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杨勇/摄
杜鹃声里斜阳暮
文/魏冬林
我最初被杜鹃惊动,是在永州老家的山里。
那时节,山上的树木抽出了柔嫩的新梢,各种野花也赶趟似的绽放。下午四点的光景,橘色的阳光透过林梢,斑驳地投射到铺满松针的山路上。我独自走着,身上泛暖,心里寂寥。不觉已是暮春,季节的转换令人怅惘。
就在这静得让人发慌的时刻,一声“苦啊——”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开。
那声音起得突兀,像是谁用锈刀生生劈开了凝固的空气。第一个音节是平的,甚至是有些迟疑的,悬在树梢上,颤颤地,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可紧接着的第二声,音调猛地拔高了,尖了,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弦。“苦啊——”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急迫,音调一节节往上爬,音量一层层往大里涨,到最后简直是在嘶吼,在泣血,是把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掏出来般的惨烈。然后,戛然而止。
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那声音的余韵,还粘在四周的树上,丝丝缕缕,不肯散去。
我站定了,浑身僵硬。脊背上无端地爬过一阵冰凉,汗毛倒竖起来。我仰起头,急切地在密匝匝的枝叶间搜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影在叶隙里晃动,明明暗暗,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那只鸟,那个发出这般声音的活物,把自己藏得老实。它就在离我不远的某根横枝上,我却看不见它。整座山林都成了它的同谋,每一片叶子都帮着隐匿它的形迹,只把它的声音放大,再放大,灌满这方天地。
过了一会儿,这催命的哀号又一次袭来,追着我匆匆的脚步,仿佛地狱的大门正在身后敞开。若不是意志坚定,怕是真的走不出这座林子了。
我后来问了村里的老丹,才知道这种鸟叫噪鹃。老丹吧嗒着喇叭烟,眯着眼看向远山:“这东西,邪性。叫起来跟鬼掐脖子似的。”他告诉我,老辈人传说,这是冤死的人化的鸟,心里憋着天大的委屈,才这么没日没夜地嚎。“听到它叫,莫要应声,晦气。”
“噪鹃”这个名词,连同老丹喷着烟屎气的声音,一同刻进了我的心里,从此和暮色、和孤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牢牢绑在了一起。它的叫声是钩子,是楔子,总能在人心最松懈的时候,扎进来,勾起些关于死亡、关于离散、关于一切不可言说之悲哀的模糊联想。难怪古人听了,要写出“杜鹃啼血猿哀鸣”的句子,要把望帝春心、庄生晓梦的迷惘,都托付给这看不见的恶鸟。
然而,杜鹃不只一种,鸣声并不尽是这般。过了些时日,在村里的田垄间,我听见了另一种杜鹃声。
那是立夏前后一个晴朗的清晨。田垌里浮着一层牛奶般的薄雾。油菜花早就谢了,换成青翠的嫩荚,铺展在湿漉漉的田野上。开始插早稻了,赤脚踩在酥软的泥田里,栽种一行行绿色的希望。
就在这时,几声清亮的鸣叫,响彻四野,像暖阳从半空中撒下金子。
“快—插—快—割!”
或者是:“割—麦—插—禾!”
四个音节,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节奏。前三个音是平的,稳稳地递出去,像用木锤敲在蒙着湿布的鼓面上,闷而润;最后一个“割”字,声调往下一挫,利落地收住,干净,爽脆。那声音不像噪鹃那般邪恶、晦暗。它是亮的,透的,像被山泉洗过,又在这晨雾里滤了一道,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送到你耳边来。
“布谷鸟叫了!”下丘的老丹直起腰,捶了捶背,脸上漾开皱纹,像风吹过水面,“喊你们做事快点哩!”
