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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王祥夫:包一场电影给你们看

来源:《芙蓉》 作者:王祥夫 编辑:施文 2026-08-24 11:3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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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王德璠/摄

包一场电影给你们看

文/王祥夫

米累的工作是放电影,这工作不错。

米累在工人文化宫的电影院里不知放了有多少部片子,也不知道放了有多少场电影,日场、夜场,再加上节日的通宵连场,有时候两场电影的间隔之间来不及回家他就会在放映室的那张小铁床上喝杯咖啡凑合睡一下,那张小铁床真是很小,只要他一动或一翻身,床头上的那个小铃铛就会丁零零一响,丁主任告诉米累那个小铃铛是早先那个放映员老柳拴上去的,老柳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关于这个老柳,电影院里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米累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老柳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虽然他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多,但人们不知为什么都要叫他老柳。之后,米累就来了,接替了老柳,就这样,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米累原是三中的学生,三中就在市委大院靠北边一点的地方,三中的正门在东边,还有一个门被封了,就是那个西门,西边的门正对着公园的南门。可以听见狮子叫,狮子的叫声很准时,每天一到那时候就开始叫。同学们都说这老家伙想家了,谁都知道狮子的老家在非洲。米累可以说没上完中学就不上了,他们那个年级毕业的时候恰好赶上没插队,而且都被分配了工作,因为米累有一年多没去学校,学校在他的分配上就有了说法,那说法很明确,就是不予分配。但米累的哥哥很有办法,他的一个战友在文化局工作,他和他的这个战友一起在青海那个地方待了四年,虽说是铁道兵,但米累他哥和他的那个战友却都没有修过铁道,他们都在部队的文工团里搞伴奏。结果问题很轻松就解决了,文化局下属的电影公司说他们正好缺一个跑片的,需要一个年轻人,米累便去了电影公司。跑片很累,同一个片子在不同的几个电影院同时热映,这就要跑片,这地方演完这一盘,就会被马上送到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接了这一盘,马上就要把第二盘送来再把第一盘送到另一个电影院,遇上吃香的片子,电影院几乎都想抢着演,比如《流浪者之歌》《追捕》。米累骑着电影公司给他配备的带斗摩托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那时候不少人都认识米累,在他们那个小城骑带斗摩托车的人并不多。这种摩托车当年一般是作为警车出现的,一个人开车,另一个人坐在车斗里,手里也许还会端着一支冲锋枪,这种画面在街市上早已经看不到了。要看人们也只能在电影里看到,比如《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到了后来,米累不用再继续跑片,因为电影公司又来了比他更年轻的人,之后米累就一直在文化宫里放电影,每天放映完毕,米累还要负责清扫楼上,楼上每排座位的每个椅子下边都要仔细扫到,米累很喜爱自己的工作。清扫完,锁门,回家,骑着车子吹着口哨穿过空旷的街道。如在夏天,街两边是蛮热闹的,路灯下,有人在下棋或打扑克,有人在喝茶聊天,天上时有流星一闪而过。

算一算,米累在文化宫待了近三十年,但这下可好,米累马上就要没事做了,工人文化宫据说就要拆了,前几年就说要拆,但今年看样子是要真拆。有人来了,在工人文化宫正面的墙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又一个好大的圈,圈里写着一个很大的“拆”字。为了这事,米累冲出去和那几个往墙上画圈写字的人争吵了起来:“拆就拆,为什么要写字画圈?你们知道不知道工人文化宫是咱们这座城市的脸面,你们怎么能把这种字写到脸上?这就是自己不要自己的脸。”

那几个人提着白灰桶愕然地看着米累。这个电影院他们也经常来,但这座城市现在到处都在拆,这谁也没办法。那群鸽子这时又从他们头顶掠了过去,它们一圈儿一圈儿不停地飞,因为拆迁,它们已经找不到它们的老巢。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鸽子。”一个人说。

“它们找不到家了。”另一个人说。

街道两旁,是叫槭树吧?好像就是叫槭树,树叶现在都已经落光了,不少人说文化宫这地方原来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塘,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槭树,只不过后来这个很大的池塘被填了,据说这次拆迁是要把原来的池塘给恢复起来,米累觉得这是人们对这座城市的一种安慰,但已经记不起这里原来池塘的样子了。

“我想你根本就没见过那个池塘。”米累的爱人说。

“你说得还真对。”米累说池塘消失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米累查了一下,现在文化宫所处的地段叫“工人路”,可以前这里是叫“丽塘”,只两个字:丽塘。

