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铺开纸写下火焰》,刘流著
一团颤抖的灵魂
——读刘流诗集《我铺开纸写下火焰》
文/康怀宇
因为偶然的缘故,我在中国诗歌学会湖南会员群看到一篇赠书活动推文,于是便根据一点诗歌及他人说法,草就了一则留言,然后就是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本刘流的诗集《我铺开纸写下火焰》。
留言是这么写的,我现在原封不动照录如下:
一个青年诗人,自是有他(她)独特风貌的。对于刘流来说,她何以写诗,何以写她写出来的这种诗,自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正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构成了一个诗人成长的关键要素。从这些部分诗作中,可以看到一点的是,她是一个正在成长着的诗人,一个青年女性独有的敏感和知性以及内在的生命激情,共同构建了她诗之驳杂风貌。拿与诗集同名的诗来说,《我铺开纸写下火焰》本身就是一首关于“怎么写”以及“写什么”的诗。“不写颜色,也不写火焰”,只写“没有边框的事物”——这是她对语言的不信任,也是她对语言的克制。但她又要“写得慢一点”,才能“把年轻的父母,从句子里搀扶出来”。“搀扶”这个词是整组诗的关键动作:父母不是被歌颂的,是被从时间的句法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而“火焰”最终有了“豹子一样的骨骼”,要“写得重一点”,尾巴才能“带着整个天空乱颤”。纸与火、轻与重、慢与颤,这组悖论贯穿了刘流全部的写作,或者说成了理解她诗歌的一个核心。
——待我读完整本诗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和草率,于是想着写一篇读后感进行矫正,以便更好地表达我对刘流诗歌的看法。这其中关键原因在于:刘流也是一名90后,也是出自乡村。而我很想知道,作为一名出自乡村的90后女性诗人,她是如何写诗的?她写出了怎样的诗歌?往更深点说,我突然很想知道同龄人在写什么、写了什么。
所以在成形的初稿中,我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
刘流的诗集《我铺开纸写下火焰》,已经呈现出一个年轻诗人独特的风貌。任何一个读过她诗集的人,纵然不能完全理解她在说什么,也势必会被诗中那种生猛的锐气和率真所打动。可以说,这部诗集是一个人过往全部经验与心血的凝结,其中涌动着一团颤抖的灵魂。
在随之而来的第二段,我还引用了同名诗作《我铺开纸写下火焰》,并重写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诗从“不写颜色,也不写火焰”起笔,到结尾处“我铺开纸写下的火焰”,这“火焰”最终有了“豹子一样的骨骼”,并且“它的尾巴”能“带着整个天空乱颤”。在这里,纸与火、轻与重、慢与颤之间的悖论和张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火焰”“带着整个天空乱颤”所呈现出的力与美。它使所谓的形式、技巧退居其次,直接展现出写下“火焰”之人灵魂的力量。一个“乱颤”,一般人容易轻轻放过,但它却是理解这首诗乃至整部诗集的一个重要入口。
实话说,虽然我和她同样出生于乡村,并在乡村长大,但我并不知道刘流从小经历了什么(此前我与她素不相识),也不知道哪些事情在她生命体验中显得特别重要。而且我以为哪怕有相同相似的家庭背景、教育背景,一个人也有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不过,当我认真读了几遍诗集,我意识到,对刘流来说,她最珍视那些已然消逝的人和事。简言之,她是一个特别看重感情的人。关于故人,她不止一次写到外公:“经常写芦苇/到九十九亩就不想写了/害怕写得太满/让久居荒野的外公/没地方抬头”(《芦苇》)。很多时候,刘流看似在写芦苇、桂花,写一些故土风景,或者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对乡土有一种特别的描绘;但从内里看,她更感兴趣、更用情的是“人”而不是“景”,特别是那些已然消逝的人牵动着她的心魂。就像前面引用的《芦苇》,一般人看标题以为刘流是在写景,但读完全诗就会发觉,她是在写人,写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并且她向来是调动全部感情去写的。或许,刘流本就是一个不懂中庸之道,而把心血和感情发挥到极致的人,就像她说的:“我要让一粒盐/把滚烫发挥到极致”(《滚烫》)。所以在她的诗里,也常常会出现“最清晰”“最冷时辰”“全部”“彻底”之类的词语。
