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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石光明:谭谈的方言

来源:红网 作者:石光明 编辑:施文 2026-08-26 15: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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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曾启武/摄

谭谈的方言

文/石光明

说起谭谈的方言,一直是朋友圈的一件乐事。

在朋友眼里,谭谈不仅是著名作家,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趣的人。说起他,津津乐道的,不光是他《山道弯弯》等作品的影响,不只是他对年轻作家的提携,也不限于他在任期间对湖南文学事业和作家队伍建设的建树,而是他那随和、随意甚至随性的生活琐事,是与这些琐事息息相连,终生难改的那一口涟源方言。

第一次见到谭谈,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他陪刚从国营工厂下海创业的梁稳根来大院十号楼拜访一位领导,恰巧由我先接待。他那时四十来岁,已是著名作家,我只算个文青,对他闻名已久。初次见面,看到他衣着朴素,一口熟悉的湘中腔调,心底多出几分亲近。过后领导问我,“他们的话你都懂吗?”接着说,“嗯,要听懂还得费点劲。”这位领导是北方人,虽在湘东那座工业城市工作生活了近二十年,但对纯粹的湘中涟源方言还是比较生疏。

多年后,谭谈已卸任中国作协副主席,辞去了湖南省文联主席,仍作为特邀代表出席全国文代会和作代会。一位参加会议的非娄底籍作家曾问我:“听谭谈主席在湖南代表团的讲话最有意思,他总是第一个发言,大嗓门、语速快,声如黄钟,气若大吕,表情很打动人,待听完却完全没听懂。是不是我的语言能力太差?”说完莞尔一笑,又补一句:“估计很多人跟我一样。”于是,我想起曾听到的一个故事,据说是《潜伏》作者龙一自己的剧透。他曾与谭谈一起参加中国作协组织的采风,空闲时两人常一同散步,相谈甚欢。外省作家都知道谭谈方言口音重,几乎无人能懂。有人便问龙一:“他说的你听懂了吗?”龙一如实回答,“一句也没听懂。”问者甚惑:“你们不是有说有笑吗?”龙一说:“我们谈得很愉快啊。”龙一是天津人,一口津门普通话,谭谈绝对是听懂的。而龙一定是从谭谈的眉飞色舞和肢体动作中,读懂了他浑身洋溢的快乐达观和心灵欢愉。作家之间,心灵是相通的。

方言俗称地方话,通行于一定地域,是相对普通话而言语言的地方变体。过去只知道汉代扬雄是辞赋家,没想到还是语言学家,是最早研究方言的。他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方言学专著,耗时二十七年撰述,保存了大量古汉语词汇和方言的宝贵资料。其中记载的方言区域北至燕赵(今辽宁、河北一带),南到沅湘九嶷(今湖南一带),西起秦陇凉州(今陕西、甘肃一带),东抵东齐海岱(今山东、冀东一带),甚至涵盖了朝鲜北部。从西汉到现代,汉语无论是官话还是方言,都经历了非常大的变化。特别是几个大的历史转折期,如汉末魏晋南北朝、唐末五代十国、宋元之际,人口大规模流动,汉语方言也发生剧变。

很长时间里黄河流域是华夏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北方方言一直坐着古汉语嫡传位置,南方方言则是在不同时期北方语言基础上演变而成,与不同历史阶段北方居民南迁密切相关。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思维和交际工具,群体性是它的基本属性。当人群集体向远方迁移,语言随之而行,并与当地土著文化接触碰撞,逐渐分化嬗变,产生分布于不同地域的方言。经历了漫长演变过程逐渐形成的汉语方言,其形成既有社会、历史、地理方面因素,如人口迁移,山川地理阻隔等;也有语言发展不平衡,不同语言相互影响等原因。唐代皇甫冉曾有诗写照:“移家南渡久,童稚解方言。”(《同诸公有怀绝句》)。

想起唐朝一件轶事。被唐玄宗作为官员标杆,文学史上与“燕国文章”(张说)相提并论,誉为“曲江风度”的盛唐名相张九龄,是岭南韶州人,系西汉张良的后裔,岭南口音使他与众不同。而同朝为官,曾以金龟换酒,称李白为“谪仙”的贺知章也是一口吴语“乡音未改”。当时朝堂上通过科举从南方方言区来的官员很少,北方语系的望族世家子弟占多数,常被说官话的同僚嘲笑调侃。张九龄罢相离开长安前,贺知章称谢:“这些年我蒙相公庇荫不少。”张九龄不明所指,便问“有何相庇?”贺知章诙谐作答:“自相公在朝堂,无人敢骂我是南方佬,您罢相后,取笑南方人的鄙称渐渐又听到了。”