我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种鸟叫做四声杜鹃,人们叫它布谷鸟。它一边飞一边叫,一声起,一声落,不紧不慢,悠悠荡荡,从田垌这边,飞到田垌那边,仿佛催促所有的人,快插快割。它那令人愉悦的鸣声,伴着远处隐约的牛哞,在绿汪汪的田野里,织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青草芬芳的春耕图。
我循着声音搜索它的身影,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急速从空中掠过。隔一段距离才肯叫一声。目测着估量,它的体重不超过四两,这与我的预期相差悬殊——那么大的声音,竟然是从这么小巧的身子里发出来的。它那么舍力地四处催耕,实在是农时的信使啊!
对比噪鹃,一者是“苦啊—苦啊—”,沉在阴间的血泊里,沾着阴森与鬼气,听得人脊背发凉。一者是“快插快割”,浮在阳世的炊烟上,披着霞光与希望,听得人心头温软。
四声杜鹃,同样是“不如归去”的意象,在方言里的听感,竟能幻化出如此迥异的两个世界。一个通往幽冥,一个指向田园;既可以是催耕的号角,也可能成为悲伤的哀恸。
这种关于声音的迷思,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我想到鸟与人的关系。麻雀吃谷,野鸡喙种,两者都是祸害。杜鹃似乎没有这些害处,却能以其独具特色的声音渗透人的心灵。
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一个传说来——当然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的。
很久以前,山那边一户殷实人家,男人死了,女人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大儿子十二,是头房生的;小儿子八岁,是她亲生的。尽管大儿子勤俭孝顺,这女人心思歹毒,总想害死他,好让亲生儿子独占家产。
那年春上,该种黄豆了。女人将一袋炒熟的黄豆交给大儿子,又将一袋生豆交给小儿子。她吩咐兄弟俩到山上自家的地里去种豆,种好后在那里守着,必须等豆子出芽了才能回来。
两个娃娃,哪晓得母亲肚里的弯弯绕?背着豆袋就上了山。路上,兄弟俩口渴,到一眼山泉喝水,把豆袋放在旁边。喝完了水,两人拿袋时,互相拿错了。
兄弟俩到了地头,各在一块地里种。忙了一天,把豆子都种上了。又砍了些树枝茅草,搭建一个能容身的窝棚。夜里,俩孩子挤在窝棚里,啃着带来的硬饼子,眼巴巴等着豆子发芽。
几天过去了,哥哥种下的豆子发芽了,弟弟那块地,却没一点动静。干粮吃完了,弟弟急得直哭。哥哥说:“你先回家,娘不会怪你的,我替你守着。”弟弟直摇头,眼里噙着泪:“娘的话,不敢违拗。”
哥哥只好先下山,想取了干粮再回来。回到家,娘一看是大儿子回来,脸唰地就白了。听他说完情况,女人魂飞魄散,连推带搡把他往外推:“快去!快去给你弟送吃的!”
哥哥背着干粮,拼命跑回山上。窝棚还在,里面却一片狼藉,茅草散乱,还有一摊污黑的血迹。弟弟不见了。
他回家将这个噩耗告诉娘,娘便疯了。后来,山里多了一种鸟,灰扑扑的,四处飞着叫,像是在喊“哥哥——哥哥——”。
这个悲凉的故事,楔入我童蒙的心田,或许也是幽微的文学启蒙。它在记忆里沉睡,却在一个明媚的春日,被一声清亮的“快插快割”叫醒。这传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困惑的门。原来,我们对鸟声的解读,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那声音钻入我们的耳朵,立刻就被我们已有的经验、记忆、文化和情感所浸染、所塑造。噪鹃的凄厉,之所以让人联想到冤魂、病痛、死亡,是因为它那撕裂般的音质,恰好触碰了人类对未知、对痛苦、对消亡的最深层的恐惧。而四声杜鹃那清晰、重复、有规律的鸣叫,则与农时劳作、季节更迭的秩序感天然契合,于是它成了信使,成了督促者,成了田园诗里一个欢快的音符。
我们听的不是鸟叫。我们听的,是自己内心的回声。
那凄厉的,未必是冤魂;那清悦的,也未必是信使。我们只是把自己对命运的无常之感,对亲情的眷恋之思,对劳作的敬畏之情,一股脑地,都倾倒在了这些无辜的野鸟身上。它们用简单的鸣叫求偶、占区、宣示存在,我们却为这鸣叫,编织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剧本。
