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米尼加海滩
文/陈双娥
一
这是十二月下旬。蒙特利尔早已是冰天雪地,我们裹着厚厚的冬衣来到了特鲁多国际机场。登上飞机,起飞半小时后,我们脱下羽绒服,换上了夏装。经4个小时的穿云破雾,降落在这片热带的土地上。蓬塔卡纳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是露天的,原木的墙体厚实而温暖,顶上覆盖棕榈编成的茅草屋顶,尖尖的像一把倒扣的大伞。空气里流淌动感的拉丁音乐,吉他的弦音、沙锤的节奏、歌手的嗓音,热热烈烈地交织一起,仿佛告诉我,到了,到了加勒比。
我挽着爱人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海风的味道,咸咸潮潮的,混着巴亚西贝玫瑰浓烈的花香。我们相视一笑,明白这场期待已久的度假,真的开始了。
对于出生在八百里洞庭湖西的我们来说,这景象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感慨。以前,我们哪里想过有一天会飞到这样遥远的地方来呢?取行李的时候,身边走过形形色色的人,金发的,黑皮肤的,说着各种语言,个个脸上都带着度假的松弛和期待。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总觉得出国度假是别人的事,是电影里的事,是那种“与我们无关”的事。可现在,我们就站在这里,置身其中了。这个加勒比海的明珠多米尼加共和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下午4时左右,蓬塔卡纳AC酒店的车来接我们。车子在热带的晚风里穿行,前半段路沿着规整滨海公路延伸,沿途度假村全是明快加勒比风格:白墙斜顶配明黄粉蓝装饰,爬满了阔叶绿植和红花,处处是椰林遮阳的露天休闲区。路两边是浓密的棕榈树,叶子在夕阳下闪着墨绿的光。
到了酒店,身着酒店礼服、英俊挺拔的男服务员,帮我们把行李送进房间。红顶白墙的小楼,干净明亮,推开门就是一阵清凉的空调风,把外面的暑气隔绝了。
我们顾不上休息,径直走到阳台上。这一眼,让我愣住了,真是一眼万年啦!白色沙滩弯弯地伸向远方,像一弯新月,又像一条S形柔软的绸带,被谁随手丢在那里,慵懒地铺陈开去。沙滩上摆着许多躺椅,五颜六色的遮阳伞花朵一样开着,伞下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睡觉,有人端着杯子慢慢喝着什么。身着蓝色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其间,手端托盘,走得很稳,生怕里面装的鸡尾酒和果汁洒出来。更远处,就是那片海了。它把整片天空和阳光都盛在了里面,浓稠得化不开。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碎金一样。海浪轻轻拍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哼着雷鬼佳作《继续沉醉》,倾情欢迎我们的到来。
“走!”爱人拉我的手,“换衣服去!”
我们几乎是用跑的速度,换上泳衣,趿拉拖鞋,奔向海边。赤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沙子细白如面粉,软绵绵地陷进脚趾缝里,带着太阳留下的余温。我张开双臂,对着大海大声喊:“我来啦——”
爱人在旁边笑,也学我的样子喊了一声,然后问我:“这沙子比咱洞庭湖的河滩如何?”
