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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刺客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石凌炜 2026-03-29 13:5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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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刺客对我有蛮好。最好的一次,是请我吃口味蛇。

本来,他要请我吃乌龟王八,被我果断拒绝了。我说:“我要吃宁乡口味蛇。”娄底不是宁乡,也不是长沙,但口味蛇肯定是有的。没有红辣椒的,青辣椒的也行,只要是带皮的。他答应了。既然答应了,我还有要求。厨房师傅要特别注意,蛇血蛇胆都要留下来,包括蛇毒。刺客担心地问:“吃得不?”我说:“肠胃没毛病,吃得。我已经吃得百毒不侵了。”

所以,我当了刺客的特邀嘉宾,婉拒了屋门口的特邀嘉宾。屋门口的他们,请我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还要点评作品。但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透露,研讨会只研讨,不安排“米西”,连汤都没得喝。我宁愿跑远路,从长沙赶到娄底,去找刺客。结果呢?蛇血泡一杯白酒,一两。蛇胆泡一杯白酒,一两。蛇毒泡一杯白酒,一两。先干为敬,三杯下肚,差不多就醉了。最终,我醉眼朦胧,将刺客那张圆滚滚的脸看成了扁平的烧饼。

刺客是有蛮好,好得让我三更半夜找水喝。口干舌燥。

这是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有两次。

一次是在汉寿贺家山,新乡土诗派聚会,喊了二三十个人,包括刺客。他姗姗来迟。我睡在一个标准间。大清早起床,发现刺客睡在大客厅的沙发上,打“猪婆鼾”。不过,睡姿蛮标准,像一个括符。

一次是在沅陵借母溪。沿着溪边走,然后爬山。爬到半山腰,刺客说:“实在爬不动了。”坐在一个亭子里歇气,不愿起身。我说:“谁叫你心宽体胖?”上不上,下不下。借母溪是枯水季节。即便借一条船,也划不动。找轿夫,比登天还难。何况刺客这一副身板,要一副铁轿子才行。同行的诗人只好轮流拖,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山顶。我说:“下次不带你玩了。”他嬉皮笑脸,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就是诗人刺客。重在参与,参与为乐。但刺客是真正懂行的诗人。最近,他的评论《深扎与远望》颇有见地,让我刮目相看。诗人写诗,就应该深谋远虑。新乡土诗再次重启之际,需要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启发。

刺客除了爬山费劲点,涉水没问题。刺客除了诗写得少点,分量没问题。

“菜刀从不问路。

它只负责把白

从白里分出来。”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兼致陈惠芳》一开头,揪住了我的心。让1990年写了同题诗的我揪心。刺客本色一下子凸显了。刺客一般的犀利眼光,刀剑一样的锋芒诗句,刺中要害。我“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回家去”,刺客“正在学习倒着走路”。几十年了,新乡土诗派寻找精神家园的方向没变,寻找的姿势在变。


“突然他停下来,

把梳子凑近眼前,

眯着眼看那些细密的齿。

那不是在看,

是在数。

数那些还在的,

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


为什么《父亲最终宽恕了时间》?父亲看梳子,看细密的齿,看透了人生的缺失与丰盈。时间无限,生命有限。活着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而《涡》中的父亲,更是充满了珍惜。水是生命之源,水本身就是生命。


“清晨,邻居在阳台晾晒陈皮。

刀切过的果皮卷成干枯的耳廓。

她说,霜降后的雀鸟叫得最透,

收集起来,

可治咳,可治霜降后发白的时辰。”


刺客把《鸟鸣是方子》写得刻骨铭心,让我震惊。“晾晒陈皮”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被领悟到如此不简单,是因为诗人在寻觅人间的“药方子”,一种治疗心灵的药。


“村口叫我‘松伢子’。

我应了。仿佛中间那些年

只是溪面一层薄雾——

雾里悬着一把弹弓,

橡皮筋松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石子。”


《水未满》大白话,大实话,韵味深长。弹弓、橡皮筋、石子,只是流逝岁月的象征。诗人的精神世界,需要重拾、重组、重启。


“堂伯父躺在柏木里,

比生前更接近土地。

我们抬起他,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


《扶棺》是刺客的代表作。这是一幅版画,一幅木刻。生与死完成了交接与构建。稻谷是粮食,更是种子。“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诗人无泪,乃至无声,但表达了一切。


“车至凤家坪,

雾刚好填满马方溪,

像褪了浆的孝衣,轻且白。”


“雾在松针上结水,

在土堆上结水,

在去年烧过的纸灰上结水——

这湿,比泪水更难擦干。

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


《雾史》是一部痛史。我被“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这样的诗句击中,相当于一记闷棍。茫茫世道,我们辨识不出的“湿”还有多少!


“暗流在深处校准钟表的齿轮,每个漩涡,

都是被驯服的问号。

它吞咽泥沙,却归还完整的月光。”


《倒影》也是一部痛史。时间以有情的方式,在无情吞吐。渺小的人类,也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伟大。


“今晚不说辛苦,

只说这根针,

说它如何在灯下

把月光也缝进衣裳里。

这么多年,

衣领磨破了,

袖口磨破了,

原来你们才是那根

一直穿着线行走的

针。”


刺客也有这样一枚《针》。他的诗歌尖锐而绵长,让人爱而不舍。他的诗歌源于乡野,又跳出了乡野。他将人性编织成一张网,铺张开来,像月光一样的霜,又像霜一样的月光,形成了辨识度极高的、凝重冷峻的诗歌风格。

诗人生活的湄江,就是诗一般的存在。那种水流,那种波光,那种幽深,就是诗人的眼神。

2026年3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刺客的诗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

