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黄一骏/摄

菜地里的野菜

文/张映华

这是一座由工程土堆积而成的小山包，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野菜先来扎根。草有芦苇、芒草和小飞蓬，菜是土柴胡、苦麻菜、野茼蒿等等。面对眼前的荒芜，我打心眼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蛮劲，于是带上一把锄头、一个水瓶，一寸一寸地刨开板结的泥土，整理出了几畦像样的菜地。

现在种菜需要多渠道解决菜种的问题。我的小香葱是从好友的园子里移栽过来的，芥菜、红苔菜和白帮牛耳菜的幼苗是在集市上买的，油菜、秋葵、向日葵种子则是在实体店里挑选的，还有一些品种来自天南地北的网购。

栽种就是利用地力，必须疏密得当。按照分畦，可以保持品种的清一色，也可以混搭着来它一个“欢聚一堂”。比如秋葵当中可以插入空心菜，玉米和向日葵脚下可以套种小香葱。

一亩园，十亩田，种菜很费工夫。这一两年，我的时间就大量消耗在浇水、施肥、培土、整枝打杈的具体劳作中。

精心伺候的蔬菜发芽了，分蘖了，开花结果了，心里固然高兴。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土柴胡、苦麻菜、野茼蒿不请自来，表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可以为我们的餐桌添加另类的花色品种，这也能令人心头一喜。

这样一来，我就改变观念，因地制宜，开始按两套规矩行事。对待正儿八经的蔬菜，那就重点培养，精耕细作；对于已显竞争优势的野菜，当留则留，可移便移，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斩草除根。《诗经》里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的句子，提示我们菜的“家”与“野”并没有天然的鸿沟，味的苦与甘可以随机转化。

最先让我手下留情的，是菜畦边挺秀的土柴胡。它们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叫钻叶紫菀。这种野菜敢在你规划好的版图上抢占地盘，变戏法似的拔节生长。我忽然想起小视频上有人拿它当野菜重磅推介，于是决定留下它们，把这种新鲜脆嫩端上我家的餐桌。后来，这土柴胡越长越旺，绿绿的、嫩嫩的，成了菜畦的美丽镶边。

野茼蒿不像土柴胡，它们根系更加发达，要大模大样地从边头边脑长到菜畦的中央去，抢芥菜的地盘，争红苔菜的肥力。反正有的是空隙，于是我对野茼蒿做了删减和移植处理。就这样，补空的野茼蒿发展成了菜地里的小群落，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比正经蔬菜还要精神。隔几天掐一大把嫩叶嫩尖回去，清洗焯水，加料凉拌，便是席上的珍馐。有些本地的酒店也推荐这道野菜，把它当作当家品种。它入口微苦，回味却有淡淡的甘香，像极了初春土地苏醒时的那一种味道。

最有趣的当数苦麻菜。它们不像土柴胡那样秀气，也不似野茼蒿那般霸道，而是最初贴地而生，长得漫不经心，东一株西一株，散落在各个角落，毫不起眼。一旦攒足了能量，它们就会发狂生长，个头能够超过开花时节的莴笋。这种药食两用的植物沉得住气，用十足的韧劲提醒我，它们才是这块土地的原住民，而扛着锄头的我只不过是后到的客人而已。

被我看好的野菜还有婆婆针，它既可以入菜，也可以制茶。

除了这些不请自来的野菜，我还特意从山林草莽间挖掘移栽了苦斋公、鱼腥草等野蔬。

我想起了古人对待野菜的态度。《诗经》里有“采采卷耳”“言采其蕨”之类的句子，说明那时候的人们已经拿野菜当了果腹之物。到了唐宋，野菜还大量入诗。元稹有“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的实录。再到明代清朝，《救荒本草》一类著作已经将野菜纳入实用之学，既为度荒着想，也为养生之用，野菜的地位得到了显著提高。

一般而言，野菜的营养价值与保健功能非一般蔬菜可比，这是大家善待它们的充足理由，也是爱上这一口的充足理由。

我开荒种菜，把野菜当成了照料的对象，浇水施肥自然少不了它们的一份。这样一来，在我的菜地里，正经蔬菜与野菜可以各安其位，各长各的，各绿各的，就像一个合唱团里有不同声部的成员，一旦一起站到舞台上，就可以合作出奇异的和声。

这才是菜园该有的样子——不是人对土地的大力征服，而是人和土地的一种协商。那些野菜们便是土地派过来的说客，它们不善言辞，只会用根须吃紧泥土的方式提醒我们：收成不必尽在掌握之中，有些好，是天公地母白送给你的，却之有所不恭。

照料费过心思，所以采收起来也就更加心安理得。采收野菜也是一种细致活儿，不像拔萝卜那般痛快，也不似割韭菜那样干脆，你得轻手轻脚，有所讲究。比如采摘苦斋公，最好在下雨之后，日出之前，叶片上挂着露水的时候，选那两三寸长的肥嫩菜头掐，一掐一汪绿汁，可以把手指染青。野茼蒿头最好选长足却未含苞之时，轻巧地一折，啪的一声脆响，断口处便渗出一些青绿的汁液来……

操持着锄头镰刀，日子就这么过着，汗水就这么流着。

菜地在那里，野菜在那里，便有一个我经常出现在那里。

跟野草和野菜相处，野蛮生长的劲头在我的身上得到了保持，不会轻易衰减。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让弯腰成了更加习惯更加自如的动作，这有利于倾听土地的声音，野草和野菜的言辞。

张映华，湖南宁远人，中学高级教师。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监事，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故事读本《九嶷来了舜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