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渡口

文/许云锦

鹭鸶湾古渡，是大庸第一渡。摊开大庸县域地图，澧水拦腰穿过，把全县分成南北两半。维系南北的主要通道，便是这处古渡。北岸，是崆洞山，县城。从南门口顺水而下，经过沿河街，半边街，出了宝塔岗的街口，便是。南岸，是天门山，渡船坡。顺着渡船坡的山根，沿着原野上的若干土路，到达澧水大拐弯的地方，便是。古渡的存续与消失，就是一部闪耀在浪花里的湘西北生存史诗，也是一部镌刻于丹崖溶石上的关于生存的哲学残卷。

渡生

“咣当”，一声脆响，船篙的铁尖头，便撞击在了南岸码头的石级上。持篙的领航员便抓住零乱在船头的铁链，一个箭步跳上石岸，把铁链紧紧地缠绕在那根碗口粗的石桩上。然后把那条用三块厚木板拼接的桥板，搭在船头与石岸之间，叫一声：“莫挤！按次序下船。”

人们开始不争不抢地依次下船。卖菜的，挑起竹篓篾筐，还有枯萎的余菜，满身疲惫地走过桥板。赶集的，背起新买的南杂、洋货、布匹、烟草、糖馓、熟食，心满意足地走过桥板。赶亲的，再次整理着早上新穿的见客衣裳，给耳轮上重新夹上一枝卷烟，带着喜气地走过桥板。公干的，背着黄挎包，或是提着人造革手提包，再次扣紧蓝色中山装上的风纪扣，踌躇满志地走过桥板。走下船，黑压压一大片。人们顺南岸大码头跑车的石灰石坡道，往上走。然后散在西溪坪、关门岩的原野村庄、机关工厂、山岭沟谷，散在那片“大庸粮仓”的人间烟火里。

那是一片良田沃土。坐落于天门山下，澧水之南。河流冲积平原，造就了它的人口密集、繁荣富庶。那里有焦柳铁路大庸北站、湘陵机械厂、区公所等一干重量级的公器设施，有彭家巷、田家台、打鼓台、胡家岗等一票人财两旺的槽门宅院，有陈家溪、杨家溪、土木溪、榆木溪的如画山水。

我是去西溪坪中学。姑姑的家，就在那座大宅院改造成的校园里。每逢周六黄昏，我都要去鹭鸶湾渡口报到。在落日余晖里，在斜风细雨里，在这河湾古渡，总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喜欢坐在船舱的角落，与人不争不抢。我只有十三岁，却有些人小鬼多。怕人欺生，我谎称是城里人。与人说话，尽量把四区的去声，讲成城里的入声，而且尽可能把声调拖得老长，显出世故的老练。在人多的地方，尽量孤独的自守。我总是提防着别人的算计，或是偷去我腰里的那几枚硬币，或是故意挤我下水，或是冷不丁挨别人一个丁弓。在一中校园，我可是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坐在角落，不引人注意，可以少去很多烦恼。

在孤独的防守里，我也并不寂寞。以我老家的苍茫大山和没有船帆的白水河为参照物，一切，都令人称奇。好奇心的驱使，任我去看去想。看上水处的趸船，看河湾里的乌篷船，看水面上穿梭的小舢板，看这片船的世界。也看切割在渡船坡山腰上的钢铁巨龙呼啸而过，看高大巍峨的天门山的倒影在河水里的斑驳浸润，看芦苇芭茅的白色花絮成团成团地随风飘去。也能听到些什么，人流的熙攘、水鸭的扑腾、鱼群的窜跳，以及翻起水花的橹桨提起时的清脆。

我虽然上百次地在这里南北横渡，但以我孤独的自守，却还是没有和那些船家混得很熟。以我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缄默，热忱而又冷静地感受着古渡的生机，修士般地琢磨水波里每一行经文的含义。独来独往时，我在经文的旁边，留下一行行幼稚的注解。

