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客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刺客对我有蛮好。最好的一次,是请我吃口味蛇。
本来,他要请我吃乌龟王八,被我果断拒绝了。我说:“我要吃宁乡口味蛇。”娄底不是宁乡,也不是长沙,但口味蛇肯定是有的。没有红辣椒的,青辣椒的也行,只要是带皮的。他答应了。既然答应了,我还有要求。厨房师傅要特别注意,蛇血蛇胆都要留下来,包括蛇毒。刺客担心地问:“吃得不?”我说:“肠胃没毛病,吃得。我已经吃得百毒不侵了。”
所以,我当了刺客的特邀嘉宾,婉拒了屋门口的特邀嘉宾。屋门口的他们,请我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还要点评作品。但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透露,研讨会只研讨,不安排“米西”,连汤都没得喝。我宁愿跑远路,从长沙赶到娄底,去找刺客。结果呢?蛇血泡一杯白酒,一两。蛇胆泡一杯白酒,一两。蛇毒泡一杯白酒,一两。先干为敬,三杯下肚,差不多就醉了。最终,我醉眼朦胧,将刺客那张圆滚滚的脸看成了扁平的烧饼。
刺客是有蛮好,好得让我三更半夜找水喝。口干舌燥。
这是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有两次。
一次是在汉寿贺家山,新乡土诗派聚会,喊了二三十个人,包括刺客。他姗姗来迟。我睡在一个标准间。大清早起床,发现刺客睡在大客厅的沙发上,打“猪婆鼾”。不过,睡姿蛮标准,像一个括符。
一次是在沅陵借母溪。沿着溪边走,然后爬山。爬到半山腰,刺客说:“实在爬不动了。”坐在一个亭子里歇气,不愿起身。我说:“谁叫你心宽体胖?”上不上,下不下。借母溪是枯水季节。即便借一条船,也划不动。找轿夫,比登天还难。何况刺客这一副身板,要一副铁轿子才行。同行的诗人只好轮流拖,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山顶。我说:“下次不带你玩了。”他嬉皮笑脸,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就是诗人刺客。重在参与,参与为乐。但刺客是真正懂行的诗人。最近,他的评论《深扎与远望》颇有见地,让我刮目相看。诗人写诗,就应该深谋远虑。新乡土诗再次重启之际,需要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启发。
刺客除了爬山费劲点,涉水没问题。刺客除了诗写得少点,分量没问题。
“菜刀从不问路。
它只负责把白
从白里分出来。”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兼致陈惠芳》一开头,揪住了我的心。让1990年写了同题诗的我揪心。刺客本色一下子凸显了。刺客一般的犀利眼光,刀剑一样的锋芒诗句,刺中要害。我“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回家去”,刺客“正在学习倒着走路”。几十年了,新乡土诗派寻找精神家园的方向没变,寻找的姿势在变。
“突然他停下来,
把梳子凑近眼前,
眯着眼看那些细密的齿。
那不是在看,
是在数。
数那些还在的,
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
为什么《父亲最终宽恕了时间》?父亲看梳子,看细密的齿,看透了人生的缺失与丰盈。时间无限,生命有限。活着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而《涡》中的父亲,更是充满了珍惜。水是生命之源,水本身就是生命。
“清晨,邻居在阳台晾晒陈皮。
刀切过的果皮卷成干枯的耳廓。
她说,霜降后的雀鸟叫得最透,
收集起来,
可治咳,可治霜降后发白的时辰。”
刺客把《鸟鸣是方子》写得刻骨铭心,让我震惊。“晾晒陈皮”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被领悟到如此不简单,是因为诗人在寻觅人间的“药方子”,一种治疗心灵的药。
“村口叫我‘松伢子’。
我应了。仿佛中间那些年
只是溪面一层薄雾——
雾里悬着一把弹弓,
橡皮筋松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石子。”
《水未满》大白话,大实话,韵味深长。弹弓、橡皮筋、石子,只是流逝岁月的象征。诗人的精神世界,需要重拾、重组、重启。
“堂伯父躺在柏木里,
比生前更接近土地。
我们抬起他,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
《扶棺》是刺客的代表作。这是一幅版画,一幅木刻。生与死完成了交接与构建。稻谷是粮食,更是种子。“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诗人无泪,乃至无声,但表达了一切。
“车至凤家坪,
雾刚好填满马方溪,
像褪了浆的孝衣,轻且白。”
“雾在松针上结水,
在土堆上结水,
在去年烧过的纸灰上结水——
这湿,比泪水更难擦干。
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
《雾史》是一部痛史。我被“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这样的诗句击中,相当于一记闷棍。茫茫世道,我们辨识不出的“湿”还有多少!