米累这几天有点魂不守舍,米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放电影还能做什么。刚传出要拆的消息那几天,别人都下了班,他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电影院里,他从楼上走到楼下,再从楼下走到楼上,有说不出的伤心。他把所有的灯都开了,一个人仰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发呆,后来他又把灯都关了,一个人继续坐在黑暗里。米累后来躺在放映室里的那张小床上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天已大黑。

米累起身晃了晃咖啡壶,里边还有点冷咖啡。

米累身子一动,床头上的小铃铛跟着响了起来。

“老柳,我该回家了。”米累说。

从放映室出来,米累来到了朝西临街的窗边,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文化宫灰色的水泥大柱子。米累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这地方原来叫丽塘。”

米累坐在阳台上,穿着他的黑色带帽的皮坎肩。米累最近更瘦了,他后背靠着墙,墙上贴着很大张的电影海报。装修这间房的时候米累特意找了不少印得很好看的电影海报,米累喜欢这种东西,这对他来说很好找,他们电影院里存了好多这样的老海报。他把它们都贴到了墙上,效果可真不错。

米累把两只脚搭在阳台的护栏上。太阳从他的后边照过来,所以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米累家的阳台不大,他经常会坐在阳台上喝茶、玩手机、晒太阳或者抽烟。那张三条腿的铁转椅很老旧,但很舒服。很快就要过新年了,这几天的天气又有些回暖,虽然前几天刚刚下了一场细密的雪。雪很厚,这样的天气里米累不知道那些飞来飞去的鸽子在吃些什么,它们有可能什么东西都吃不到。米累找到了半个干面包,他把面包掰碎了放在阳台上,他一直以为那种飞过来吃面包的鸟是野鸽子,但最近有人告诉他这种鸟到处都有,它们并不是野鸽子而是珠颈斑鸠。米累还用手机识别了一下,这种鸟果然是叫珠颈斑鸠。

“你看它在吃面包。”米累对正在厨房里忙乎的爱人说。

“下雪天它们什么都吃不到。”米累的爱人说。

“它不怕我,我一直看着它,它饿坏了。”米累说。

“人也一样,人要是饿了胆子就大了。”米累的爱人说。

米累笑了起来。“我那几年可真是够饥饿的,所以胆子也大,逮住就吃。”米累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爱人,“一般女孩子是不是都挺喜欢胆子大的男人?敢下手才能得到。”

“听说你大哥把古琴也卖了。”米累的爱人把话岔开了。

米累爱人正在厨房嚓嚓嚓嚓地擦胡萝卜。她刚去染了一下头发,人一下子就显得年轻起来。这种时候她的心情总是很好,她准备包胡萝卜羊肉馅儿包子,面已经发好了。

“不知道那张琴他卖了多少钱。”米累说。

“听说卖了十多万,李玉芬说你大哥卖得太便宜了。”米累的爱人说。

米累说他也不知道一张明代的古琴现在到底应该卖多少钱。他没关心过这种事情,说实话他也很少听他大哥弹古琴,起码有十多年了,米累根本不会专门去他哥家听古琴。

“我老爸在地下知道了会很伤心的,我爸光雇人教他弹古琴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米累说。

“我那天见着他了,他现在还总是说你二哥不好。”

米累二哥和米累的关系很好,前几年去世了,他在公园里锻炼,甩胳膊,甩着甩着,人一晃就没了。

米累去公园找到了那棵树,那是棵很粗的槭树,树干有些发白。米累很伤心地靠着那棵树,一句话也没有,头顶上都是槭树纷乱的树枝,米累靠着那棵树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带米累去看那棵树的人和米累的二哥关系很好,那人对米累说:“人一点都没痛苦就过去了,这也算是捞到了一个便宜。”

“人连一点痛苦都没有就去了,这真不容易。”那人又改变了一下说法。

“人连一点痛苦都没有就去了,能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米累二哥的这位朋友一直在说这句话,好像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米累。

“想一想也对。”

米累对爱人说:“猝死也许是上帝对人的一种最好奖励。”

“人都不在了,你大哥还总是说你二哥不好。”米累的爱人又说,她对米累的大哥有点不满。

“他就不说说他自己这一辈子的时间都放在了喝酒上,要知道那是一张明代古琴,这下他没的弹了。”

米累忽然笑了起来,他回过头,把两脚一下子从护栏上放下来。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王祥夫的短篇小说《包一场电影给你们看》)

王祥夫,辽宁抚顺人。创作以小说、散文为主,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当代》《十月》《上海文学》《收获》《芙蓉》等期刊,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及多种全国年度小说、散文随笔选本选载。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五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杰出作家奖、高晓声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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