“各有各的好。”我说。可我心里知道,洞庭湖边的是泥滩。那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什么样的滩都是好的。小时候下河,一脚踩下去,淤泥没到小腿肚,拔出来是一双泥腿子,有时候还会踩到碎贝壳或破碗茬,扎得脚生疼。可那些疼痛,现在想起来也都是甜的。
印象最深的是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洞庭湖边的孩子,夏天最爱的就是水。家长也管不了,只要大人不在家,大的带着小的,一窝蜂似的就往河里跑。无论中午还是晚上,只要大人一转身,我们就下水了。会游的不会游的,没有章法,没有姿势,扑腾的、狗刨的、踩水的样样随意。厉害的敢往河中间游,敢从水桥上往下跳。有天傍晚,我看到妈妈站在水桥边,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学着大孩子的样子,从水桥上纵身跳进了大美河。
“咕噜咕噜……”我直直地往下沉,一个劲儿地喝水。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巴,耳朵里嗡嗡地响。我听见妈妈在上面大声喊:“我女儿跳下去了!她不会游泳呀!”可是河边人多声杂,根本没人听见。我沉到了水底,呛了一肚子水,昏昏沉沉的,竟然迷迷糊糊地脚蹬河底,一步一步,自己走上了岸。妈妈一把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让我头朝下,吐出好多水。我以为她会打我一顿,可她只是抱着我急。过了一会儿,我背着妈妈又下水去了。好像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怕水了,觉得游泳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
爱人比我水性好。他生在乡下,离河更近,七八岁就会游泳了,没有教练,没有人陪,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不知道。他总说:“乡下孩子野生的,什么都是自学。”夏天的时候,他在河里一泡就是半天,从这头游到那头,又从那头游回来,累了就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飘。他还会徒手抓鱼。
那时候我每次下河,都会带一个篾织小筲箕。寻一处安静的水面,找一个丝草多的地方,把筲箕慢慢地伸进水里,朝着绿绿的丝草腰部,轻轻往前一推,藏在丝草里的小米虾就纷纷跳出来,落进筲箕里。每次回家,都能有一小木桶的收获。用妈妈做的鲊辣椒糊米虾,是最美最鲜的菜。那个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一排海浪打过来,把我的思绪拉回眼前。加勒比的海水涌上来,漫过我的下巴,又退下去。这水真清啊,清得像玻璃一样。我低头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脚趾,看到沙子上的纹路,看到小浪花卷起来时带起的一粒粒细沙。远处有几条彩色小船在水面上,可那船不像是浮着,倒像是悬在半空中,船底的轮廓清清楚楚,连船锚投下的影子都看得见。船在水上就像被谁用线吊在那里,悬空挂着。爱人说:“你看,像不像仙人的船?”我点点头。洞庭湖的水不是这样的,它厚重得你看不到底,只能凭经验猜测水下的世界。这里的水是透明的,它把所有都摊开给你看。不同的水,不同的性格。
二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蓬塔卡纳最著名的浮潜海域——公牛头形状的卡贝萨德托罗保护区。这里的海水蓝得不像话,澄澈透亮的托着近海的珊瑚礁。我们换上浮潜装备,他牵着我,慢慢踏入水里。水没到腰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把脸放进海面。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在眼前展开了。珊瑚礁像一座水下花园,有的像鹿角,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大脑一样皱皱巴巴的,颜色也各不相同,褐绿紫色的,还有荧光粉色的。一群群小鱼儿在珊瑚间穿梭,满身条纹的红尾蝴蝶鱼,斑点多的青石板鱼,通体金黄的大黄鱼、梅童鱼,全身透明只看得见一根脊骨的幽灵鱼、柳叶鳗……我换了一口气,刚把脸埋下去,一条黄格纹的天使鱼就擦着我的手臂游过,尾巴几乎扫到我的皮肤,然后又轻巧地一摆,钻进了珊瑚丛里。我兴奋得晃了晃脚。他立刻心领神会,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往更深一点的礁群走。
隔着潜水镜,我看到一条鹦嘴鱼躲在珊瑚缝里,只露出一个头,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嚼东西。我赶紧指给他看,他凑过来,在面镜后面比了一个“哇”的口型,没有说话。泡泡从他呼吸管里慢慢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在我俩之间散开。海水托着我们,摇篮一样轻轻地晃。我们呼吸的节奏慢慢变得一致,吸,呼,吸,呼,连心跳都好像同步了。不用说话,整个海底的热闹就只属于我们两个人。那些鱼在我们身边游来游去,有的好奇地凑过来看看,然后又扭头游走了。珊瑚轻轻摆动着触手,海葵花一朵朵开在水底。阳光照射水面,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在海水中摇曳。
真美啊。静静地欣赏这些色彩鲜艳的海洋鱼类,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些事。
他十一二岁的时候,每年双抢,距家很近的电力排灌站日夜不停地抽水灌溉稻田。碧莲河里的鱼被巨大的水泵卷上来,顺着水流进了渠道。他就守在渠边,等水冲上来的那一瞬间,一个汆子钻下去,浮上来的时候,腋窝里、下巴下、手指间夹着的全是鱼。鲫鱼、鲤鱼、才鱼,什么都有。抽水不停,他就不回家。捞上的鱼用草绳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提回家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方,嘴角带笑,好像还站在那个夏天的水渠边,光着膀子,晒得黑黑的,眼睛盯着水流,手已准备好随时出击。我问他:“不怕被水冲走吗?”他说:“怕什么,顶多冲进稻田里。”我又问他:“那你不累吗?”他说:“有鱼抓怎么会累!”
