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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水志之二:丘鹬之死
文/戴志刚
公历二月初的道水河,虽然有点慵懒的阳光,但从北边河洲空旷地刮过来的风,还是带着几丝寒气,让我不由地把抓绒立领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这里叫陈家河,属于临澧县烽火乡观音庵社区,是全长102公里的道水河尾闾,由此再往下十来公里,道水河就汇入了澧水。
正是草木萧条的季节,也是道水河一年里最瘦弱的时候。河面宽度有的地方缩至不到二十米,河水轻浅到可以直接绾裤渡过去。宽阔的河滩布满大大小小干涸的坑洼,让我想起三十年前我在广西桂林炮兵部队服役时那个实弹射击的靶场。河滩上生长着大面积的绊根草、革命草及一些矮灌木丛,这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本土草本,这个季节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呈现出这里黄一片那里青一块的癞子状。几丛三月泡成串的白花倒是开得鲜艳而醒目,将这个略显苍凉的场景点缀出了几分生机。水边几棵枫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这让树上那个孤独的喜鹊窝显得很突兀。两头无人看管的老牛在河滩悠然吃草,一只牛背鹭立于其中一条牛背上,修长的身姿,镇定自若的气质,竟有着几分将军巡视千军万马的即视感。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巡护。道水河处武陵山脉向洞庭湖过渡地带,流经慈利、石门、临澧、澧县四县,是全球最大候鸟迁徙通道“东亚-澳大利西亚通道”在中国境内的重要节点,处于中国候鸟迁徙通道“长江-洞庭湖通道”中线主干道上,是洞庭湖西北部候鸟重要停歇地和越冬地。在湖南省内,它又处于隆回屏风界“百鸟朝凤”、桂东铁山“千年鸟道”两条候鸟迁徙通道的中北部衔接节点,为湘南候鸟往洞庭湖及长江中下游的必经驿站,是每年无数南来北往迁徙候鸟的“加油站”。道水河在临澧境内近45公里,因河道蜿蜒,洲滩众多,水流缓慢,是典型的“河流-库塘-沼泽”复合性湿地地貌,2021年,这里获批成为国家湿地公园,更在2025年列入国家重要湿地名录。而每周至少两次的河道巡护,就成为我们湿地保护工作者一项重要的日常工作。
广哥开车,我坐副驾驶,沿着铺着碎石的巡护路由北向南行进。广哥是湿地公园管理处保护股股长,转业军人,管理处成立以来就在这里工作,业务熟练,做事缜密,而我调来管理处不久,一切还在适应中,连巡护内容都还是一知半解,眼光漫无目的地向车外游移。突然间,广哥踩了刹车。我正有些不解,他已下了车。就这样,在路边枯褐的草丛中,我看见了它。
很是佩服广哥的一双锐眼,到底是年轻人,换作我这双昏花老眼,着实无法看出端倪。草丛是枯褐色的,它也是枯褐色的,没有眼力的话,如此相近的色系,我只会以为是被风刮到这里的一片大点儿的落叶,或者根本不会注意到。直到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鸟。它趴在那里,侧躺着,身体还是完整的,不像是被什么猛禽撕扯过的样子,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态,像是刚刚降落,还没来得及收拢。它的喙很长,应该有十来公分,嘴端黑褐色,长喙与头部相接的部分泛着淡淡的蜡黄,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脆弱的光泽。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这只鸟体型不算大,但看上去胖乎乎的,脖颈很短,身体圆滚滚的。我试着把它翻过来,它的身体已然僵硬,应该不是今天死亡的,可能有一两天了,只是野猫野狗黄鼠狼还没发现它而已。我用手试着把它的翅膀展开,看见翼下的羽毛排列整齐,灰褐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斑纹,有黑色的横带,有锈红色的斑点,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细纹交错,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图画。这些羽毛的颜色和纹理,与路边的枯叶以及这个季节的暗郁气质都十分吻合。我问广哥这是什么鸟,他说道水河湿地公园成立以来,还没有监测到过这种鸟类。我捏住它的长喙,把它提起来,手上显然有沉沉的分量,估计接近一市斤的样子。万事不决问豆包,我让广哥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传了上去。只几秒钟,豆包回复就到了:
丘鹬,鸻形目鹬科丘鹬属的鸟类。国际上繁殖于欧亚大陆和日本,越冬于北非、南亚及日本;在中国迁徙经全国,越冬于长江以南。主要栖息于潮湿、阴暗、落叶层较厚的混交林和阔叶林中。白天常隐伏林中,若受惊,只飞一段很短的距离,就又隐伏在树丛中。主要以蚯蚓、鞘翅目、鳞翅目和双翅目等昆虫及其幼虫为食。一雄多雌制,繁殖期5-7月,4-6月产卵,窝卵数3-4枚,孵化期22-24天。
正是这段科普文字里“白天常隐伏林中,若受惊,只飞一段很短的距离,就又隐伏在树丛中”的表述,让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童年时代——难道它就是我们小时候说的“苕宝鸟”?