——兼致陈惠芳


菜刀从不问路。

它只负责把白

从白里分出来。

断口处渗出的是汁液,

不是别的。

你说疼的时候,

我已经忘了疼。


泥土在远处,

慢慢松开我的根。

我把自己交给砧板,

像交出最后的地址——

根系编成。

刀锋过去,

光从两半的身体里

走出来。

一个我留在原地,

另一个我,

正在学习倒着走路。


◎父亲最终宽恕了时间


午后,他坐在院子里

修理一把断齿的旧木梳。

阳光移过他的肩,

移过手背上新添的褐色斑点。

突然他停下来,

把梳子凑近眼前,

眯着眼看那些细密的齿。

那不是在看,

是在数。

数那些还在的,

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

然后他继续,

用砂纸打磨断口,

一下,一下,

慢得不像是在劳作——

像是在抚摸一件旧事。

木屑落在他的膝盖上,

落进斜斜的光里。

有一粒,最小的那粒,

被风吹起,

在他花白的发间

停了很久。


◎鸟鸣是个方子


清晨,邻居在阳台晾晒陈皮。

刀切过的果皮卷成干枯的耳廓。

她说,霜降后的雀鸟叫得最透,

收集起来,

可治咳,可治霜降后发白的时辰。

我帮她扶住竹竿,

看她把整串鸟鸣挂在南墙下,

像挂一辫蒜,一筐红椒,一篓秋风。

她丈夫死于庚子年冬天,

死于一场来不及咳出的肺炎。

从那以后,

她的院子里总是晒满东西,

仿佛要把整个季节的水分都收尽。

几只麻雀落在瓦檐上,

叫了三声。

她抬起头听了一会儿,

又低下头,

把那些声音仔细地

码进空了的药柜。

柜子里,去年的陈皮

正散发着越来越淡的药香。


◎涡


父亲从乡下来,

在锃亮的洗手盆前,

反复搓洗。

我注意到,

他始终保持着,

田埂上走路的姿态。

水在瓷白里,

旋成涡。

他突然回头问我:

“这样会不会

太浪费?”

我关掉水。

沉默了一小会,

递过毛巾。

他擦手时我才发现:

那是刚挖过春笋的手,

带着家山的泥,

清明雨洗过的泥。


◎水未满


溪水认得我。

流了三十五年,

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

绕过同一块青苔石。


村口叫我“松伢子”。

我应了。仿佛中间那些年

只是溪面一层薄雾——

雾里悬着一把弹弓,

橡皮筋松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石子。


溪水里那个倒影,

低着头,在找我。

找什么呢?水那么浅,

没过脚踝,没过膝盖,

哪一回也没能真把我带走。


我只站着,看溪水。

三十五年前流走的那滴——

想做弹弓石子的那滴,

还没满。


◎扶棺


马方溪村,浮在浅雾的边际。

木门吱呀,石阶沁凉,

归乡人踩碎露水的微光。


堂伯父躺在柏木里,

比生前更接近土地。

我们抬起他,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


送葬的行列缓缓向山脊推移,

抬棺人停步的间隙,

有人指向溪口——

那棵驼背的鸡爪子树,

树皮皲裂如祖先的契约。


我扶住棺木的右手,

忽然感知

某种细微的摇晃自深处传来。

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

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


◎雾史


车至凤家坪,

雾刚好填满马方溪,

像褪了浆的孝衣,轻且白。


我们走进雾里,

给父亲和四叔拜年。

鞭炮声闷闷的,

像隔着厚厚的门帘说话。


雾在松针上结水,

在土堆上结水,

在去年烧过的纸灰上结水——

这湿,比泪水更难擦干。

父亲没教过我认这种湿。


从山上下来时,

雾正缓缓散去,

露出瓦片、田埂、鸟鸣,

和水泥封住的老井。

雾本身在每片叶尖

亮晶晶地挂着,

像今早我们没说出的那几句——

关于老屋拆改,关于外出的人。


雾散后,

瓦片亮着。


◎倒影


整个下午,我坐在大江口的堤岸,

看湄水如何把天空叠成信笺。

云影融化处,漂来三十二年前的纸船。


柳枝垂得久了,终于学会弯曲。

旧诗廊下,有人用报纸遮住面孔,

对岸的轰鸣在水面保持丝绸的柔软。


暗流在深处校准钟表的齿轮,每个漩涡,

都是被驯服的问号。

它吞咽泥沙,却归还完整的月光。


当我数到第九只鹭鸟消失于下游,

忽然懂得这河流的慈悲——

它让所有尖锐的事物,都拥有圆钝的倒影。


◎针


整个晚上我看见她们穿针。

缝补破旧的日子,

疏通日子的结节。

一根针那么小,

却能把一家人的冷暖

串在一起。

男人出门时,

针脚走得密,

走得稳。

那些线从厨房牵到远方,

从床头牵到门口,

从深夜牵到天亮。

针眼那么细。

她们低下头,

就抵住了一个家。

她们直起腰,

就压住了世间的风。

今晚不说辛苦,

只说这根针,

说它如何在灯下

把月光也缝进衣裳里。

这么多年,

衣领磨破了,

袖口磨破了,

原来你们才是那根

一直穿着线行走的

针。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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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本名吴志松。湘中湄江人,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写诗、写评。作品见《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飞天》《清明》《当代人》《文学港》《散文诗》等刊,入选《中国诗歌年度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天天诗历》《湖南诗歌年选》等数十种年度选本,多次获全国征文奖项。出版诗集《非常不惑》《分行的随笔》《爱是沉重的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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