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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陈双娥:在蒙特利尔考驾照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编辑:符环宇 2026-08-27 1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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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特利尔考驾照

文|陈双娥

几年前的一天,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蒙特利尔SAAQ车管所前的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车管所的玻璃幕墙映着初升的太阳。我坐在距离大楼不远的草坡上——这是经过两场大雪后,还能露出枯黄草尖的一片净土。从这里望去,既能看见车管所前面捧着厚厚文件袋的人员,排着长队,那是前来降服加拿大驾照的勇士,又能关注到车水马龙的大道上出入车管所的车辆。排队的人群宛如一条彩色的绶带,在皑皑白雪中缓缓抖动。

我刚刚结束一场持续近五个月的征战,像个凯旋的老兵,此刻在等儿媳李佳接我回家。

记得那个春夜,窗外残雪正在月光下悄然消融。儿子将茶杯推到我面前,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几朵菊花。“妈妈,”他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如果您在这里考到驾照,我就送您一台新车。”我知道这不仅是奖励,更是儿子为我开的一剂心药。

两个多月前,我的母亲因为骨折,仅25天就在医院去世,当时,我正沉浸在丧母之痛中。

备考的日子仿佛一场修行。儿媳李佳从公证处取回驾照翻译件时,晨光正好照在文件上,泛起温暖的光泽。中文教练送来的题库厚如词典,各个题目的选项暧昧得像猜测初恋的心思。《公路安全法》《路标和交通信号》《驾驶和道路安全》三个板块题精简得像超模食谱;容错率却苛刻得像俄罗斯轮盘。全机考题。三个板块依次是:8、8、12道题。前两部分容错两题。第三部分容错三题。必须依顺序做。不能第一题不会做先做后面的题。只要点击了确认,就不能再回头。

其中一道题目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校车伸出停牌并闪烁红灯时,后方车辆应保持多远距离?”题目的配图上黄色的校车像一只展翅的凤蝶,停在被枫叶染红的街角。

四千道考题如四千片枫叶,每片都藏着不同的纹路。那些暧昧的多选题像极了人生抉择:“闪黄灯是否等同让牌?”——原来有些问题,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我忽然领悟:驾考是对规则的敬畏与学习。

考场如镜,照见人生。

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机考房时,蓝色屏幕像一片深海。当“恭喜”二字闪现又消失,我方明白,这不过是漫长旅程的第一个驿站。其后三番赴考,每次都有新的领悟:有时是黑人小哥善意的眼神,有时是儿媳永远温热的咖啡,更多时候是与自己较量的酣畅。

首先是《公路安全法》的八道题。容错两道。如果前六道题都对,后面的两题就不需要做了,页面直接跳转到《路标和交通信号》,容错两题。

在前七题中已经错了两个,第八题成了我越不过的高山!页面跳转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跳起。屏幕上显示:没有通过。是否继续?我点了继续。《驾驶和道路安全》一、二题非常友好。我在心里面念着:继续、继续友好下去。当我还没意识到已经做对了前九道题时,页面就跳转并显示出“恭喜你”的字样,随后显示屏关闭了。

首考场景堪称悲喜剧。

为了方便练题,所有的学习都是在手机上进行的。

“下面哪一种说法是错的?

(A)A steady red light is same as a stop sign. 不变(闪)的红灯和停牌一样

(B)A flashing yellow light is same as a yield sign. 闪黄灯和让牌一样

(C)A flashing red light is same as a stop sign. 闪红灯和停牌一样

(D)A flashing green light gives you right-of-way when you use proper lanes. 当你使用合适的道时,闪绿灯表示你有路权”

一道道题目,在我眼前浮现,又被我抛掷脑后。

加拿大各省对于驾考有不同的规定。我居住的魁北克省当时的规定是,50岁以上,不论男女,都可用本国语言考理论。

我选的是中文。

据说,考试的题目是越南人翻译的,答案在很大程度上相似度很大,模棱两可。认为选对了的,答案却是错了。为了适应这种情况,我只看题目,不看答案,慢慢消化题意,正确率从相对稳定,到快速上升。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补考的约定时间。在那间机考室里,工作人员熟练地将电脑打开,调到中文界面。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我长吁一口气后,开始做题。