然而,自然的真相,往往比传说更冷酷,也更有趣。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杜鹃的“恶行”,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一天我头脑发热,随手一点,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廉价的望远镜,此后,在未厌倦之前,我天天拿着它四处乱瞄。
五月的苇荡,新苇已蹿得一人多高。我来到这里,目标是寻找一对筑巢的苇莺。它们的巢筑得很隐蔽,用枯苇叶精心编织,像只小小的、深口的杯,悬在几根结实的苇秆之间。我蹲在离巢三十多米外的土坡后,架着望远镜,耐心等待。
亲鸟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肥硕的虫子。它灵巧地落在巢边,将头探进巢口。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巢里猛地竖起一张巨大的、橙黄色的嘴,比亲鸟的嘴还要大上一圈,像个等待填充的无底洞。亲鸟毫不犹豫地将虫子喂进那张大嘴,然后匆匆飞走,继续寻觅。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苇莺的雏鸟。苇莺的雏鸟,应该是浑身光秃秃、紧闭着眼、脑袋小得可怜的弱小生命。而巢里那个家伙,虽然身上也还只是稀疏的绒毛,但体型已几乎与亲鸟相当,尤其那张巨口,边缘是一圈鲜艳的、刺激性的亮黄色,像某种诡异的警示标志。
这是一只杜鹃的雏鸟,很可能是大杜鹃的幼崽。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去那里守望。我看到苇莺亲鸟,那对灰褐色的小鸟,不辞辛劳地穿梭在芦苇与水面之间,一次次叼回蚊子、蜻蜓、蜘蛛和各种软体昆虫,义无反顾地喂给那个“巨婴”。而那只杜鹃雏鸟,除了在喂食时张开那标志性的大口,大部分时间都蜷在巢里,闭着眼,一副孱弱无害的模样。但我知道,就在几天前,当它首先从宿主的卵旁破壳而出时,它那尚未睁眼的、赤裸的脊背上,就带着一种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杀戮指令。它会蠕动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用背部那个敏感的凹槽,将巢里其他的卵——那些它“义兄弟”们——一个个顶出巢外,摔碎在下面的土地或水面上。独享所有的食物和关爱,是它来到这个世界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必须做对的事。
这是一种被称作“巢寄生”的生存策略。杜鹃科的大多数成员(包括噪鹃和四声杜鹃)都是如此。它们不筑巢、不孵卵、不育雏。雌鸟会花费大量时间,像幽灵般潜伏在可能的宿主鸟巢附近,观察、等待。它必须精确计算宿主的产卵期,然后在宿主开始孵卵、但尚未完全进入状态的关键窗口,以闪电般的速度潜入巢中,叼走宿主的一枚卵,产下自己的一枚。它的卵在颜色、斑点上,常常惊人地模仿宿主的卵,以假乱真。更可怕的是,杜鹃雏鸟的孵化期通常比宿主雏鸟短,这保证了它能抢先出壳,获得那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杀戮优势。
苇莺、伯劳、柳莺……这些辛勤的、毫无戒备的小型鸣禽,年复一年,成为这场精密骗局的牺牲品。它们耗尽心血,喂养着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甚至杀害了自己亲生骨肉的“强盗”。而那只迅速长大的杜鹃幼鸟,在羽翼丰满后,会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甚至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父母”的真实身份。
站在人类的道德高地上看,这无疑是“恶劣”的,是“卑鄙”的欺骗与谋杀。我们讴歌父母的奉献,赞美亲情的无私,而杜鹃,却将这一切践踏在地。它那清亮的“快插快割”,此刻听来,像极了冷酷的嘲讽;它那凄厉的“苦啊苦啊”,仿佛成了受害者绝望的悲鸣。
