住谢午恒的“为什么将忧伤唱得如此美丽?又将美丽唱得如此忧伤?”——记了几十年。这不是记忆力好,是心性如此:他愿意在别人的诗句里,打捞自己认同的那部分生命。

现在,轮到我来“点”他了。动手之前,我在微信上给他留了一段话:“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点’你一下,‘将’你一下。请按你点我的方式,发来简介、诗歌、照片。”他很快发来了诗作和简介,然后说:“照片就不用了吧?”我说:“一样要。”他便发来一张形象照,附言道:“我就发张‘老干部’照片。”哈哈,我隔着屏幕都能感知他当时的神态——那种既配合又略不好意思、既认真又想自嘲一下的样子。这就是陈惠芳:做一件事就做到底,但做的时候不忘给自己和旁人留一点轻松的空间。

这大概就是他作为批评者和诗人的底色:他不是冷眼旁观的裁判,也不是高居庙堂的权威,而是跳进田里、跟大家一起弯腰的扶犁人。

“扶犁人”是我写《点将台》时冒出的意象。写时并未特指陈惠芳,但回头看,那个扶犁人身上确有他的影子。

陈惠芳的批评方式,可以称之为“农耕式批评”。它不同于学院派搭建理论脚手架,而更像老农蹲在田头,捏一把土,说“这墒情好”。他评谢午恒,说“他是一个固执的‘乡里知识分子’”;评我,不说语言风格,而是说“菜刀从不问路。它只负责把白从白里分出来”——然后说,“让我揪心”。

这种批评的本质不是“认知”,而是“体知”。借用儒家传统(孟子“践形”、王阳明“知行合一”)与现象学的“身体主体”概念,体知是指通过共同生活、交游、劳作而获得的切身理解。陈惠芳了解一个诗人,如同了解一个邻居:知道他的脾气、固执、软肋。然后他把这种了解转化为对诗歌的判断。

与学院派形式主义批评相比,“体知”不依赖理论术语的精密推演,而依赖批评者与诗人之间长期形成的信任与默契。与媒体批评的流量逻辑相比,它不追求热点效应,而注重共同体的内部认同。这种批评的有效性建立在“共同体”的信任之上——被评者感到自己被一个有温度的人“看见”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外人可能觉得这是“圈子里的互相捧场”,且其判断标准难以完全客观化。然而,体知并非神秘主义的“不可言说”——它的标准是经验性的:是否切中诗人最核心的精神特质?是否让读者在阅读批评后,对诗人的作品产生更深的理解?陈惠芳的批评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他总能提炼出诗人最本质的那一面,如谢午恒的“妖”、刘晓平的“狠”等等。这些判断虽来自私交,却具有可公共化的穿透力。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体知”并非万能。试想一个极端案例:若批评者与诗人私交甚笃,却对诗歌本身缺乏判断力,那么“体知”便会退化为“人情”,批评沦为互相吹捧。又或者,批评者虽了解诗人的性格,却无法将这种了解转化为对诗歌语言的有效分析,那么“体知”就停留在社交层面,而非审美层面。陈惠芳的批评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他懂诗,然后才是一个重情义的朋友。当这两个条件缺一时,“体知”式批评便会失效。这也是所有同人批评需要警惕的。

扶犁人喊名字,本不是为了发表权威鉴定,而是为了让地里的人听见自己还在被记得。

现在,正式回到“点将”的主题。这个扶犁人自己的诗,到底怎样?我从三个方面聊聊:

一说形式偏好:数字“九”的趣味

陈惠芳是20世纪80年代就出道的“老麻雀”,参加过《诗刊》“青春诗会”,出版过《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等诗集。他写诗有一个习惯:偏爱数字“九”。他的许多组(长)诗均由九首或九节构成,“九章”之名由此而来。他喜酒,“九”与“酒”谐音,成为其个人趣味的标记。这种对数字的偏好,构成了一种隐性的形式感——在看似散漫的乡土叙述中,加入一道节制的门槛。它不是严格的格律,却像田垄一样,给漫流的情绪划出边界。当然,这种形式偏好偶尔也会带来疑问:数字的约束是否完全内生于诗意的需要?有些组诗中,第九首似有“凑数”之嫌。但总体而言,“九章”已成为他个人风格的识别标志,一种从容的节奏装置。