趸船，就像一艘航母。它不仅渡汽车，也渡拖拉机、自行车、板车、三轮车、鸡公车，乃至一部分行人。它不是汽车的专属，它是渡生存的形态。没有柴油动力，便在南北两岸拉起一根布筒粗的钢索，套在趸船上弦的边缘，三五个壮汉各用一根手臂粗的实木套竿，挂在钢索上，再把牛皮带背在肩上，像纤夫一样拉着套竿，反向行走，靠脚掌和甲板的摩擦力，让沉重的趸船徐徐离岸，涉水，靠岸。他们拉动的，不仅是趸船，也是沉重的生计，和远处的希望。

大木船，便是我乘坐的这种客渡船。一个掌舵，一个领航。区区两人，就能把上百人渡来渡去。两弦，有实木座椅。船顶，有木杆抓手。甲板上，有置放菜篓箩筐的专属区域。掌舵人唱着红脸，招呼大家坐好站好，然后只抽烟，不说话，一门心思把着船舵。领航人唱白脸，嘴巴多，骂骂咧咧，把站在船头的闲杂人等一律往船舱里赶。这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层次，位置，角色，在有意无意中已经悄然注定。

乌篷船，最为陈旧。它是打渔人的工具，也是打渔人的家。乌篷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桐油，油黑油黑，一层层腻垢。一橹一篙，一灯一网，仿佛从历史的隧道里走来。小小歇铺，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洋香柴火，叙说着与岸上不同的光阴。船头的两只鹭鸶，像披着黑色斗篷的骑士，锐利的目光，扫视幽蓝的水面。船上的主人，清一色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那深黑的粗布扣襟衣衫和冷峻的面孔，就如自家的鹭鸶。不说话，一双鹰眼扫过来，会让人如鱼儿一般钻水逃窜。这是远古的巫傩，演绎着捕食的音符，让人心生面向玛雅人神秘文明般的颤抖和恐慌。

小舢板，是不在水上过夜的。那些青壮年，用一把刷了桐油的木桨，使劲地划水，箭一般地向鱼群激起水花的地方飞去。黄昏，把小舢板系在岸边的杨柳树下，提上渔获，或者直接去了鱼市，或者开膛剖肚，为婆娘儿女扔满桌的惊喜。

铁链缠上石桩的那一刻，人流如串珠般离去。我缓缓起身，像个小老头在码头蜘蟵。我想知道，这些船，这些车，这些人，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哪些是如我一样的土包子？哪些是见过大世面的大聪明？哪些是我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哪些是我真正的有缘人？惆怅着，行走着，直到古老的渡口湮没在灰黑的夜色里。

西溪坪的炊烟里，总是飘逸着鱼米之香。但住在大宅院一处角落的姑姑家，她的鱼米之香却有着捉襟见肘的无奈，和待侄如子的温情。作为县一中的学生娃，因为长期吃着副餐，没有油水，肚子里都快长草了。为了蹭一口吃的，顺一口油水，便不管不顾地直往姑姑家跑。她一家四口，全靠国家配给的那点油盐柴米。我的到来，自然打破了脆弱的平衡。我多吃一口，她们便少吃一口。姑姑家的那方餐桌，便是我少儿时期的一条船，让我度过那段艰苦的岁月。

那天，我抹抹油嘴，急忙往学校里赶。等到鹭鸶湾码头，天已黑定。客渡停泊了。轮渡也停泊了。我便站在南岸使劲地喊，有船吗？我要过渡。喊声很响，也很急迫，但都消散在了河风里。我继续喊，直到嗓子嘶哑。就在我无比失望的时候，但见一条乌篷船从北岸的一处河湾里出发了。船头的那盏渔灯，一闪一闪地，像温暖的星星。

乌篷船靠岸了。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两口。是哪家的孩子？要去哪里？老公公问。我说我是一中的学生，在姑姑家吃晚饭搞迟了，要急赶着去学校上学。老公公说，上来吧。便自言自语，看着像个小学生，怎么就上一中了？我说，我十三岁了，上高中。老公公说，看不出来，赶得上田家老院子的人了。我问老公公贵姓，哪里人。老公公说，姓田，就住在这岸上的田家老院子。然后便不说话了，只一门心思地撑着船篙。我回味着老公公的话，不知道他说的田家老院子是什么意思。