“暗流在深处校准钟表的齿轮,每个漩涡,
都是被驯服的问号。
它吞咽泥沙,却归还完整的月光。”
《倒影》也是一部痛史。时间以有情的方式,在无情吞吐。渺小的人类,也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伟大。
“今晚不说辛苦,
只说这根针,
说它如何在灯下
把月光也缝进衣裳里。
这么多年,
衣领磨破了,
袖口磨破了,
原来你们才是那根
一直穿着线行走的
针。”
刺客也有这样一枚《针》。他的诗歌尖锐而绵长,让人爱而不舍。他的诗歌源于乡野,又跳出了乡野。他将人性编织成一张网,铺张开来,像月光一样的霜,又像霜一样的月光,形成了辨识度极高的、凝重冷峻的诗歌风格。
诗人生活的湄江,就是诗一般的存在。那种水流,那种波光,那种幽深,就是诗人的眼神。
2026年3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刺客的诗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
——兼致陈惠芳
菜刀从不问路。
它只负责把白
从白里分出来。
断口处渗出的是汁液,
不是别的。
你说疼的时候,
我已经忘了疼。
泥土在远处,
慢慢松开我的根。
我把自己交给砧板,
像交出最后的地址——
根系编成。
刀锋过去,
光从两半的身体里
走出来。
一个我留在原地,
另一个我,
正在学习倒着走路。
◎父亲最终宽恕了时间
午后,他坐在院子里
修理一把断齿的旧木梳。
阳光移过他的肩,
移过手背上新添的褐色斑点。
突然他停下来,
把梳子凑近眼前,
眯着眼看那些细密的齿。
那不是在看,
是在数。
数那些还在的,
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
然后他继续,
用砂纸打磨断口,
一下,一下,
慢得不像是在劳作——
像是在抚摸一件旧事。
木屑落在他的膝盖上,
落进斜斜的光里。
有一粒,最小的那粒,
被风吹起,
在他花白的发间
停了很久。
◎鸟鸣是个方子
清晨,邻居在阳台晾晒陈皮。
刀切过的果皮卷成干枯的耳廓。
她说,霜降后的雀鸟叫得最透,
收集起来,
可治咳,可治霜降后发白的时辰。
我帮她扶住竹竿,
看她把整串鸟鸣挂在南墙下,
像挂一辫蒜,一筐红椒,一篓秋风。
她丈夫死于庚子年冬天,
死于一场来不及咳出的肺炎。
从那以后,
她的院子里总是晒满东西,
仿佛要把整个季节的水分都收尽。
几只麻雀落在瓦檐上,
叫了三声。
她抬起头听了一会儿,
又低下头,
把那些声音仔细地
码进空了的药柜。
柜子里,去年的陈皮
正散发着越来越淡的药香。
◎涡
父亲从乡下来,
在锃亮的洗手盆前,
反复搓洗。
我注意到,
他始终保持着,
田埂上走路的姿态。
水在瓷白里,
旋成涡。
他突然回头问我:
“这样会不会
太浪费?”
我关掉水。
沉默了一小会,
递过毛巾。
他擦手时我才发现:
那是刚挖过春笋的手,
带着家山的泥,
清明雨洗过的泥。
◎水未满
溪水认得我。
流了三十五年,
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
绕过同一块青苔石。
村口叫我“松伢子”。
我应了。仿佛中间那些年
只是溪面一层薄雾——
雾里悬着一把弹弓,
橡皮筋松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石子。
溪水里那个倒影,
低着头,在找我。
找什么呢?水那么浅,
没过脚踝,没过膝盖,
哪一回也没能真把我带走。
我只站着,看溪水。
三十五年前流走的那滴——
想做弹弓石子的那滴,
还没满。
◎扶棺
马方溪村,浮在浅雾的边际。
木门吱呀,石阶沁凉,
归乡人踩碎露水的微光。
堂伯父躺在柏木里,
比生前更接近土地。
我们抬起他,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
送葬的行列缓缓向山脊推移,
抬棺人停步的间隙,
有人指向溪口——
那棵驼背的鸡爪子树,
树皮皲裂如祖先的契约。
我扶住棺木的右手,
忽然感知
某种细微的摇晃自深处传来。
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
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
◎雾史
车至凤家坪,
雾刚好填满马方溪,
像褪了浆的孝衣,轻且白。
我们走进雾里,
给父亲和四叔拜年。
鞭炮声闷闷的,
像隔着厚厚的门帘说话。
雾在松针上结水,
在土堆上结水,
在去年烧过的纸灰上结水——
这湿,比泪水更难擦干。
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
从山上下来时,
雾正缓缓散去,
露出瓦片、田埂、鸟鸣,
和水泥封住的老井。
雾本身在每片叶尖
亮晶晶地挂着,
像今早我们没说出的那几句——
关于老屋拆改,关于外出的人。
雾散后,
瓦片亮着。
◎倒影
整个下午,我坐在大江口的堤岸,
看湄水如何把天空叠成信笺。
云影融化处,漂来三十二年前的纸船。
柳枝垂得久了,终于学会弯曲。
旧诗廊下,有人用报纸遮住面孔,
对岸的轰鸣在水面保持丝绸的柔软。
暗流在深处校准钟表的齿轮,每个漩涡,
都是被驯服的问号。
它吞咽泥沙,却归还完整的月光。
当我数到第九只鹭鸟消失于下游,
忽然懂得这河流的慈悲——
它让所有尖锐的事物,都拥有圆钝的倒影。
◎针
整个晚上我看见她们穿针。
缝补破旧的日子,
疏通日子的结节。
一根针那么小,
却能把一家人的冷暖
串在一起。
男人出门时,
针脚走得密,
走得稳。
那些线从厨房牵到远方,
从床头牵到门口,
从深夜牵到天亮。
针眼那么细。
她们低下头,
就抵住了一个家。
她们直起腰,
就压住了世间的风。
今晚不说辛苦,
只说这根针,
说它如何在灯下
把月光也缝进衣裳里。
这么多年,
衣领磨破了,
袖口磨破了,
原来你们才是那根
一直穿着线行走的
针。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刺客,本名吴志松。湘中湄江人,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写诗、写评。作品见《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飞天》《清明》《当代人》《文学港》《散文诗》等刊,入选《中国诗歌年度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天天诗历》《湖南诗歌年选》等数十种年度选本,多次获全国征文奖项。出版诗集《非常不惑》《分行的随笔》《爱是沉重的沦陷》。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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