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宗林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吕宗林，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我知道，他是诗人，是衡阳人，比我大将近10岁。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一本书上，一张表上。

一本书，是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6月出版的《新乡土诗派作品选》。其中，有个“吕宗林作品”专栏，第194页至第220页，收录他的《大雁》《七十根石柱与一尊圣帝》《大水》《钢轨与村庄》《边缘》《雪狐》《雪巢》《雪火》。这本书为新乡土诗派创建十周年编选。所以说，吕宗林是新乡土诗派元老级诗人。

一张表，是吕宗林一直孜孜不倦请人填写的“新乡土诗人问卷调查表”。他问卷调查了至少20年。收集的材料不少，但空白处更多。我说：“我的材料太多，给你，要单独出一本书。”所以，我至今没给，但不妨碍我对他的敬意。

江堤也是衡阳人。当年，江堤介绍吕宗林给我。读诗，一个字“好”。他便加盟了新乡土诗派，很是活跃。活跃归活跃，但好像没见过面。我说的是“好像”。见面不见面，不是重点。见诗如见面。划重点的是他的诗歌。

我还要提及的是，吕宗林的父亲吕亮耕是颇有成就的老诗人、老前辈。难怪吕宗林取了个笔名“景耕”。子承父业，香火相传。

关于吕宗林，我知之甚少。这不是吕宗林的错，是我的错。我去衡阳不下十次，应该登门拜访他。

衡阳是文化名城，也是抗战名城。衡阳出过不少文化名人，比如洛夫、琼瑶。在这一座雁城，江堤与吕宗林作为新乡土诗派的代表，也停落在那里。

石鼓书院位于蒸水、湘水、耒水交汇的石鼓山上，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吕宗林的笔墨泼洒到了这一处文化大观。我依例改动了他的原题《石鼓书院记》，破例保留了全部十首诗，因为我不忍割爱其中的一首。

吕宗林像太极高手，内功深厚，出手不凡。他的诗歌是陈年佳酿。酒烈，却不锁喉，却不上头。入心入肺，韵味绵长。品诗，饮者呼出一口酒气，香飘十里。

“与梵高的向日葵，相距三厘米

与王夫之的湘西草堂，相距三厘米

壁立数仞，黑，汉字的骨感”

诗人写《东岩》，惜字如金。“三厘米”是虚空中的实，是穿越时空的守望。“黑，汉字的骨感”。东岩是充满文人骨气的汉子。《西溪》像弹奏生命交响曲的音乐长廊。“沿途的草，又慢慢活过来了”。沿途的草，沿途的人。

《窊樽》是一首十分陌生的诗。我查了字典，才知道窊樽是中间凹陷、状如酒器的岩石。“盆或碗中的积雪，旬日不融”。想象诗人蹲守在窊樽前的姿态，想象积雪是不是母亲盘起的银发。

“百余米的距离，竟需要千年的时光

坚硬时若石头，柔软时如水草

像一道光，不断地照射，伸缩”

我也走过这样的《栈道》，为什么只听见自己的足音呢？原来时光软硬兼施，我被屏蔽了大部分听觉与视觉。而吕宗林是聪颖的。他在光的网络中，抵达了那“门”，开启了新的境界。

“那时候的文人们都是这样玩的

当酒杯，顺着溪水流到自己面前

或赋诗一首，或饮酒一杯”

《流杯池》营造了古代文人“指水为酒”的潇洒风度，而今人“发酵/一湾山泉和一杯老酒的美学反应”是多么的艰难。“曲水流觞，几近绝版的诗酒生态风流”。我看见了诗人慢慢熬出的愁思。

“鼓的圆与潭的圆，形成了闭环

漩涡，旋转，芭蕾

一根枯藤被倾盘大雨收藏”

《石鼓潭》是吕宗林的代表作。诗人是在写诗吗？诗人是在画画，画工笔，也画写意。闭环是命运的轮回，是圆满中的缺失，是缺失中的圆满。被倾盘大雨收藏的一根枯藤，分明是一个老人。收藏是生命的珍惜，更是生命的终结。

《钓台》的清冽，像一幅版画。“月光在其上，浮了一层薄霜。”柳宗元“独钓寒江雪”，吕宗林在薄霜上书写了生死。《先师燕居堂》“房檐下，有燕子飞进飞出……”是诗人进进出出，是思念此起彼伏。

“喜欢下课后接近于古铜色的静

喜欢漂浮于空气里缓缓下沉的句子

喜欢桌椅板凳间相互磨擦后的一揖”

