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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②丨李立:沙克尔顿的救赎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2026-08-24 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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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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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克尔顿的救赎

文/李立

驶向南极,需要一点决绝。

1914年,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爵士率领27名队员,扬帆起航。他们的目标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徒步横跨南极大陆。那艘承载着所有希望的三桅木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坚忍号”。

我们是搭乘现代邮轮驶入威德尔海的。海面上浮冰厚薄不一,宛如破碎的白色瓷盘。远处的巨型冰山在阳光下呈现柔和的蒂芙尼蓝——美丽,却暗藏杀机。极地的海风在空旷的冰原上呼啸,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1915年1月的那个冬天。“坚忍号”被冻住了。不是缓慢地困住,而是在几天之内,海冰迅速凝结,如钢铁般的牢笼将船死死卡住。没有破冰船,没有无线电,没有任何救援可能。当时,他们距离南极大陆的登陆点,仅有几十海里。大自然在最后关头,轻轻关上了门。随船摄影师弗兰克·赫利在日记中写道:“船成了冰海中的一颗坚果,而冰层正试图捏碎它。”

1915年10月,浮冰在洋流与风暴的挤压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船体破裂,海水涌入。沙克尔顿平静地对队员们说:“它要沉了。”那艘凝聚了所有人希望的“坚忍号”,缓缓沉入3008米深的海底。28个人站在漂移的浮冰上,没有船,没有通讯,没有任何外援。沙克尔顿擦干眼泪,只说了一句:“船没了,但我们要回家。”

那是救赎的起点。

被困在浮冰上的日子里,南极的冬夜持续数月。零下数十度的严寒足以冻裂最坚硬的木头,无边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浸透人的心灵。但沙克尔顿深知,在极地,冻死人的往往不是低温,而是内心的死寂。他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制度,强迫所有人保持规律的生活。他组织歌唱比赛,鼓励讲故事,甚至在冰上踢足球。他把高傲的科学家、粗鲁的水手、年轻的船医紧紧拧成一股绳。在那个被冰封的木舱里,没有崩溃,没有内讧。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们在浮冰上漂流了近半年,靠捕杀海豹和企鹅维生。1916年4月,三艘从“坚忍号”上抢救下来的简陋救生艇,载着28个衣衫褴褛、浑身冻疮的人,在狂风巨浪中九死一生,终于登上了一座荒岛。这座岛叫象岛。

今天的象岛,阳光明媚。成千上万只阿德利企鹅如潮水般涌过礁石。但当我们的冲锋艇驶近那片狭窄、荒凉的碎石海滩,历史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497天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踏上坚实的土地。百年前,28个筋疲力尽的人,就在这里痛哭流涕。他们用碎石和两艘倒扣的救生艇搭起遮风挡雨的避难所,靠捕杀海豹和企鹅活命。但象岛不是终点。这里孤悬大洋之中,远离任何航线。留在这里等死,只是时间问题。

沙克尔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带5名队员,驾驶唯一完好的、只有6.9米长的救生艇“詹姆斯·凯尔德号”,横渡地球上最凶险的德雷克海峡,前往1300公里外的南乔治亚岛求援。留守象岛的22名队员,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艘小船上。告别那天,没有豪言壮语。沙克尔顿看着副手怀尔德,眼神里是沉甸甸的嘱托。小船在狂涛中渐渐远去,化作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之后的每一天,怀尔德都会对大家说同一句话:“收拾好行李,兄弟们,头儿今天可能会回来。”这种信任,超越生死,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即便乘坐着数万吨级、配备平衡翼的现代邮轮,我依然能感受到南冰洋的狰狞。窗外,几十米高的巨浪如黑色高墙,狂风夹杂冰雹撞击着甲板。而沙克尔顿他们,只有一艘无盖的小木船。他们在这样的怒海中航行了16天。一件浸透海水、冻得像铁板一样的睡袋,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煤油炉,就是全部家当。他们用双脚死死抵住船舱,用身体对抗要把小船撕碎的巨浪。领航员沃斯利,在狂风暴雨和漫天大雾中,仅凭几次短暂的太阳露头机会,用六分仪做出了天才般的计算。误差哪怕只有几海里,他们就会错失南乔治亚岛,坠入无垠的大西洋。