二来单篇细读:泥土里长出的青铜

近年创作,尤其是《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等诗,呈现出更为成熟的气象。先说《一根春笋》:

在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挖出了一件青铜器

它修长的生活

刚刚构思,就结束了


我愧疚地低下头

嗅了嗅新鲜的泥土

冒尖的竹笋,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像邮寄给天空的快件

我忍不住抢先下手了

这首诗妙在“青铜器”这个比喻。春笋是鲜嫩的、速朽的,青铜是古老的、不朽的。把笋比作青铜器,不是写它的坚硬,而是写它的“被出土”——一旦被挖出,它作为“笋”的生活就结束了。诗人的愧疚,是真实地意识到自己“抢先下手”的行为掐断了一个生命原本的时序。这种对“干预自然”的自觉反省,在乡土诗里不多见。

再看《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

寂静的乡野,

不见了萤火虫。

一个也没有。


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

微小的提灯者,集体失踪。

抬头,也不见了满天星星。

这首诗把“乡愁”具体化为一个消失的物种。他没有停留在怀旧抒情,而是提出了一个近乎生态学的问题。答案不言自明,但他不直接控诉,只说“天上人间,换了人间”。“不是我们加速衰老,而是时间缩短行程”——这一句,把个人的生命感伤与时代的加速度焊接在一起。

《裸露的根须闪烁着星光》写树根裸露,“这是我从不示人的家底”,然后“裸露的根须/慢慢地由黑转白/多么像我的胡须/闪烁着星光”。根须变白如同头发变白,树与人的同构在此完成,不是矫饰的拟人,而是几十年共同生活之后自然长出的相似性。《浸水井》里有一句让人愣了很久:“父亲和大哥睡在后山/不渴/这口井已经失眠/而我还在喊渴的路上”。井失眠,是因为无人来汲;人喊渴,是因为精神上永远在寻找水源。

三谈整体评价:有根的写作及其可商榷之处

这些诗的共同品质是“有根”:每一首都能摸到泥土的潮湿、闻到稻茬的气味。他不写悬空的修辞游戏。这种朴素不是简陋,而是经过了繁复之后主动选择的简洁。他的语言流畅自然,如溪水般顺势而下,不刻意制造障碍,却在平实中见出深意。比如《乡野遇小雨》中“雨点落在板寸头上/没有了缓冲带/成了只有我能听见的交响”,一个细节写出了人到中年的敏感,精准而克制。《网约车在老屋门口停下》结尾“故乡是真正的太极高手/一直站在原处/最厉害的一招,就是目送”,将故乡与太极的意象叠加,举重若轻。

值得商榷的是,这种“朴素”有时会滑向“平铺直叙”。以《老物件》为例:

弹棉花的不见了,

棉田还在。

编箩筐的不见了,

竹林还在。

铁匠关门了,

木匠走远了。


剩下一个雕花木床,

和一个绘画木柜,

还有一个九十六岁的老娘。

前三行“不见了/还在”的排比,构成了一个有效的起兴。但随后的展开——“老屋前的田,翻了无数的身,醒了睡,睡了醒”——比喻虽妥帖,却缺乏意外。“那枚捏出了汗的分币,是不是掉在童年的水缸里”,这种对童年细节的追忆方式,在新乡土诗中已屡见不鲜。整首诗的结构可概括为:罗列消失的物件→插入一两个具象细节→以“孙辈抚摸着我的白发”收束。这个结构本身没有问题,但当它在多首诗中被反复使用(如《目测钓鱼翁》《网约车在老屋门口停下》均可见类似套路),就会产生可预测性。读者读到第三行,大致能猜到后面会转向什么方向。这种“模式化”倾向,是陈惠芳需要警惕的——不是说他应该放弃“回乡”母题,而是说在同一种情感结构中,需要寻找更锐利的语言切口。

此外,“回乡”母题的反复书写,在《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等诗中已有突破,但其他一些诗作(如《老物件》《目测钓鱼翁》)确实存在上述模式化倾向。这不是大问题——任何一个成熟的诗人都有自己的“安全区”——但若能偶尔打破惯性,引入更粗粝或更意外的语言,或许会让“有根的写作”更具张力。总体而言,陈惠芳在有限题材中持续深耕的能力,正是他作为成熟诗人的标志。而指出其可商榷之处,恰是诗友之间“点将”的应有之义——真正的扶犁人,也不回避土地的贫瘠之处。