我觉得,他当年抓鱼的那股子劲头,跟我们现在浮潜看鱼的兴奋,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水,都是鱼,都是快乐。
他忽然在水里拉了拉我的手,指了指前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海龟正从珊瑚礁后面慢悠悠地游出来,四肢像翅膀展开划水,姿态既憨又雅。它似乎并不害怕,径直朝我们这边游过来,距离近得我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我屏住呼吸生怕惊动它。它用长者一样温和的眼神看了看我们,然后悠悠地转了个弯,朝更深的地方游去了。
我们浮出水面,摘下面镜,相视而笑。
“看到海龟了!”他说,语气像个小孩子。
“看到了!”我也像个小孩子。
那一刻,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洞庭湖边的那些夏天。
三
傍晚时分回到酒店,正赶上沙滩上的烧烤晚会。加勒比海的晚风卷着朗姆酒的甜香,拂过蓬塔卡纳的白沙滩。翡翠色的浪涛轻拍细沙,把落日揉成满地碎金。沙滩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映着人们的欢快笑脸。烤架上,大块的鱼肉、虾串、香肠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烟雾缭绕中混合着香料的气息。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杯中的鸡尾酒在火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音乐忽然响起来了。
不是播放录音,是现场乐队。铁刷和鼓点敲着明快的“一二”节拍,每一次扭胯都踩着浪声的节奏。先是几个人在沙滩中央的空地上跳起来,渐渐地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专业舞者登场了——男舞者的白衬衫被风掀起衣角,他牵着女舞伴的手,旋出柔和的弧线。女舞伴一袭白裙,腰间系着一条红绸,旋转的时候红绸顺着裙摆扫过沙滩,留下浅浅的弯痕。她脚下的细沙软得像云,每一步旋转都像是和海风共舞。男舞者踏着节拍,手臂一收一放,女舞伴便在他臂弯里转出去,又转回来,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梅伦格舞是多米尼加的灵魂。简单,热情,两个人只要会走就会跳,没有复杂的步伐,有的只是身体的摆动和眼神的交流。鼓手敲得越来越起劲,铁刷在刮弦乐器上擦出沙沙的节奏,像是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金发的老太太拉着黑皮肤的小伙子,穿比基尼的姑娘牵着穿花衬衫的大叔,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笑着,扭着,谁也不在乎跳得好不好。
我们年轻时的夜晚,与此却有不同。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还在湖南。《小溪流》杂志社每年都要在南岳衡山的磨镜台,举办儿童文学笔会,他年年都被邀请上山改稿。头两年儿子刚出生,我要带孩子,要上班,走不开,只能留在家里。那时候正试行夏时制,晚上八点天还亮着,我想早点哄孩子睡了,好多一些时间做自己的事。
天气太热,儿子在床上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哭一会儿闹。我想方设法弄到了一张落地电风扇的指标。那时候买电器是要配计划的,不像现在,想要什么手机上一点就送来了。风扇背回家,我把它调到最小的一档,让幽幽的风吹向儿子。我自己把两条腿放进两只装满凉水的木桶里,两条手臂各搭一条湿毛巾,就开始干活。他在山上写他的长篇小说,每写完一个章节就从南岳寄给我。从衡山到我们家,特快三天。他寄给我一个章节,我就抄正一个章节,每天晚上抄三千字。是一式六份。那时候没有打字机,全靠在每一页方格材料纸中间夹一张复写纸,六份就要夹五张复写纸,用弯头圆珠笔用力复写。一封邮政特快五毛钱,往返六天,很准时从没误过事。
那些夜晚,风扇嗡嗡地转着,儿子在风扇的微风里睡得安稳,我的脚泡在凉水里,手臂搭着湿毛巾,一笔一画地抄他的稿子。他的字写得潦草,有的认不出,凭猜,猜不出来就空着,等上下文出来了,再回头补上。抄完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我把稿子整理好,又找了一颗钢钉和一缕白线,连同稿子一起寄给他。
后来他告诉我,他收到信的那天,作家安敏正好在他旁边,看着他拆信封,打开,稿子拿出来,从里面掉出一颗钢钉和一缕白线。安敏弯腰捡起,不解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他回答:“这是叫我装订稿件用的。”安敏听了,先是惊讶,忽然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想什么呢?”他碰了碰我的胳膊。