不过,刘流诗集《我铺开纸写下火焰》最隐微之处,不在那种极端浓烈的感情,不在于她那生猛的锐气,而在于“火焰”所暗含的一种状态:它不单纯只是燃烧,在它燃烧时呈现出来的状态,让人感觉是在颤抖。
所以,当我和几个朋友讨论湖南90后女诗人时,我特别提到了刘流与其他几个女诗人的不同之处,尽管论名气和实绩,刘流比不过康雪、玉珍、文西等几位,但无疑刘流有其自己的禀赋所在。我在微信群给他们发了这样一段话:
很多人可能没注意到,刘流很倾心“颤动”“颤音”“颤抖”“惊颤”之类的词语,仿佛这些词语凝结了她一生中某些刻骨铭心的情感经验。无论是:“我没有安慰父亲/就像我没有听见流水说话/它只是颤动着卷起一片新叶/向更深的夜走去”(《流水》),还是“沙滩是蝴蝶的半边翅膀/它因保护着我的梦/而不停地颤抖”(《一个早晨过去了》),其实传达的都是个体灵魂颤抖的迹象和力量。这也是刘流写诗的一个核心秘诀:她丝毫不掩饰这种个体灵魂的颤抖,甚至倾心描摹出了一次久远的“颤抖”:“传话的人在哭/她的哭声关在黑夜里/形成巨大的颤抖/这是我第一次/对颤抖,有了耐心”(《旁边》)。“哭声关在黑夜里”把悲痛封闭又放大,“巨大的颤抖”让“我”第一次对颤抖有了耐心——痛苦由此被转化为可承受、可书写的具象经验。也许正是这次刻骨铭心的“颤抖”,以及后来接踵而至的“颤抖”,让刘流对“颤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和理解,以至于她说:“黑夜在颤抖,黑夜重新躲进黑夜里/替我爱你”(《颤抖》)。也或许由于这种对“颤抖”的领悟,使她对诗歌写作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如果说别人是在用经验写作、用技巧写作、用词语写作,那么到了刘流这里,便是在用灵魂的力量写作。所以她也经常与“绝望与疯狂”打交道,也才得以成为“那个唯一/使用天空的人”(《春天的尖叫》)。整部诗集,凝结了“一团颤抖的灵魂”,或者说是“一团颤抖的灵魂”的具体显现,会带领刘流走向一个新的领地。
因此,我也不认同那样一种观点:她写了一些关于故土的诗作,就被认定为“新乡土诗派”的诗人。我以为这是对刘流诗歌的窄化。事实上无论是什么诗派,多一个刘流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刘流自己是否注意到了,她诗歌中最难得的东西是什么,她自己又是否愿意把她最擅长的东西发挥到极致?比如,那种“灵魂颤抖的状态”,或“颤抖的灵魂”,不只是用“颤抖”来言说和形容就可以的。当隐去“颤抖”这种直白的命名,又该怎样用诗歌去具体呈现呢?另外,也不用讳言,她诗中还有种种不足,最明显的就是:像大多年轻人一样,还不懂得留白。
最后我要说的是,刘流有一首诗叫《苹果树》,最后三行说得很有意思,我改动一处词语以回赠给她:
只要苹果真的是苹果
只需一颗
就能将整个大地打动

康怀宇,90后永州人。著有诗集《秋水》,参编书籍两部。有作品见于《星星》《诗林》《湖南文学》等刊物。


刘流,女,1991年生,湖南澧县人,自由职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东丽杯”鲁藜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诗歌新人奖等奖项。湖南省第二十三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有诗歌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边疆文学》等。有作品入选年度诗歌选本。

来源:红网
作者:康怀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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