船行进得不是很快。夜间的河湾，喧嚣已经过去。天门山、渡船坡黑黢黢的。两岸的原野，偶有灯光闪烁，零星的狗吠，愈发衬出夜的寂静。只有北岸的多处河湾，许多乌篷船的渔灯亮着，显示着温馨的人气。这乌篷船的露天船舱里，挂着一张正用鱼梭缝补的鱼网。鱼网的网格，一块块地切割湾里的水面，也切割着渔灯的光晕。鹭鸶在船头打盹。老太太在乌篷舱里忙碌。看着正在撑篙的老公公，忽然，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副副巫傩的恐惧面孔，闪现了王老师曾经给我说过的那段经历。我害怕起来，内心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鸡皮疙瘩在全身骤然冒起。是不是有危险？这老两口是不是恶意的巫傩？他们是不是要加害于我？越想心里越乱，两只手把船帮都快抠出洞来。我终于想清楚了，只要有危险，我立马就跳水逃命。

我的胡思乱想，其实只是时间中的一瞬。危险，并没有降临。“咣当”，一声脆响，船篙杵在了石头上。乌篷船已经靠在了北岸码头。我急忙掏出五分硬币，要付船费。老公公执意不要，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为我摸黑跑一个来回，我过意不去。老公公站在船头，像对待自己孙辈那样嘱咐我，小孩子，以后莫走夜路了，不安全，也很不方便。你这么小就上高中了，是读书的好料子，要安安心心把书读好。我千恩万谢，作别老两口，向宝塔岗那头的一中校园赶去。

两条腿在轻快地赶路，脑子里却在反复地回放着自己紧抓船帮的那一幕，不禁哑然失笑。在这夜幕里，田家老两口的乌篷船，不仅渡过了我的肉身，也渡过了我对人性的初步认知。

我怎么想起了巫傩？不可思议。

渡境

形如巫傩，渡我生计的田家老两口，成了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记。后来，我每每在鹭鸶湾过渡，都会把目光投向那些乌篷船，投向那片河湾。可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影子。我有些失落，甚至有些唯心地认为，那渡我的，是不是两位先人，或是一对神仙。

怀着好奇和感恩，我曾去彭家巷寻找。

过了南岸码头，走在渡船坡下的大路上，眼睛忍不住在左边靠河的那一片寻找。

那一片是彭家巷。是田家老公公给我提到的地方。一大片禾苗的尽头，是一个庞大的青灰色院落。据说，那是区公所的驻地。不知道它与田家老院子是什么关系？这个院落出出进进的人，大多骑着自行车，穿着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包。是我在渡船上见到过无数次的那些人。这些国家干部，与田家老两口的巫傩行头，深如古井，不是一路人。我曾绕进彭家巷深处，在小巷里穿行，在火墙木屋前流连，一直走到绿树成荫的河岸，在绿荫下停泊的船舶间找寻。终究，还是没有发现两位老人的踪迹。不知道，田家老两口在渡我之后，发生了什么。

参加工作以后，我没有放弃寻找。

彭家巷正发生沧桑巨变。区公所已经迁址，一条大马路从青灰色院落前横空而过。原来，区公所曾经的驻地，就是田家老院子。而田家老院子的主人，已先后迁到了老院子的周围，彭家巷，田家台，打鼓台，甚至渡船坡上。而田家老院子也因为化身区公所，在历史的烽烟里，其文化遗存得以保全。大庸的诸多田姓子嗣，多是从田家老院子开枝散叶。

我还是没有找到田家老两口。但我以为，他们一家，一定是从老院子搬到彭家巷的某一角落了。只是，历史机缘，一直不让我与他们相见，把很多未知留白于世。

因为田家老两口的夜渡之恩，我开始关注老院子。或许，老院子是一扇窗，能让我窥见田家老两口的精神源头，也能窥见田氏一族的文明渊源。

现存的田家老院子，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国家3A级旅游景区。被誉为“千年王府”“湘西第一宅”。老院子北靠官帽山，南朝笔架山，一条左右对称的中轴线贯通南北。如今面世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石槽门，一圈高大完整的封火墙，大小房间二十七间。四个天井，让整个院子就像一个巨大的“田”字。“八斗天窗、七星耀斗”的采光通风模式，既是建筑风格的大胆创新，也是寄望“才高八斗”的美好祈愿。“诗书留后，孝悌传家”的家训，饱含了家族追求德才兼备、礼道秩序的朴素认识。