“想这样的夜晚太美妙。”我看着跳舞的人群说。
他握住我的手,没再说话。我们也走进人群跟着节拍,跳起舞来。累了就看海浪拍岸,看月亮慢慢从海面升起。
四
早餐后,我们出发去海钓。
船长是个当地人,中等个子,平头下一对大眼睛又大又圆,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把船开到熟悉的海场,熄了引擎,让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然后他从冰桶里拎出鱼饵,是那种整条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小鲱鱼。他不用钓竿,就给我们简单的尼龙绳,绕着鱼身捆三圈,系牢,当诱饵。
“就这样?”我问。他点点头,比了个“放下去”的手势。
我们站在船舷边,把绳子往海水里放。绳子从指间一点点滑下去,我能感觉到海水蹭过绳子的凉意。随着绳子越放越长,指腹隐隐约约能接收到水下细碎的碰动,不知道是小鱼在蹭饵,还是大鱼已经在附近打转了。放了大概几十米,船长喊停,我们把绳头系在船栏和船窗的钩子上,攥紧绳子前端等着动静。
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阵阵海鸟声。太阳很烈,晒得皮肤发烫,海风吹着又不觉得热。我看着绳子入水的地方,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什么。
没过几分钟,手里的绳子忽然猛地一拽,劲儿大得把绳头一下拉直了。船长在旁边喊:“不用着急!往回拉!”
我攥着绳子,一圈一圈地往回收。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烫,可我不敢松手,怕一松鱼就跑了。绳子绷得紧紧的,另一头那个东西在拼命挣扎,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劲儿大得像是要把我拖下水去。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收,手被勒出了红印也顾不上。爱人也在旁边帮我,两手一起拽。船长在旁边喊节奏:“拉——停——拉——停——”
最后,绳子那头的鱼终于露出水面了。是一条金红色的鬼头刀,翻着浪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它身上的颜色真漂亮,金灿灿的,混着一些绿色和蓝色的光泽,它跳出水面的一刹那,我整张脸都笑得收不住了。风裹着海水拍在脸上,咸咸的,我顾不上抹一把,手上勒出了红印也完全不在乎。这种实打实跟大鱼角力的感觉,比握着钓竿等待要过瘾得多。
后来我们又钓了好几条,五颜六色的,有一两尺长。有的浑身金黄,有的带着蓝色的条纹,全都尖牙利齿,看着凶得很。船长说,不到规定尺寸的要放回去,我们就量了量,把小的解下来,轻轻放回海里。看着它们摆摆尾巴游走,心里非常高兴。
回到酒店,我们把钓上来的鱼交给厨房。厨师免费为我们做成了一道道菜,分量太多了,我们根本吃不完,就分给了邻桌的客人。他们很惊喜,一个劲地说谢谢,我们碰杯,语言不通,笑容是一样的。
我尤其喜欢一道叫“Ceviche”的菜——酸橘汁腌鱼。是把生鱼片用柠檬汁腌熟了,拌上洋葱、香菜和辣椒,酸酸辣辣的,清爽开胃。我吃得津津有味,可他吃不惯生的。他让厨师烤熟了再吃。我笑他:“你一个洞庭湖边长大的,还怕吃生的?”他说:“洞庭湖里吃的鱼都是熟的。”想想也是。我们小时候抓到鱼,要么拿回家煮,要么就地生火烤,哪里敢生吃。不同的水土,养出不同的口味,没有好坏,只有习惯。
酒吧世界
晚上的酒吧则是另一个世界。环境时尚雅致,灯光柔和,氛围轻松又有活力。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琳琅满目,大多数我都不认识。瓶子的造型有高、矮、胖、瘦,如果用来做家用装饰品,都会是顶级漂亮。有的呈琥珀色,有的是深红色,竟然还有天蓝色。鸡尾酒调制师站在吧台后面,动作娴熟得像表演。摇壶、倒酒、装饰,一气呵成,看得我们眼花缭乱。
加勒比海地区的鸡尾酒,大多以朗姆酒为基酒,搭配当地的热带水果和特色原料,充满海岛风情。调酒师一边调酒,一边跟我们介绍:椰林飘香,又叫凤梨椰子兰姆,是波多黎各的国饮,加勒比海知名度最高的鸡尾酒,口感绵密香甜,椰香浓郁,几乎没有刺激的酒精感;提邦,马提尼克的国酒,只搭配甘蔗糖浆和青柠,酒体简单纯粹;阿鲁巴阿里巴,诞生于阿鲁巴岛,同时用朗姆酒和伏特加,搭配香蕉利口酒和多种热带果汁,带有独特的香蕉香气;贡贝,巴哈马的经典,椰子和菠萝风味,清爽酸甜;加勒比海巡游,专门以这片海命名的创作款,白朗姆酒搭配绿香蕉利口酒、椰子利口酒、菠萝汁和柠檬汁,层次丰富,象征着在加勒比海岛巡游的悠闲意境;还有黛绮丽,起源于古巴,流传极广,基础款是白朗姆配青柠汁和糖浆……
