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组诗)
◎荡漾
母亲不懂荡漾。常常围着藏蓝色头巾
行走在乡间田野。柔风从八面吹过
稻谷的波浪,是另一种荡漾
我很少拿荡漾打比方。就像
平静的湖面,丢进一串石子
石子却没能留住摊开的涟漪
而现在,我奢侈地认为,母亲荒芜已久的
院落,那日渐蹿高的杂草
摇曳着召唤般的绿意
我所知道的荡漾,可能还有以下几种
月明星稀,母亲挑着满满的星辉
井水荡漾,时光从窄缝中悄然流泻
夜暮微启,灶膛映照着疲惫的眼神
扶摇而上的炊烟,荡漾成一串串白色的莲花
那时,母亲在简单的幸福中,得到莫大的满足
如果让我继续描述。驼着腰身的母亲
就会扶正满院的向日葵
金色的光泽,荡漾着丰收的意像
而那一片白的头顶,像一株孤零零的芦苇
时常移动在季节交替的路上
◎观荷记
碧绿的池塘,仿佛一面发皱的镜子
深潭中,纤细的茎杆
一根根支撑着人间的柱子
静谧的时刻,光线从容地
扑向荷面。打转的水珠,恰好停稳
薄薄的荷叶承载了全部内容
在荷塘边,翠竹摇曳
蒲扇送来荡漾的微风。守荷人
素面朝天,藏身于芸芸众生之间
如果荷花开了,她会将籽粒洒入水底
如果采藕人走了,露珠晃动,复又静止
这满塘的碧波,何尝不是母亲细密的心思
◎谷雨
我并不能让一片云得到善念的修持
也不能让泥土下的孢芽提前赶完夜路
我要在春雨来临之前
替种子掖严被角
布谷鸟的幸福,取决于摇响的镂铃
那些翻身而坐的蚯蚓
它们探出细细的触角
接通父亲的先知先觉
在一个暖阳四溅的春日
农耕图的意像又一次击中我的软肋
黑缎子的耕牛牵引着古老的木犁
父亲把握着生活的分寸
而母亲不失时机地撒豆成兵
父母不经意的满足,在我内心得到扩大
这人世间的交响
这天地间的轰鸣
仿佛朴素而寻常的昆虫
让我的亲人,一次次陷入
莫大的欢欣之中
◎粮食的勋章
父亲安静地靠在草垛旁。
光滑的秸秆散发出新鲜而微醺的香味,
阳光打在上面,如一层抛光的蜡釉,
迷幻着古旧的色泽。谷场上,
新铺开的莜麦,象征意义的穗头,
把握着向内的方向。
没有解下鞍鞯绳套的枣红马,四蹄雪白。
时而吃料,时而打着响鼻,
它的身后,谜团样的一道影子,
庇佑的青石碌碡,像一方镇石,压稳谷场的豁口。
那是正午。小憩的宁静,让低处的炊烟,
具备了水到渠成的力量。它们向上的态度,
正好吻合了父亲此刻的心情。
而一行南飞的大雁,努力矫正了风向,
某种程度,虚怀若谷的天空,
在为日渐鼓胀的粮仓让路。
它们保持了秘不可宣的默契,
而我的父亲,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他黝黑的胸脯,粘着饱满的麦粒,
仿佛秋阳印刻而上的一枚枚勋章。
◎父亲是一件青铜器
我曾多次在夕阳落尽之时
眺望那一大片麦地。金黄的浪潮
涌动着父亲大汗涔涔的脸
他挥动手臂,优美的曲线
与落日的弧度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他从来不认为劳作是一种苦痛
在自我救赎中,弯曲的身体
可能是最好的修行。我知道
渗透在父亲衣衫上的汗渍味
具有象征意义,我甚至并不反感
带有黄铜味的衣物
每一组纤维里隐藏着血脉因子
也隐藏着无数个我。这是
经过无数遍岁月煎熬过后
向内而外开出的白花
就像一个人的生命密码,得到破译
新鲜的谷物也有着青铜般的色泽
它们依附着土地。而那一件件
汗渍斑驳的衣物,全家人的图腾
作为母本,依附在父亲笨重的
身体之上——那件古老的青铜器
◎微小的欣喜
夕阳下,父亲一边梳着马鬃
一边将口吐的烟圈化作缥缈的诗意
这是一个农家老人平常的一日