然而,自然没有道德法庭。这里只有生存的竞争,只有经过千万年严酷筛选后留存下来的、最有效的繁衍策略。巢寄生,对杜鹃而言,是一种“进化上的天才方案”。它将筑巢、孵卵、育雏这些高风险、高能耗的环节全部“外包”,自己则专注于寻找配偶、产卵和生存。这策略如此成功,使得杜鹃科成为鸟类中一个庞大而多样的家族。
当我看着那只苇莺,又一次将食物喂进那张贪婪的巨口时,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心口。那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简单的同情。我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人类用情感与道德编织的意义之网,那里有善恶,有悲喜,有传说与诗篇;另一边是自然那冰冷、高效、无情的逻辑,那里只有基因的传递,只有生存与繁衍的硬道理。
那只小小的苇莺,它知道真相吗?或许不知道。它的本能驱动着它去喂养巢中那张巨大的嘴,就像驱动它呼吸和飞翔一样自然。它的“爱”是无条件的,也是盲目的。而那只杜鹃雏鸟,它也只是在遵循着与生俱来的指令。
斜阳又一次西沉,将芦苇荡染成一片金红。那只杜鹃雏鸟在巢中动了动,它背部的羽毛正在迅速生长,已能看出未来那灰褐相间的横斑纹路。苇莺亲鸟依旧在忙碌,它的身影在斜光里划出急促的、不知疲倦的线条。
我离开苇荡往回走。坡上的松林里,噪鹃那拖长的、锯齿般的哀鸣又起来了。“苦啊——苦啊——”声音在暮霭中显得更加幽远、苍凉,像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呐喊。它不再让我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这是一个生命在用它唯一的方式,宣告存在,争夺空间,呼唤伴侣。那凄厉,是它的战歌,也是它的情诗。
几乎同时,从远处河湾的柳树林里,四声杜鹃那明快的催促,也穿透暮色,清晰地传了过来。“快—插—快—割!”“快—插—快—割!”不慌不忙,节奏稳定,仿佛在执着地校对这即将逝去的一天里最后的时光。那清亮,是它的语言,是它写在这春日终章里的、一个关于繁衍的坚定注脚。
它们都在叫。用各自截然不同的声音,填满这暮色四合的天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从西边的山峦滑落。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到绛紫,再到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蓝灰。噪鹃和四声杜鹃的叫声,在这庞大的寂静里,交替响起,一迎一和。一个向下,沉入地底;一个向上,融入星空。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噪音或乐音,不再是道德的污点或诗意的象征。
它们只是声音。是这片山林,这片土地,在此时此刻的呼吸。
我坐在山石上,静静谛听。直到夜色完全合拢,直到星星一颗颗钉在漆黑的天幕上,直到那两种叫声也渐渐稀落,最终被潮水般的虫鸣取代。
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似乎听懂了一点什么。不是听懂了鸟语,而是听懂了这暮色,听懂了这天地间,那宏大而又沉默的叙事。杜鹃的鸣叫,无论是清越还是凄厉,无论是催耕还是泣血,都只是这叙事中一个个小小的、却不可或缺的音符。而我们赋予它的传说、诗意和道德评判,也不过是这宏大寂静中,人类自己发出的、微弱而执着的回响。
恶名与诗名,皆是我衣裳。斜阳里,那看不见的歌手,依旧在唱。用欺骗成就繁衍,以他者的温情供养自己的生命。它的歌喉,清亮如泉的是它,嘶哑如裂帛的也是它。这或许便是自然最深刻的寓言:在生存的真相面前,人类的悲喜与褒贬,轻飘得如同暮色里最后那一缕,即将散尽的烟霞。

魏冬林,毛泽东文学院素人班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永州市农民作家协会副会长,冷水滩区作协副主席。

来源:红网
作者:魏冬林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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