“汉字在铜壶滴漏间自由起降

能迈进贡院门槛，除了菊花

还有海棠，秋葵，狗尾巴草

或许，松、竹、梅更适合于此地”

从《讲堂》到《号房》，一路惊奇，叹为观止。“接近于古铜色的静”“漂浮于空气里缓缓下沉的句子”“汉字在铜壶滴漏间自由起降”。这样的经典诗句，诗人信手拈来，却是沉甸甸的内心表达。

“一退再退，便成了古籍里一个生锈的标点。”诗人没有退。他在前行，他在逼近。时间与传统，都在他的面前。

吕宗林的诗歌，总是出其不意。新乡土诗派之中，吕宗林具有江堤一般的诡异与深邃。这是衡阳人的特质，像水中浮起的石鼓山，像石鼓山托举的石鼓书院，硬朗而飘逸。

一个模糊的存在，因为诗歌的照耀，开始明晰了。

2026年3月21日于长沙德润园

吕宗林的诗

◎东岩

与梵高的向日葵，相距三厘米

与王夫之的湘西草堂，相距三厘米

壁立数仞，黑，汉字的骨感

通往苍天的高速公路

有人龙飞凤舞，有人潦草落拓

蟾蜍和青藤，悬浮中上下

几朵云，梦想搂着他的腰……

◎西溪

水，为灵魂描眉

船夫，为荡漾的风扶正桅杆

月光，为石刻上的莓苔谱曲

第一个听众：蒸水

第二个听众：湘江

第三个听众：大海

沿途的草，又慢慢活过来了……

◎窊樽

盆或碗中的积雪，旬日不融

酒，微醺了记忆中寒凉的灯盏

母亲在喊，一群孩子跑得更快

石鼓词典，恒久为远客导航

当你读到第810页，第1035页

蓝色天空开始闪烁白色火焰

静物：亮出令人惊叹的胸大肌。

◎栈道

百余米的距离，竟需要千年的时光

坚硬时若石头，柔软时如水草

像一道光，不断地照射，伸缩

当江水漫上来，山被悬成孤岛

鱼或人，都有了谜一样的晃动

可望而不可及呵——这巨大的诱惑

再往上，便是石鼓书院的大门了……

◎流杯池

那时候的文人们都是这样玩的

当酒杯，顺着溪水流到自己面前

或赋诗一首，或饮酒一杯

王羲之先生典型的户外创作

在南方之南，被模仿，发酵

一湾山泉和一杯老酒的美学反应

曲水流觞，几近绝版的诗酒生态风流。

◎石鼓潭

俗传中的画面与声响，不可不信

石鼓滚向深潭时溅起的水花

高数丈，缓缓落下，鬓发已白

鼓的圆与潭的圆，形成了闭环

漩涡，旋转，芭蕾

一根枯藤被倾盘大雨收藏

潭以石鼓命名，君子也。

◎钓台

肯定有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

石头上有人，钓具，诱饵和风

天气好时，明；天气坏时，暗

肯定有鱼走到了生命尽头

也有幸运儿被仁慈者放生

水与石头，划开生死界限

月光在其上，浮了一层薄霜。

◎先师燕居堂

请先生入座，黄梨木，雕花，大雅

请先生用茶 ，揣摩荷花的风格

请先生题签，致不可预知的仕途

窗外鸟鸣，一点一滴衔来

案头黑白 ，疑是人间烟火

墨香，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房檐下，有燕子飞进飞出……

◎讲堂

喜欢下课后接近于古铜色的静

喜欢漂浮于空气里缓缓下沉的句子

喜欢桌椅板凳间相互磨擦后的一揖

长衫及地，灰尘，打扫

声音和物体，弯曲的磁性

光线：时而橙黄，时而青紫

开门声咿呀一响，引来了佳人。

◎号房

坐第几排第几座，都无所谓

关键要衣着接近，风格迥异

汉字在铜壶滴漏间自由起降

能迈进贡院门槛，除了菊花

还有海棠，秋葵，狗尾巴草

或许，松、竹、梅更适合于此地

一退再退，便成了古籍里一个生锈的标点。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吕宗林，笔名景耕。已出版诗集《活水》《花溪》《梦回唐朝》等四部，创作长诗《戴着口罩的世界》等，主编《湘南作家文丛》《衡阳水路交通史》，微型诗《静处》获第六届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歌大赛一等奖，被列为2022年浙江单招语文真题诗歌鉴赏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