在家练习了那么多考试题,奇怪在前一次的考试中,竟然没有碰到过熟悉的题目,难怪教练说他们的考试题库是海量的。

所以我默默祈祷妈妈保佑:今天能够遇到一两道熟悉的题。可是我失望了。连错了三题,又一次失利了,只能下次再来。

这时,儿媳李佳握紧我的手,对我说:“妈妈别灰心,外婆保佑你,下次一定会考过的!”理论考试的机房总是弥漫着柠檬消毒水的味道。我第三次踏入考场时,注意到键盘上的字母有的已被磨得发亮,“确定”键上似乎还留着前一位考生细微的指纹。

当最后一道马路实景题浮现于屏幕上——画面中是积雪的十字路口,一辆黄色的铲雪车正在转弯,车尾扬起的雪雾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泽——我忽然想起教练的叮嘱:“在魁北克,冬天永远要给除雪车特殊路权。”

我点击提交的瞬间,看到“正确”的提示时,就像看到初春的蒲公英在绽放,屏幕的蓝光温柔地笼罩着我。

这次考试,不在前两次的桌子上。左边是空着的。右边是一个黑人小伙子,长得高大帅气,对我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的屏幕上是英文题。一二十分钟后,黑人小伙子故意把座椅弄出点声响,吸引我向他望去。我们中间只有一块小隔板,不到肩膀高。他看着我的屏幕,用英语说:1、3、4、5……最后一个选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考场的工作人员带着一个学员走过来了。

小伙子只好起身走了。原来他已经做完了考题,见我在冥思苦想,他要帮助我。我失去了这个机会。一直沉浸在遗憾中。这次我又没考过。

虽然三次折戟沉沙,但是每次都有新的收获:第一次懂得了遇事要冷静,第二次学会了坚持,第三次在黑人小哥善意的眼神里,我看见了人性的光辉。儿媳李佳永远守候在出口,她手中的那杯星巴克散发出希望的馨香。

第四次考试预约的时间是10月22日。正好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结婚的时代,永久牌的自行车,就像现在的奔驰汽车一样少有,一样珍贵。我心中忐忑,担心又失利。

上午9点,儿媳李佳开车送考。我看到车窗外最魔幻的一幕幕:晨跑的人穿着短袖呼哧呼哧,遛狗的大爷裹着羽绒服直哆嗦,而咖啡馆门口,有人捧着热咖啡冷得缩成球样,阳光很努力地泼洒,试图证明“今天真的不冷”。这就是蒙特利尔的十月景象。这种天气、风景和人们的“三角恋”,谁也别想说服谁地纠缠着,一起走进冬天。

走进熟悉的车管所,我看到一个中国男教练,带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应该是菲律宾裔,走向左边的服务台。儿媳李佳告诉我,如果理论考试通过了,就去那里预约路考,照相。我想,我什么时候能拥有这幸福的时刻呢?

这次的题目非常友好,做完1至6题,只花了十几分钟。页面跳转时,幸福来敲门。

两天后,是路考的时间。那天的晨雾尚未散尽,教练车的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踏在沙糖霜上。候考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水珠,缓缓滑落时留下蜿蜒的痕迹,将窗外拿着“考试中”车顶灯的考官们映成模糊的身影。

当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时,发现镜沿结满了冰凌花,晶莹的薄冰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宛如母亲温柔的目光。这个细节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像一枚透明的书签,标记人生的新篇章。