1916年5月,这艘千疮百孔的小船奇迹般地靠岸了。但命运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靠岸的是荒无人烟的南岸,有人的捕鲸站,在岛的另一侧。中间横亘着海拔数千米、从未有人以如此简陋的方式翻越过的冰川与雪山。

今天的南乔治亚岛,是旅行者眼中的“极地天堂”。数十万只王企鹅密密麻麻铺满海滩,金黄色的草甸随风摇曳。但这座岛屿上一座座刀削般的黑色冰脊、深不见底的蓝色冰裂隙,在阳光下依然散发着死亡的诱惑。沙克尔顿、沃斯利和克林,没有专业装备,没有GPS。他们把救生艇上的螺丝钉拔下来,钉在皮鞋底当冰爪,用一根木工凿子当冰镐,用一根长绳索把彼此拴在一起。连续36小时,不眠不休。

翻越最后一座雪山时,黑夜降临。极度疲惫和低温随时会夺走他们的生命。沙克尔顿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们把绳索盘在身下,从一个几百米高、不知终点是悬崖还是平地的陡峭雪坡上,闭着眼睛滑了下去。风声尖啸,生死由天。当他们惊魂未定地在雪坡底部站起身,发现自己奇迹般还活着,并且听到了远处捕鲸站蒸汽机哨音的那一刻,神迹降临了。三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海豹油恶臭、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的“野人”,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斯特罗姆内斯捕鲸站。当捕鲸站的主管认出眼前这个人就是两年前失踪的沙克尔顿爵士时,这位见惯风浪的挪威铁汉,忍不住掩面痛哭。

1916年8月30日,智利海军的“耶乔号”拖船历经三次失败,第四次终于冲破浓雾和浮冰,再次靠近象岛的海滩。沙克尔顿站在船头,颤抖着举起望远镜。他开始数海滩上的人数。“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一,二十二!”“他们都在!怀尔德!他们都在!”这位在怒海和雪山上不曾流过一滴眼泪的铁汉,在甲板上哭得像个孩子。历时近20个月,500多个日日夜夜。28名队员,一个也没有少。

今天,南乔治亚岛的古利德维肯捕鲸站已成废墟。生锈的铁罐、坍塌的木屋、腐烂的木船残骸,在寒风中诉说着往昔。不远处,现代化科考站的卫星天线和明亮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墓园。1922年,沙克尔顿在又一次南极探险中,因心脏病突发逝世于此。遵照他妻子的意愿,他葬在这里,永远守望着这片他曾拼尽一切的冰雪大陆。墓碑上刻着他最喜欢的一句诗:“人应当竭尽全力去争取生命的最终胜利。”

夕阳收拢最后一抹余晖,天际线染成悲壮的暗紫色。冰川崩塌的轰响如世纪礼炮,南冰洋的涛声不息。我凝望着远方模糊的冰海,忽然明白了“救赎”之于沙克尔顿的含义:不是他在救别人,也不是别人在救他。在那500多个日日夜夜里,这个不曾征服南极的人,用不屈的意志,把28条生命从死神手中赎了回来。他从未真正征服南极。他的“坚忍号”沉在深海,他的徒步横跨梦想未能实现。但那又如何?在极端残酷的自然面前,人类的血肉之躯轻如鸿毛。但沙克尔顿和他的队员们,在超过一千公里的怒海远征与高山飞渡中,在地球最冷酷的边缘,铸起了一座属于人类精神的丰碑。那不是征服自然的胜利,而是征服恐惧、征服绝望、征服死亡本身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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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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