陈惠芳的诗歌题材始终围绕着“回乡”这一母题展开。《网约车在老屋门口停下》《乡野遇小雨》《浸水井》《老物件》……这些诗作反复书写同一个动作:回去,看,感慨,离开。这既是乡土诗的核心动作,也是他个人精神世界的坐标原点。可贵的是,他在重复中不断翻出新意:《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触及了生态变迁的痛感,《裸露的根须闪烁着星光》挖掘了“家底”的隐私性。

关于他对“九”的偏爱,可以这样理解:这种形式偏好为他提供了一种稳定的节奏感。在每组九首(或九节)的框架内,他得以从容铺展他的乡土叙事,如同农人按照节气的秩序安排劳作。形式不是束缚,而是他得以自由呼吸的节拍器。当其他诗人追逐语言的断裂与陌生化时,陈惠芳选择了另一种路径——在日常语言的边界内,挖掘被忽略的诗意。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美学立场。

回到“扶犁人”这个意象。陈惠芳在“点将台”系列里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他站在田埂上喊名字,不是为了炫耀自己认得多少人,而是为了让那些被喊到的人把根再往暗处扎几分。他自己也是一样。

这里需要简要交代一下“新乡土诗派”的脉络。该流派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江堤、彭国梁、陈惠芳“三驾马车”为代表,主张“重构乡土诗的精神维度”,区别于此前田园牧歌式的乡土抒情。近四十年来,流派内部经历了多次分合与重启,陈惠芳始终是核心推动者。在当代乡土诗谱系中,杨键走向了“悲伤佛教”,陈先发转向“历史考古”,雷平阳以“暴力地域性”撕开乡土的另一面。而陈惠芳选择了一条更朴素的“留守型”路径——他不试图为乡土诗开辟全新的版图,而是持续深耕同一块土地,在重复中加固一种精神上的“不离开”。这种文化保守主义在今天自有其意义:当所有人都在追逐“新”,能够持久地“守”住某种记忆的体温,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困境在于,这种“根”所依附的乡土经验正在加速瓦解——萤火虫没有了,老井失眠了,弹棉花的人不见了。当故乡本身变得面目全非,“回乡”还能提供多少诗歌动能?陈惠芳的创作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个困境(《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便是明证),他在用诗歌为正在消逝的事物立传。这也许正是新乡土诗在当下的使命:不是怀旧,而是记录;不是逃避,而是凝视。

他的“扶犁人”批评姿态,也为当下诗歌批评提供了一种可资参照的样本:在学院批评日益技术化、媒体批评日益广告化的今天,一种基于共同体信任、以“体知”为核心的同人批评,是否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它的有效性依赖于共同体的健康运转,一旦圈子固化、互捧成风,这种批评也会迅速丧失公信力。刺客写下这篇文字时,也一再自问:我与陈惠芳数十年的交情,是否可能影响判断的客观性?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坦诚地写下我的观察,并将这些观察的可靠性留给读者去检验。

我那首《点将台》的最后几句是:“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把根又往暗处扎了几分。”陈惠芳被点了那么多次——被生活点,被岁月点,被新乡土诗的四十年点——他的根,想必已经扎得很深了。但作为被他点过将的人,我也想反过来“点”他一下,“将”他一下:扶犁人,你的名字,也该被喊进更深的泥土里了。

我不喊,我写在这里。


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组诗)