我的英文不好,儿媳李佳给我请中国教练,在上午10点前,把六条规定的考试路线都带我走了一遍。

我开着教练的车,听着副驾驶座上教练的指点和讲解。他说,路考时间是25分钟。会在这六条考试路线上任选考道。这六条线路都在居民区和高速公路以及城市主干道上,路况复杂,停牌多,交叉路口多,行人也多。高的时速是100,低的时速是30。停牌有四方停牌,三方停牌。在停牌起步前必须做好看后视镜的动作。比如看左边,就必须扭头去看,光用眼睛扫一下是不行的。右边也如此。大家把这叫“表演”。转弯后必须立即回自己的道路行驶,但是不能一次连续跨两个车道。转向灯要应用正确。如果在限速30或者50的区域内,不能只开25或45的时速,不然考官会认为你没有自信,会扣分。停车时,要左手搭在靠背椅上,右手握方向盘,双眼看向左边,然后扭向右边,直到把车安全停稳。

考试是一对一的。对考官不能送礼物,更不能送红包。有一位女同胞,上车后给考官送500元的红包,把考官吓到了,马上下车报警,说这个学员要贿赂他。结果,这个学员被判入狱。

无论在公路上,还是小区内驾车都不能抢道,必须按秩序行驶。国内来的同胞,车都开得好,就是要抢道,这个坏习惯让很多人都要考很多次甚至十几次才通过。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有一位考官,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音乐睡着了。学员不敢叫醒他,车只能一直开,开到小区一个独立屋的栅栏边了,学员不得不叫醒考官。考官说,很好,很好,你真棒!这名学员很顺利地完成了路考。后来才知道,这个幸运儿遇上了这里有名的“音乐”考官。

路考线路走完了,教练的话还有很多。最后他说:“时间快到了,你先去考吧。不要紧张,先适应适应也是好的。”

教练的话,让我不安。

我坐在车管所路考的学员中,等待考官叫我的名字。

先看到一个白人考官,中等身材,理平头,戴口罩,双手捧着类似出租车顶上的顶灯,上面写着“考试中”的英文。这时候我想起了儿媳李佳告诉我她考试时的情景。这个车顶灯,考试前由考官拿出去,放置在考试车顶上。如果学员考过了,就由学员送回来。如果没考过,还是考官拿回来。只见考官用消毒液擦拭完车顶灯后,叫了他身后的学员,一前一后地往门外走去。

继而,一个长得非常结实、丰满,个子高挑的短发女考官,拿着车顶灯,准备喷洒消毒液。我前后看了一眼,只剩我和另一个男孩在候考。以前,听很多学员议论过,这个车管所的考官中有一个女“杀手”,学员路考都害怕遇到她。我不会遇到她来当我的考官吧!想着,想着,手心在渗汗,脸颊在发烫,心脏跳动在加速……

这时候,只见女“杀手”轻轻地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还好不是我。跳到喉咙眼的心又跌了回去。我把双手在大腿上抹了抹,又拍了一下额头,在心里说:好险啦!

紧张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调整好,见一个大约有两米多高的考官,身材挺拔,双眼有神,皮肤非常非常黑,黑得在夜间你根本看不见他的那种。他手拿车顶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搜寻着叫我的名字。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他把车灯消毒后,很优雅地示意我往门外走。我走在他前面,一路小跑着去开第一道门,接着又打开第二道门,并扶着门页等待他先走出去。

我的教练在门外迎候我们。三人走到教练的汽车旁,教练对考官说,我的英语不好,不能完全听懂考官的指令,请考官尽量用手势。

我上车后,考官站在车前,指示我把车灯都开关了一次,然后上车,把考试时间、错误记分等注意事项宣讲了一遍后,说:现在开始考试。考官高大魁梧的身姿,如山沉稳。表情轻松,眉眼和善。我想,考官手上那记事本上的留白,终将被我的从容填满。车管所人流车流都很大。特别是汽车出入口狭窄,车辆、行人来往频繁,一定要注意礼让行人。如果没有礼让行人,这次考试就到此为止。从汽车发动时起,考试就正式开始。

汽车发动了。我也开始起步“表演”。考官首先指令我往右边上高速公路。碰巧,出入口这时没人也没车。上高速没走几公里,考官示意左转,进入一个小区,在下一个停牌右转。右转,车头刚正,猛然看见树丛中一块限速30的牌子,差点来不及减速。再往前是限速50的牌子。考官又用手势叫我直走,上高速。