田氏先祖田承满，是北宋庆历年间的高人，是湘西北土司管理模式的第一人。他曾官至太保、太傅、太师。因与范仲淹一同推行“庆历新政”，失败后双双被贬。他以统抚衔代朝廷管束湘西诸土司，并于庆历四年（1044年）在鹭鸶湾渡口边的这片热土，建起了“紫荆堂”，一边理政，一边崇教。范仲淹曾入“紫荆堂”掌学主教，田范二人私谊更笃。在这夕阳西下、渔火点点的鹭鸶湾，一同践行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铮铮誓言。直到明洪武年间实施“改土归流”，对湘西北土司管理的田氏统辖模式，才寿终正寝。

雍正元年（1723年），田承满的后嗣田起瑗重建老院子。一百多名工匠，花了三年时间，打造出了一个拥有八个槽门、八百二十根梁柱、一百六十多间房屋、两万多平方米的宏大建筑。只是后来兵火匪患，日益残破，所剩不过十之余一。

自田承满始，开启了家族“崇文重教”的传统。自此，老院子人才辈出。从北宋到元末明初，田氏家族连续七代世袭统抚、二品靖边大夫，后又有六代出任三品都统元帅、土酋太师，长期主导湘鄂渝边境文化教育和地方治理，是湘西极具影响力的官宦书香世家。从雍正年间到民国，田族考取功名者达四十三人，其中九位翰林院大学士，还有两位北伐名将。前前后后，从这座祖屋走出了八百多位精英人才。光绪皇帝曾御赐“宝婺金辉”匾额，至今悬挂于“紫荆堂”上。

1940年，为避战乱，长沙兑泽中学迁到老院子。作为学子，朱镕基总理曾随校在此读书。澧水的波光，渡口的渔火，庸城的街巷，湘西的烟雨，给他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2001年视察张家界时，他深情赋诗：“湘西一梦六十年，故园依稀别有天。”

中国地质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田奇隽，曾因“田泥盆”、在地层古生物学、区域地质调查和矿产勘察领域的突出贡献，于1955年被聘为中国科学院第一届学部委员（院士）。田奇隽是老院子走出去的科学家。他秉承先祖遗训，奋力向学，于1919年考入北京大学。因其对国家的杰出贡献及深厚的爱国情怀，有幸参加了开国大典。

常常，我在鹭鸶湾渡口静坐，看夕阳下的河湾，看来往穿梭的船只，看来去匆匆的人流。心里，老是想着关于老院子的一切。

千百年来，被称作边地的武陵山区，因为田承满的统辖，土司不再散乱，同守着一个叫做中国的母亲。马车，轿夫，骡马，船帆，从武陵大山的褶皱，从澧水、沅水、清江、阿蓬江的纹理，匆匆而来，翩翩而去。让鹭鸶湾的古渡，热闹成为“长安道”；让古渡南岸的“紫荆堂”，神圣成为“光明顶”。

千百年来，被称作蛮夷之地的湘西边地，因为田承满的“崇文重教”，开创了以文化人的边地新风。田氏家族，人才辈出。那些未名的田氏小卒，心中同样装满“诗书留后、孝悌传家”的崇高理想；那些同处边地的各司各寨、各家后族，受其濡染，同样祭起“耕读传家”的旗帜，把目光投向边地之外，投向了浩瀚星空。

千百年来，被称作“千年匪患”的大湘西，因为老院子的示范引领，逐步熏染培植了浩气长存的家国情怀。从“庆历新政”，到忧乐情怀。从家族传承，到为国育才。从舍身抗倭，到北伐求索。从参与朝纲，到科教兴国。中国的复兴，到处都找得到湘西人的影子。

田家老院子，既是勇立潮头，也是润物无声。即便时光散去，却依然为世间留下一部史书，一部教材，一个饭碗，一个梦想。

建筑学者，流连于这个天井式四合院封火墙建筑。面对四井勾连、院河巧连的排水系统，面对若干上小下大的覆斗式天窗采光通风系统，面对中轴对称功能分区科学布局的结构系统，发呆。