湖南方言在汉语七大方言中,历史悠久,其祖源是古楚语。湖南山水纵横,是方言复杂的地方。俗话说“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但各方言都表现出“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特点,呈现丰富多彩的语言现象。如果细分,湖南境内分布湘语,还有流行于武陵山区沅水、澧水流域的西南官话,湘东罗霄山、南岭骑田岭一带的赣语、客家语,以及湘乡话、湘南土话等不同方言。这些湖南地方方言,在历史长河中,与各个时期的标准语共存,与漫漫岁月缓缓流淌,形成比较完整的语音、词汇和语法体系,个别还有相对应的文字,其中不知浸染了多少生动或沉重的故事。最典型的当属湘南江永的“女书”。女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性文字,只在很小的范围使用,就是以江永方言为语音基础的。我为创作《女书吟》歌词去江永采风,被这一世界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惊艳,“你是人间一个谜,你是女儿一生情。”我被深深打动,为其蕴含的江永女性复杂情感的历史及风俗。

湘语是湖南方言的主体,是生活在湘江、资江流域一带居民使用的主要语言。据研究,湘语又分为新湘语与老湘语,新湘语的标志是长沙话,而老湘语是以娄底一带方言为代表。涟源属于古梅山地区,梅山是上古时期蚩尤部落的繁衍生息地,这里山重水复,阻隔封闭,浑如世外。直到北宋开梅山,分设新化、安化二县,派官员治理,兴办教育,移民大规模进入,梅山地区彻底融入中原文化圈。由此推断,涟源方言应是唐宋时北方语言与当地土话相互影响融合的产物。这个认识让我对谭谈的方言多了几分好奇。

有人说,方言是语言文化的活化石。不仅是地方文化的记录与见证,还保留了不少汉语古音。过去读李白诗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对其中“个长”不明就里,读杜牧《山行》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怪其韵脚不谐。后来用湘方言来读,茅塞顿开,韵齐顺口,“个长”的用法在湖南人口语中常见,而“斜、家、花”在湘语属同一韵辙。你看,方言还原了古汉语之美。

方言接地气,洋溢淳朴,绽放美感,是作家形象思维和写作的源泉和沃土。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无一不打上方言的烙印。唐宋诗词如此,明清小说如此,现当代名家名作更是如此。我曾迷恋现代作家赵树理的“山药蛋味”、周立波的“茶子花香”、孙犁的“白洋淀风”,捧读老舍、刘心武、邓友梅的“京味小说”,冯骥才的“津味小说”,细品贾平凹、路遥、陈彦的秦腔调,触摸莫言的高密方言节奏与粗粝感‌。这些文学大家都是运用方言要素来构思写作,形成了一道道独特的文学风景。无怪乎冰心盛赞,方言写作“富于人民性、正义感,淳朴、美丽。”(《再寄小读者》八)。湘籍作家韩少功的《马桥词典》被誉为方言写作的巅峰之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虽然里面很多方言词语为作者虚构,连汨罗本地人也一头雾水。但我喜欢,总想从中揣摩他的知青岁月,考据屈原的行吟时光。

读谭谈的小说,清新质朴、挟着浓郁梅山文化风情的语言风格扑面而来。湘中一带特有的乡土词汇随处可见,湘语短促直率的口语节奏亲切悦耳,他善于运用湘中民间通行的生活意象,以方言塑造底层人物形象,还原湘中矿区和乡村的真实生活。他不追求方言文学的实验性,并不全盘照搬方言,文词“土而不涩”,小说既具湖湘文学的地域韵味,又始终把握普通话和各方言区传播的最大语言公约数。

谭谈的方言,就是他的生活底色,是他的文化胎记,更是他的文学原乡。如同他笔下的龙山山道,折叠了又拉伸,再折叠再拉伸,始终保持了弹性、韧劲和张力。是用涟水河浸泡再晾晒,沉淀结晶的乡土岁月,如九蒸九晒的黄精,貌不惊人,黑不溜秋,却软糯微甘,入味入心。他就是用蕴藏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密码,以自己个性化表达的独特方式,与世界对话,撩动了读者,征服了听众。听谭谈说话,品咂其随风过耳的方言,有时空交叠的感觉,古音今言,让人恍然,仿佛一阵风从岁月深处吹来。

其实,谭谈并非一个话多之人,与朋友在一起,他更喜欢当一个倾听者,正襟危坐,偶尔会心一笑,时而蹙眉沉思。大辩若讷,也许是为自己的涟源口音藏“娇”吧?在汉语语言大舞台上,方言只是个配角。但谭谈一旦开口,便如高山流水,有滔滔之势。其文学与人格魅力融合增强了声情并茂的方言魅力,人们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会竖起耳朵听。一般人难懂的方言却成了大家想努力弄明白的东西,抢戏便成了主角。当然,也离不开朋友们的烘托。书法家鄢福初就多次表扬他,“普通话又有进步了。”省作协主席汤素兰称他的口音为“涟源普通话。”他总是嘿嘿一笑。

我的书柜里整齐摆放着谭谈文集十余卷,还有一些单行本和近些年出版的散文随笔集,部分是我早年购买,大多是他陆续赠予。每当我取来翻看,仿佛在听谭谈用他所特有的,如龙山流云、涟水飞波般的浓重方言,给我讲着弯弯山道边一个个昨日故事。

石光明,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散文集《岳麓山下》、七绝诗集《潇湘听雨》、诗集《难忘是乡愁》。有散文、诗歌作品收入多种年选、获奖和被选刊转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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