作者丨陈惠芳


◎一根春笋

在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挖出了一件青铜器

它修长的生活

刚刚构思,就结束了


我愧疚地低下头

嗅了嗅新鲜的泥土

冒尖的竹笋,包裏着自己的身体

像邮寄给天空的快件

我忍不住抢先下手了


它弯着头

像一个早熟的孩子

我再也不忍心,剥开它的童装

当成盘中之餐

我将它摆在书房里

用余光守护它的余生


当竹子被间伐

当竹根发出噼啪的火光

这一件青铜器,会在三更半夜

自弹一曲丝弦


◎网约车在老屋门口停下

天毛毛亮起床,要赶路。

被窝里的温热,

在老屋,慢慢凉了。

门口的网约车按了三声喇叭,

十几年没有听见鸡叫了。


青山桥。流沙河。长沙。

回家的路倒走一遍。

钻进绿皮火车窗户的光景,远了。

风雪之夜爬山越岭的光景,远了。

砂石路上一身灰尘的光景,远了。

乡音不改,方向不改。


闭目养神。

经历长时间煎熬的人,

又享用短时间的从容。

少年离乡,老年返乡。

故乡是真正的太极高手,

一直站在原处。

最厉害的一招,就是目送。


◎牛头宴

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牛头宴

可能是天气变凉的缘故

心静了,才会捡拾不慎遗失的加减法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天

朋友三四,为了一个牛头

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湘江边

结果吃得周身燥热,几天都消解不了


人就是一个费解的动物

牛头曾是那么强横

煮熟了,就被切割、吃掉了一大半

一个翘首以盼的高峰,

几个小时,被剥削成了平原


◎乡野遇小雨

傍晚,天地有光,乡野有光

出老屋,到田畴之间散步

稻田里,烟叶长出了嫩苗

像小孩子的头


忽然,有湿意

下雨了,是很小的雨点

雨点落在头顶

我听见了细微的响声

像乡野的鸡,啄食


哦!昨天,我把茂密的白发

剃成了板寸头

雨点落在板寸头上

没有了缓冲带

成了只有我能听见的交响


哦!明天是谷雨

从乡野走向城市的孩子

在故乡聆听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音乐会

雨点落在板寸头上

为我清空的领空,提前布谷


哦!我的未来

仍有丰厚的收获


◎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

寂静的乡野,

不见了萤火虫。

一个也没有。


萤火虫到底去哪里了?

微小的提灯者,集体失踪。

抬头,也不见了满天星星。


自转的地球,流浪的地球,

是不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人类与动物,被带了节奏。


月光下读书,不是天方夜谭。

装了萤火虫的白瓶子,

与蚊帐里的小人书,

消失在那个年代,那个空间。


天上人间,换了人间。

不是我们加速衰老,

而是时间缩短行程。

今生,与萤火虫邂逅,

来世,与萤火虫重逢。


◎目测钓鱼翁

坐在一条河边,

隔着几棵柳树。

几把柳丝和一把白发,

在风中飘。

风不大,光线正好。


掏沙人,把河掏空。

水位下降,露出石头的骨。

那人选择一处水洼,

绿得深,像垂钓眼睛里沉淀的光。


我无所事事,

只是看一看河对面散养的牛羊,

和括号一样的水纹。

曾经饥馑的故乡,风吹稻浪之后,

留给我丰厚的宁静。


◎老物件

弹棉花的不见了,

棉田还在。

编箩筐的不见了,

竹林还在。

铁匠关门了,

木匠走远了。


剩下一个雕花木床,

和一个绘画木柜,

还有一个九十六岁的老娘。

老屋前的田,翻了无数的身,

醒了睡,睡了醒,

一直积攒着花不完的零用钱。


那枚捏出了汗的分币,

是不是掉在童年的水缸里。

打碎了的时光,

沿着围墙集合,

长出了果腹的南瓜与蔬菜。


孙辈抚摸着我的白发。

谁剃过玉米地的胡须?


◎裸露的根须闪烁着星光

童年栽下的那棵小树

长高了,在后山

独门独户


一场大雨,山体滑坡

它的一部分根须

露了出来

这是我从不示人的家底


背井离乡

这棵树替代我守望家园

我从没有照料它

它靠着几十年的积蓄

长到了我这般年纪


裸露的根须

慢慢地由黑转白

多么像我的胡须

闪烁着星光

苍老的树

一直与我同频共振


◎浸水井

扁担与木桶

早就不见了踪影

浸水田边的那口井还在

世态炎凉

它保持着一直的凉


离老屋半里路远

六岁的距离

眼下走了六十年

捧一口井水喝

喝一半,漏一半

喝下的一半是记忆

漏掉的一半是遗忘


父亲和大哥睡在后山

不渴

这口井已经失眠

而我还在喊渴的路上

三更半夜

被微微摇晃的井水

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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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本名吴志松。湘中湄江人,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写诗、写评。作品见《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飞天》《清明》《当代人》《文学港》《散文诗》等刊,入选《中国诗歌年度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天天诗历》《湖南诗歌年选》等数十种年度选本,多次获全国征文奖项。出版诗集《非常不惑》《分行的随笔》《爱是沉重的沦陷》。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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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刺客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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