20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一个叫麻雀湾的湘北小山村,童年时期上山耙柴捡柴是那个时代农村孩子的必修课。秋冬时节,山上落木萧萧,乡野的孩子们都会趁着枯叶资源丰富的时候,背起柴耙子、挑起箩筐上山,为家里备越冬柴火。有时我们在那种落叶很厚的林子与水田交接的边缘耙柴时,突然“扑棱棱”一声响动,一团深色影子猛地从落叶堆里蹿起来,带着惊慌的翅膀拍打声,可飞出去不过十多米,又像一块石头一样嘭的一声直直地掉进草丛里,连滚带爬跑得不见烟,着实把人吓一大跳。有时上山去捡野菌子,也是突然脚下一道暗影猛地弹起来,扑哧扑哧飞一段又掉下来。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真实模样,也没听见它的叫声,问大人那是什么鸟,大人说是“苕宝鸟”。“苕宝”在湘西北语言里是“傻”“笨”“蠢”的意思。想想,非得等到人都要踩上它了才着急忙慌地飞逃,飞一段又像扔一块石头掉落的样子,还真形象不过。可你再仔细想想,它哪里苕?它的如此作为,其实是源于对自己的伪装有充分自信,一身斑驳的褐色羽毛,和枯枝败叶融为一色,一动不动的时候,估计连山里的老猎狗也不一定能发现。只是我们从来没能看清过它的模样,它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在秋冬天一个叫麻雀湾的小山村里,给那个年代我们简单的生活里,带来一些津津乐道的惊吓或惊喜。作为并非濒危的物种,道水河湿地公园从来没有监测到它,根本原因就是它的伪装和自信让它躲过了所有电子光学仪器的探测。
一定是它!就是它!多少年了,直到今天,在道水河的河堤上,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这次它没有吓到我,但我多么希望它能吓到我。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公历2月3日,农历腊月十六,而明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立春,再过十多天,就得过春节了。一年四季的农事安排,都画在二十四节气这道古老的罗盘里。可是,春天就要到了,它却再也回不到西伯利亚的苔原,回不到那些漫长的白昼和短暂的夏夜,回不到它们出生的地方,去求偶、筑巢、繁衍了。它本应在不久之后天气回暖的某个黄昏振翅北飞,从道水河畔出发,越过澧水、长江、黄河,穿过丘陵、平原、森林和草原,一路向北。可是它最终停在了这里,停在了道水河边,停在了春天的门槛外面。
它遭遇了什么?我蹲在它身边,猜测了无数种可能。
也许是飞得太累了。从繁殖地到越冬地,数千公里的旅程,它昼伏夜行,需要在沿途寻找合适的地方停歇、补给。它选择了在我们道水河湿地“加油”,是因为我们临澧是典型的丘陵地貌,是它最喜欢的栖息环境。这里山水相间,大片的落叶林很适合它休养,而松软的土壤里有它最爱吃的蚯蚓,丰富的食物资源足以让它补充体能。它选择在这里落脚,本没有错。可能是一路上遇到过连续的风雪,或者逆风的飞行,耗尽了它最后的体力。它筋疲力尽地落到这里,想恢复两天再去觅食,然而大强度的飞行导致它的身体功能受损,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也有可能它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我不能否认人性的恶。尽管如今人们的生态保护理念和宣传形式都加强了,但仍然不排除有人以毒杀方式捕捞河里和田间水沟的鱼虾,造成生活在底泥中的小型无脊椎动物中毒。饥不择食、精神恍惚的它,用长嘴在泥土里探食时,已分辨不出哪些是放心食物,哪些是已中毒的小型无脊椎动物,这会让它的身体里积累足以致命的毒素,只是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
也许是在夜间飞行时撞上了什么东西。据说丘鹬在北方繁殖地会三五成群白天出现在户外,因一步三摇的走路姿势,被戏称为“蹦迪鸟”,但在秋冬迁徙过程中习惯昼伏夜行,而且基本不鸣叫,因而很少有人看到它的真容。它在夜间飞行时容易被灯光吸引,虽然道水河这段属于农村,两岸没有中心城市的玻璃幕墙,但通向村村组组的水泥公路都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沿岸的村庄在近些年新农村建设热潮中,也一年比一年亮了。一束灯光,有时足够让一只夜飞的鸟迷失方向,撞上落叶的高树,撞上隐形的电线,撞上铁塔、信号杆、风力发电机那些人类习以为常、鸟类却无法理解的障碍。
也许它只是病了,或者是单纯地老了,让这里成了它生命的最后一站。我无法确定。死亡没有在它身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它只是安静地躺在草丛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但再也不会醒来。