马扎发出吱吱的响声。枣红马打了几个
响亮的喷嚏。时光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铁毛刷沿着光滑的马脊舒展到驰骋的梦境
此时,猪鸡鹅鸭陆续在各归其位,小小的院落
越发显得空旷和寂静。有时候
父亲也会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嗽。那样
夕阳就会欠起身子,趁机往西挪上几寸
更多时候,我会陷入无穷的费解
不明白父亲的快活因何而起
在这平淡如水的尘世,父亲常常眯着眼
抿上几盅小酒,满足的神色,溢到大大小小的堂屋——
一只羔羊的出世,会让父亲手舞足蹈
鸡蛋孵出毛绒绒的鸡仔,也会让父亲面露笑容
地里捡回一把红红的芸豆
小院菜畦结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他的惬意和知足,仿佛是暗夜时长空中的一颗星宿
微小而自带光环
柔弱却能穿透厚厚的云层
汇入浩瀚的星河系
◎雨中
雨来的不急不徐,像一个人在漫步
雨滴降落的过程,是一种美德
如叙事,也有夸张的成分
走在雨中的人,有时候就像省略号
有时候也像顿号。而现在的情况是
雨,夹杂了某些复杂的情绪
有些不明不了。往往在这个时候
雨就让人变的多愁善感起来。
偏偏是秋后,坝上的原野,寂寥而空阔
略显凌乱的田园,便有了慌张的神色
但是,我的母亲却始终拿捏着雨的节奏
和情绪。她披上一块塑料布,冲进雨的阵营
像一粒逗号冲进汉字的广阔无边。
其实,母亲并不是惧怕雨。某种程度
她是担心,雨携带的风。担心风过之后
焦黄的莜麦粒就会脱离穗头
像一个个无助的孩子,成为找不到家的人。
在坝上高原,我无数次目睹过秋雨过境
目睹了田野之中的抢秋人
雨,仿佛是过度后的引申,让我的母亲,和那些
一次次走在风雨前面的人,获得了刻骨铭心的奥义。
◎月中谁寄锦书来
原以为新月是丰满的
有着水银一般的光泽
原以为大雾过后,月色
照样会浮于荷叶上
我无法猜忌月光之外的事
随它去吧!
在青白之夜
一个辗转在尘世中的人
是用孤独来丈量的
是用一瓢水的容量
来描摹忧伤的
是用细密的心思
来怀念的。随它去吧!
可是,偏偏在月色朦胧中
我还是收到您无字的遗书
梦中的父亲啊。
你踩着苍茫的光斑
忽远,又忽近地望着我
◎听蝉
蝉鸣声是一种意外。母亲
却乐于接受这样的意外。
在短暂的安宁过后
母亲耳廓里的蝉群,再一次蜂涌。
稀薄的月光,像一层水雾
漂浮在植物的叶面
凝结出乳白色的晕釉。
这时候,母亲会走到院子的墙角里
槐树旁。那些幽微的声音
仿佛是某枚叶片发出来的
像召唤,又像催眠曲。
那时,蝉鸣会形成合唱
一波推动着一波
让母亲陷入沉思。
其实,母亲的耳鸣症由来已久
——父亲走后,空旷的院落
绿波浮动过后,大片凝脂的月光
仿佛宵夜中的良乡。
月光下,树影交错
幻觉中的蝉鸣声,无法排遣的伤感
此起彼伏地一遍遍压着颤抖的树叶


毕俊厚,河北尚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诗刊》《星星诗刊》《扬子江诗刊》《飞天》《四川文学》《解放军文艺》《西部》《安徽文学》等文学期刊。曾获刘半农诗歌奖、黄亚洲诗歌奖等奖项。作品入选2020年度河北省文学排行榜诗歌榜,河北省“燕赵文化之星”人才,2014年参加第七届河北青年诗会。

来源:红网
作者:毕俊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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