可我们俩,对莫吉托情有独钟。
透明的高杯里盛着半杯碎冰,青柠的黄绿嵌在奶白色的冰粒里,嫩绿色的薄荷叶斜斜地顶在杯口,像把整个加勒比海的风都封进了杯子里。
他端起杯子,我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干杯。”他说。我抿了一口。入口先是气泡的活泼,细细密密的,在舌尖上跳跃;接着薄荷的凉意慢慢铺开来,清清爽爽的,从口腔一直凉到喉咙;青柠的酸恰到好处地压着朗姆酒的烈,让酒精的刺激变得柔和;甜是刚好的甘蔗甜,不浓不腻恰好。每一口都带着热带夏日的松弛,就像坐在沙滩边,咸湿淡腥的海风裹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连时光都跟着慢慢倒流。
“你还续酒吗?”他问我。
我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莫吉托已经见底,薄荷叶也只剩了一片。我放眼望去,酒吧里坐着各种肤色的人,大家衣着光鲜亮丽,低声交谈,脸上都洋溢热情的微笑。所有烦恼在这里都不存在。
我说:“续吧。”
他笑了,站起身去吧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从过去到现在,那些让人踏实的偏爱,都藏在没说出口的细节里。
每次一起走马路,他永远自然而然把我换到远离车流的那一侧,自己贴着轰鸣的汽车道走,胳膊会悄悄把我往内侧带半寸,嘴上不说什么,脚步却始终把我护在安全里。拎着购物袋回家,出商场门的第一秒他就会把我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全接过去,塞得自己怀里满满当当,说“你空着手就能好好地走,沉的我拿着”。夜里不管是临时想办什么事,还是加班要晚归,他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出门,哪怕是我都觉得“几步路而已没关系”,他要么陪我走过去,要么提前候在楼下等我,说“黑夜的路,我陪你才放心”。
原来最好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这些刻进习惯里的惦记。他把你的安全放在每一件小事前头,把你的轻松放在自己的便利前面,无论走到哪里都把你护在身后,这份安稳,就是我最踏实的归宿。
五
平安夜,酒店举办了盛大的派对。
餐厅大得不像话,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海鲜区最壮观,龙虾一只只摆在那里,有烤的,有蒸的,有冰镇的,红彤彤的壳上撒着绿色的香草碎,看着就诱人。帝王蟹的腿有胳膊那么长,切成一段一段,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贝类和海鱼,有的做成刺身,有的焗了芝士,有的用香料腌了烤。旁边是烤肉区,烤牛排、烤羊排、烤各种各样的鱼,肉香混着烟火气,老远就闻得到。再过去是沙拉区、甜点区、水果区,排排长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食物,像一幅幅画。
乐队在舞台上演奏欢快的拉丁音乐,鼓点特别有劲,一下一下地打在人的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动。各种肤色,说着各种语言的游客坐在一起,有的在品,有的在饮,有的在聊天。虽然很多话听不懂,可碰杯的时候,大家都笑着说“Merry Christmas”圣诞节快乐。那个瞬间,你会觉得世界上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的隔阂、那么多仇恨。一杯酒,一个微笑,一句祝福,就够了。
他喝了酒,脸有些红红的,忽然站起来,伸出手给我:“跳个舞吧。”
我放下手里那杯叫“魅力四射”的鸡尾酒,把手递给他。我们就跳了起来。不是交谊舞,就是随便扭的那种。他扭得笨笨的,我也扭得不协调,我们却很开心地笑着。旁边一桌美国来的老头老太给我们鼓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站起来,跟着我们一起扭。她扭得比我们好多了,腰肢灵活得很,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手牵手跟着音乐一起摇摆。有人打起了节奏,吹起了口哨,整个餐厅变成了一个大派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真的很大,大得我们要从地球的这一端飞到那一端,才能来到这片海。可世界又真的很小,小得不同皮肤,不同语言的人,可以在同一个沙滩,同一个夜晚,一起笑着、跳着,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人就是这样,在最美好的时刻,就容易想家。我不仅想蒙特利尔的家,还想洞庭湖的家,想那个我们长大的地方。