风拂过空旷深沉的河洲,清冷的阳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它身上。道水河国家湿地公园获批设立以来,到目前为止观测到脊椎动物32目85科181属267种,其中不乏小天鹅、白琵鹭、白颈鸦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而丘鹬作为非濒危物种,却从来没有被监测到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而第一次被监测到,居然是以死亡为代价,这让作为一名湿地保护工作者的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甚或是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是的,我们关注湿地,总把目光投向那些湿地“明星物种”,如天鹅、白鹤、东方白鹳、黑鹳、中华秋沙鸭等。它们优雅、珍稀、惹人注目,项目申报、宣传报道、科普教育,都是以它们为主角。但那些明星水禽一般都栖息在大型湖泊、江河性湿地,而道水河湿地属丘陵地带河流性湿地,范围小,人为干扰大,很难留住那些高贵的明星水禽。丘鹬可不嫌弃这小地方,它把自己藏在落叶里,用一身斑斓的锈红色斑纹做掩护,不声不响,不争不抢,甘愿做一只无人知晓的“苕宝鸟”。它需要的不过是一片与湿地相接的、安静的、落叶厚厚的林子,一片干净的、有蚯蚓可吃的河滩。它虽然归类为涉禽,但严格来说它却不算水鸟,而是林鸟,不是湿地需要关注的鸟类。可现在人类对自然环境的干预越来越大:机耕路修到了道水河边,播种与收割的机械轰鸣,垂钓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越野车开上河滩,鸟类栖息的空间越来越窄。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在一些更隐秘的角落,还有更多像这只丘鹬一样的动物朋友正在死去?
我想把它带回去,制作成一具标本放在科普馆,让每一个来科普馆的人记住它,记住它的羽毛,记住它长长的喙,也记住它为什么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可是单位以及县一级林草部门都没有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我们只好把它放回原地,让它成为黄鼬、老鼠的食物,成为蚁虫的食物,成为微生物的培育场,让它从自然中来,依然回到自然中去。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远处,两只白鹭正从河滩上空飞过,双翅缓慢地扇动着,像两只纸折的飞机;还有一串斑嘴鸭“嘎嘎嘎”的叫声从很远的河面传过来。二月的道水河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美丽,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天都有事情在发生。有种子在萌发,有虫子在蛰伏,有鸟在迁徙,也有鸟在死去。这只丘鹬没有名字,它只会在我的工作日志上记下几个字。它的种群或许还活跃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它的死去,也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改变。但对我来说,它的死亡是一个信号,一个提醒,一个拷问。它用死亡提醒我们,每一种生命的到来,都值得我们用最好的生态去迎接;每一个生命的离去,都值得我们用最深的反思去铭记。因为记住死亡,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也是为了不再让它的同类,倒在下一个春天的门槛前。

戴志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和毛泽东文学院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理事。出版散文集《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月光皎白》,曾获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

来源:红网
作者:戴志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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