民俗学者，流连于无处不在的精雕细刻和民族符号。面对乌龟在排水口的盘踞，面对层层叠叠雕花刻木的滴水床，面对火塘边稳如老狗的巨木坐桶，发呆。

教育学者，流连于这片流淌着文化气息的深宅大院。面对“紫荆堂”数块高悬的意境高远的牌匾，面对“诗书留后，孝悌传家”的家训，面对兑泽中学曾经的教室，发呆。

历史学者，流连于田家老院子和鹭鸶湾渡口，以及原野上的纵横阡陌。面对“庆历新政”的历史警示，面对土司统辖与改土归流的历史流变，面对“崇文重教”与湘西醒来的历史事实，发呆。

旅游者来了，不是为了打卡，而是为了寻找洞穿湘西文明的窗口。美食者来了，不是为了过瘾，而是为了体验生命传承的秘密。影视制作者来了，不是为了《血色湘西》一剧之作，而是为了大湘西走向世界的宏伟大计。

纵使我最终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田家老两口，但我已经清晰地找到了他们的精神源头。渡我、劝学、教谕，是赠给我的一线光亮。那光亮，岂止是那盏渔火的昏黄，更是老院子文明光辉的朗照。

老院子这船，渡了我，也渡了大湘西，渡了境域辽阔的武陵山区。渡口那头，化境已开。

渡世

庸城人，不仅守着现实的困顿，也守着浪漫的怀想。

自明清以来，庸城官方与百姓，一直想总结出一个“庸城八景”。几易其稿，最后底定为庸城夕照、回龙晚钟、珠滩渔火、金沙春柳、天门积雪、天槽悬瀑、仙溪烟雨、层岩涌塔。对应的，分别是大庸城、回龙观、鹭鸶湾、金沙洲、天门山、崇山、仙人溪、张家界。

曾经的鹭鸶湾渡口一带，确是一处胜景。

澧水河来到木龙滩以后，与无事溪会合，在庸城的南边浩浩汤汤奔流而去。当宝塔岗的山嘴直插河心，对岸的石灰石寸步不让，河流便甩了一个大弯，转而向北。此去不远，又遇到丹霞石的强硬阻击，河流便再转而向东，欢歌而去。这里的S形河道，便衍生了几处大的深潭水湾，衍生了大片大片的沙滩苇丛，衍生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柳、原野和村庄。

河湾、湿地、苇丛，是鱼群出没的地方。鲤鱼、鲫鱼、翘嘴鱼，在水光闪耀处出没。娃娃鱼、甲鱼、额骨鱼，在石缝水深处生息。成群结队的野生米虾，在水草丰茂处栖戏。三三两两的野鸭，在湾流寂静处悠游。

捕鱼，靠渔网，靠鹭鸶，靠钓具。也有挥浆击杀的，也有潜水掏摸的，也有临草撮搂的。除了小舢板，乌篷船是捕鱼的主力。乌篷船有独立的生存系统，除了舱大，抗风险能力强，持续时间长，还可以夜以继日，捕捉具有各类习性的鱼类。

庸城的人，宝塔岗的人，西溪坪的人，官黎坪的人，有许多以捕鱼维持生计，还有水岸两栖的求生者。那些乌篷船一条一条地加入进来，驱赶鹭鸶下水，撒出一张渔网，挥出一根钓竿。在焦虑中，在等待中，在收获中，一天的日子就过去了。有鱼获，便慰劳鹭鸶，补织渔网，晒出鱼干。然后，在小火炉里生出一旺柴火来，任炊烟在河面上漫游。饭的香，鱼的香，汤的香，吊起满河的胃口。

入夜，河面上，沙滩上，苇丛中，一盏盏渔火相继点亮，就如一片星河。珠滩渔火，映照的，是一片朦胧，一片生机，一片安详。起风了，水浪拍岸，苇丛飒飒，渔灯摇曳，如流动的舞台。久居幽室的文人雅士，站在两岸，望满河星光，听水鸣涛涛，感滩涂野趣，莫不生出感今思古之怀想？莫不发出生命如斯之长叹？