春日洞庭是最美的。春水涨满岸堤,澄澈的湖水漾柔波,把天光云影都揉进了粼粼的波纹里。湖岸铺展着漫无边际的油菜花,明黄的花浪顺着大河,顺着湖港,顺着水汊,蔓延开去,一直铺到天边。风过处金波翻涌,和洞庭的碧水撞在一起,黄的黄,绿的绿,鲜亮得像一幅刚刚上色的油画。蜜蜂在花簇间嗡鸣,忙忙碌碌地采蜜,偶尔有只只鱼鸟掠过湖面,翅膀带起的风都裹着清甜的花香。半壕春水一城花,把洞庭的春天酿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在洞庭湖里游泳跟在加勒比海里游泳,最大的区别是浮力。加勒比海是咸水浮力大,人躺在水面上不怎么用力就能浮起来,像躺在气垫床上一样。你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就那么漂着,听海浪的声音,听远处人们的笑声,什么都不用想。昨日傍晚,他说仰浮海上可以睡觉,叫我用手机给他录音,看看是不是会打鼾。而洞庭湖是淡水,浮力小,你得不停地游动,一停下来就会沉下去。可不管咸水淡水,都是流动的水,都是生命之源。泡在水里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跟自然融为了一体,好像水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水的一部分。
大西洋、太平洋、加勒比海、洞庭湖,各有各的美,美美不同。人不管生活在什么地方,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环境,都要互相扶助,互相成就。帮别人其实就是帮自己。帮他人时不觉苦和累,觉着是应该做的事。夫妻之间尤为如此。
泡在洞庭湖里,觉得自己融成了泥,融成了水草根下的柔软。泡在加勒比海里,觉得自己融成了光,融成了浪尖上的泡沫;都是忘了自己,都是回了家。
湖有湖的性格,海有海的脾气。人活在水里,也活在人里。他在水渠里抓鱼的时候,我在河边捞虾;他在山上写稿的时候,我在灯下抄字。一个捉,一个捕,一个写,一个誊,哪一样是分得开的?哪一样是一个人能做成的?那些年我们在水里的扑腾,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水桶里的凉水,变成了稿纸上的墨迹,变成了洞庭湖和加勒比海的浪之间,那一段由咸变甜的路。
如今加勒比海的水面上,灯光从椰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我忽然想洞庭湖的淡水,比加勒比海的咸水更有浮力:它把我们从黑泥滩托到白沙滩,从水桶边托到大海岸。
回头望,那些夜晚的灯光,就是我们看到的海面上的月光。苦么?不苦。都是岸与岸之间的路。
从洞庭湖到加勒比海,远么?不远。可只要彼此在身边,哪里都是岸。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年轻的时候读,觉得是诗很美,但离自己很远。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诗是日子。是一天一天的柴米油盐,是一页一页的手稿,是一碗一碗的鲊辣椒糊米虾,是一个一个夏天在河里泡着的下午。是你看着我笑,我陪着你笑,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夜深了,派对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响,人们的笑声还在海上飘。我们看着远处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碎亮亮,像铺了一层银子。加勒比海的浪,一下一下拍打我们的岸。
不是加勒比海的岸比洞庭湖的岸更美。是我们自己用几十年不抱怨不放弃的陪伴和扶持,把每一个平凡的岸,都走成了最美的岸。
“回去吧!”他说。
他牵起我的手,从细软的沙滩,慢慢往回走。海浪还在唱那首《继续沉醉》的歌。酒店的灯光暖暖地辐射。我握紧他的手,像握住从洞庭湖到加勒比海所有走过的路。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海风吹过来带着暖意,带着加勒比海独有的温柔。我听着海浪声。它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到很远的地方去,好像从洞庭湖来,又好像要回洞庭湖去。


陈双娥,1957年生,湖南省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在“红网”“作家网”“走向”和《潇湘晨报》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来源:红网
作者:陈双娥
编辑:唐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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