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组诗）

◎蝴蝶

薄雾对空寂的春山满怀疑虑

我完全理解。就像我

决定放弃对称的美学原则

甚至有意忽略与春天平行的事物

譬如青草、花朵，与年龄

当一只白色水鸟

向水面俯冲，我们同时发现

河流的沉默，足以让深沉的爱瞬间陡峭

你说去画画，大自然是最好的画室

你调好油彩，铺展画布

承接悬崖倾泻而下的明媚与喧哗

我正从某座花园猛然起身，飞向自己的灵魂

我卸下羽翼沾满的露珠，一点点抖落

古老的苦难

◎普罗旺斯晚霞

从阿维尼翁回蒙彼利埃

七号公路转九号。那一刻

普罗旺斯晚霞，在天空的镜子里

映出薰衣草的前世今生

沃克吕兹群山多么恬静。晚霞，盛满大地的

杯盏

该醉的醉了，该醒的醒着

我们乘坐的汽车，像是受到

阿维尼翁少女多情眼眸的鼓舞，激情难抑

欢快地奔驰着。我的心

因思念而安静

像罗纳河绵绵不绝的静水深流

◎藏经阁前的野花

他们前来拜谒

虔诚与否，不敢妄言

这些诗人都想用诗行打通寺中言说

以祈求神助，确是真心

我是个门外汉，没想过不朽

因此中年放逐自己

得以与藏经阁门外野地那些小花偶遇

这渐离尘世的邂逅让我如此心安

你看，每朵小花都是面镜子

照出我的影子。同样，我略带忧伤的眼眸

洞悉它们干净的灵魂。它们独自开放

像朝圣者走过每一个日子

芳香和余温，只有同样孤寂的野蜂能够体会

山里的风，在不可言说中传递某种信息

我按捺内心喜悦，不说五彩斑斓

只想像佛拈花一笑

便灿烂在山中这个初冬的上午

◎你独自远行的日子

你独自远行的日子

我不写诗。我害怕词句里过于锋利的沉默

伤着自己。今晚又是月圆之夜

我只能读你发在朋友圈里的群峰逶迤

释放自己绵绵无尽的追忆

我在送别晚霞之后，对着一条河倾诉

没有谁和我分享此刻的寂静。就像

夜空稀疏的星星，各自孤单在无法言说的

光年里。所谓明月朗照，山河辽阔

不如说相思成灾。有人好逍遥、好清凉

我只读着这个故事，读着遥远的山村

◎比喻

我一直在寻找别人没用过的词语

形容你。你是我还没找到的一个比喻

别人把你当作鲜花、玫瑰

我说你是整个春天

我正行进在春天的原野上

别人赞美你柔情似水

我说你是一片蔚蓝的海，是众水的集合

我已扬起我的心帆……

我爱，那么多人围绕在你身边，天花乱坠

神气活现，像多情浪子

我独自安静地站在远处，凝望你

所有颂扬的话一直没说出口

我用沉默将自己与他们区分开来

我是我自己的一个隐喻。我的腼腆

正是我的骄傲

◎在呼和浩特

——给马文

昨夜与今晨

都在诗之外。海拉尔大街比我想象的冷清

头北脚南，我枕着东西走向的阴山

历史在我深深浅浅的鼾声中渐趋平和

胡马，胡马，今安在？

长风吹着我辽阔的思绪，吹着草原

◎我深恋着……

我深恋的事物不多，也不少

都是我在这个世上发现的，独善其身的事物

比如黎明草叶上的露珠

未被践踏的、落在人间的第一场雪

比如初秋正悄悄红熟的苹果表层的白霜

傍晚，小村升起袅袅炊烟，牵住流浪的白云

比如夏夜虫鸣，替代月光下沉默的笙箫

而泉水漫过石头与钢琴。这样的天籁

更是梦里的《欢乐颂》，为所有抒情做好铺垫

比如她独自来，坐在我对面

兰花指捏着精美瓷盏，小口啜饮

性情温婉，一如碧绿茶汤

我喜欢她，品茗时的心无旁骛

喜欢她偶尔抬头，望着我，嫣然一笑

含情脉脉，又一本正经

喜欢这是一场好梦

仅仅是一场好梦……

（原载于2023年第5期《创作》）

起伦，本名刘起伦。1988年开始习诗，近千首作品见诸海内外报刊。获《诗刊》《解放军文艺》《创世纪》等刊物诗歌奖，获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2019年度诗歌奖。参加《诗刊》社第16届青春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