上高速后又转回到刚才走过的那个小区。这个小区的停牌和限速的牌子真多。停牌前停车时,汽车的时速要回零才算停。起步前,要做前看,左看,前看,右看的“表演”后,方能驶出。

在这条狭长的道路上,重复地走了两次。考官可能是想要我在此做侧方位停车。庆幸的是,这段时间,这条道上前后没有驻车。最后,又上了另一条高速公路(他们的高速公路是一公里一个出口),然后绕道回到车管所。

这一路,我用余光注意考官,是不是用笔在记事本记下了什么?车进车管所,考官手势叫把汽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这前后左右都停有车,稍一不慎,就会扣分。我把车速放慢,认真地做着停车动作,确保每一个动作“表演”到位,然后关闭转向灯,熄火。

一系列动作后,我看向右边,用眼神询问考官。当考官那根大拇指坚定地竖起时,我忽然明白:所有的考试,最终考的都是我们与自己的和解。

考官从记事本的最后面取下一张纸,并在上面填写着当天的时间。然后,把下半截撕下递给我。我当时兴奋极了。只知道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向他表示感谢。

从那时起,黑人的绅士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提升再提升。正应了儿子曾说过的那句话:受过高等教育的黑人,各方面的素质都很高。

我先于考官下车,去给他拉开车门,并等待接过他取下的车顶灯。他的个子高,车顶灯很轻松地拿在他手上。他没让我接。我一直目送他向车尾走去,向来时的地方走去。

考官走了。教练来了。我把考官交给我的纸片递给教练看。教练高兴地大声说:你真棒!超常发挥啊!以为你至少要考三四次才能过呢!太好了!太好了!就上午两个小时的事啊!

我说:我把你今天教我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消化了。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地“表演”到位了。我又自豪地补了一句:我已在中国驾车近二十年,算得上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加拿大的考题难不倒我。

说完,我笑了。

教练听了,更是哈哈大笑。他弹了弹手中的纸片,告诉我,这个是临时驾驶证。现在就可以使用了。一个月内正式驾驶证会寄到你家里。以后你只带驾照出远门就行,不用带护照。在每年生日的那个月,车管所会书面提醒你交十几元的驾照管理费。

远处,一道凝固的闪电照耀而来,以白雪般的纯粹与猎豹般的张力,在钢铁洪流中划出一道明丽的弧线。雪原上,它与天地共融,唯红色刹车灯如一滴朱砂点睛。啊!是一辆白色的新车,停在了车管所左边停车场。只见我儿媳李佳用脚轻轻关上车门,双手各端一杯咖啡,款款地向我走来,两眼碧水荡漾,她对我说:“教练给我打电话,说妈妈超常发挥,一次过。太棒了。还说他根本不看好你呢。恭喜!恭喜!”

她又笑着说:“新车几天前就到了,停在211车库,为的是给您惊喜。”说完便让我驾车回家。

走近车身,珠光白漆面在阳光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这白色并不单调,融合了科技与自然的动态美。

握着温软的核桃木方向盘,行驶在15号公路上,我时不时地看向副驾上的儿媳李佳,四目相对,非常欣慰。新车的仪表盘闪着幽蓝的光,如同圣劳伦斯河上的粼粼波光。经过那片熟悉的草坡时,我多看了两眼坐过的那片枯草。来年春天,它定会破土而出——就像64岁的我,在枫叶之国找到新的坐标。我手握方向盘,仿佛触摸到新大陆的海岸线。长风掠过枫树梢头,洒下细雪如星。人生如驾,重要的从来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与始终向前的心。

当晚,儿子儿媳选择一家诗意浓浓的酒店,全家举杯为我庆祝。孙女孙子三张小嘴轮番在我脸上奔驰。酒店老板给我送上了鲜花,员工都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两旁各种肤色的人都手举荡漾红酒的高脚杯为我喝彩。我沉浸在蒙特利尔这个大大的枫糖罐里,感觉身边的每一双眼睛都像唐诗宋词那样美丽。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现居长沙。长期从事财务和行政管理工作,已退休。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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