昔日的珠滩，是生活，是生存，是图画，也是桃花源般的文人理想。庸城人追捧珠滩渔火，是一种追求自然旷达心境的映照。

但如今，珠滩渔火，已经变成了一河流苏。

三十多年前，一座三拱的石拱桥横跨在鹭鸶湾的河面上，从此，结束了鹭鸶湾渡口的历史使命。二十多年前，石拱桥蝶变为六车道的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化桥梁，两岸不仅变通途，而且开启了两岸融城的历史。还是二十多年前，红壁岩电站建成蓄水，鹭鸶湾和城区段变成了一旺大湖，曾经闪烁着渔火的珠滩，已经没入水底。历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下子就被按上了快进键。只听车轮滚滚，只闻巨浪涛涛。渡口也好，珠滩也罢，它们的形态，已经在实现超然蜕变。

我也是这场蜕变的参与者和亲历者。第一座鹭鸶湾大桥竣工通车之日，我作为曾经的新闻记者，采访永定区委区政府有关领导，走访业主和施工单位相关人员，座谈两岸群众代表，写下了《为了长虹卧波》的通讯报道，把创造历史的讯息传递到全市城乡。城市防洪堤和排污管网建设之时，我曾参与招投标监督和施工矛盾协调。贺龙体育场和体育馆建设之初，我曾多次赴田家台参与征地拆迁协调工作。风尘仆仆，磨破嘴皮，调处矛盾，惩治非法。

短短二十多年，鹭鸶湾这片区域，不仅有了鹭鸶湾新大桥，还有了依偎在渡船坡的鹭鸶湾高架桥。不仅有了贺龙体育场和体育馆，还崛起了无数个现代化楼盘。不仅有了一湾幽深清澈的碧水，还有了鸟语花香游道蜿蜒的唯美水岸线。古老的渡口是没有了，但那一座座大桥沟通两岸，街道纵横，车水马龙。但那一条条高速掠过，列车呼啸，让时空产生了锐变。但那民航飞机贴着鹭鸶湾的山际、楼顶、水面，徐徐滑向不远处的荷花机场，让张家界与世界天涯变咫尺。珠滩是没有了，但一入夜，两岸是灯火辉煌，板板龙灯在澧水河上悠闲地游荡，呈现出了满河流苏的迷幻景象。

鹭鸶湾之变，映照了庸城之变。庸城从一座山区小城，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旅游城市，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国际张。这两年，它所接待的国际游客，成为全国之最。而且，境外游客的数量，远超城市常住人口。老婆婆学会讲英语韩语，小孩子学会了利用川流不息的外教练习口语，农民伯伯学会了把农活民俗教给洋徒弟。在景区、在城镇、在山野民宿、在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各种肤色语言各异的外国人，连空气中都飘逸着一百九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味。

别说珠滩渔火，哪怕是庸城八景，也敌不过如今的处处是景了。在张家界，动辄就是全球首创，动辄就是世界唯一。而珠滩渔火成为一河流苏的样本意义，则是极其深远。它所映照的，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洪流，契合了国情民情；是民族复兴的时代强音，释放了无限张力；是万民同心的组织形态，创造了中国奇迹。

天翻地覆的世纪之变，是借了顺应时代的国家之船。这船，不是码头上的趸船、客船，也不是乌篷船、小舢板，而是一艘时代巨轮，已经，且继续破浪前行，必将抵达一个又一个更加辉煌的彼岸。

静而思之，一人，一族，一地，一国，谁都逃不出船与渡的因果宿命。

世人皆为船，世事皆为渡。人生为渡，人世亦为渡。自渡，是不屈的境界。渡他，是担当的情怀。他渡，是天道的恩宠。是与非，明与暗，优与劣，慧与愚，兴与衰，成与败，皆在一渡之隔，皆在一念之间。小处，一箪食，一豆羹，一声问候，一把搀抚。大处，政制法度，时风教化，鞠躬尽瘁，目标奔赴。不吝于举手之劳，不困于泰山压顶。化船为渡，顺应天道。补缺于困顿和迷茫，成就于血汗与理想。

渡口永不老，笑看彼岸花。

“咣当”，一声脆响，是希望之船，又一次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