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林《春雨点点入地》图书封面。

散文集《春雨点点入地》（节选）

文/杨松林

秋日里的金蝴蝶

披着晨曦，踏着朝露，我一路向东，止步于界碑口，返回。沿路遇山花种种，在秋风里摇曳生姿，我却叫不出名儿来。

我随手拍了几张，点击“扫一扫”，才知是三裂叶薯。这种花又称野牵牛花，山地丘陵、荒草地、田野，随处可见，生命力旺盛。走近一瞧，一堆堆卵状心形叶间，伸出淡淡的紫红色花瓣，清新小巧，朵朵昂扬向上，像一个个张开的小喇叭，热情地向你招呼。

还有一种野花，一片金黄，明丽夺目，簇拥着一齐伸长到路中间，似要把你拦住，来个热烈拥抱。我赶忙拍下几张，快速搜索，原来有个很好听的学名，叫“双荚决明”。

双荚决明，人称决明子，又名金叶黄槐。因荚果细长，常两个一组悬挂枝头，因而得名。这种植物喜光，生命力强，适宜生长在疏松、排水好的土壤里。若土地肥沃，决明花开得特别旺盛。远远望去，成串成串地挂满枝头，金色透亮，团团簇簇，阳光下分外明媚，与周围植物交相辉映。我忍不住停步欣赏，凑近细看，只见直立的灌木丛顶端，叶腋下的伞花有序绽放，五瓣如莲，金灿灿的，犹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绿叶丛中展翅嬉戏，好不热闹。其蕾如金豆，俏立枝头，像娇小的婴儿，惹人怜爱。山风清徐，黄裙飘飘，妩媚动人。

杜甫在《秋雨叹》中写道：“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秋后，本是百草烂死的时节，然杜甫笔下的决明花独自灿烂开放，坚毅挺立，鲜色耀眼。

我恍然，每一种山花，不就是一本打开的书吗？初来石桥，满目青山，恬静自然，我尤喜欢，又怎会去光顾这些星星点点的山花呢？然，生命的拐弯处，偏偏与之巧遇，只缘青山有意，草木有心。

一棵板栗树

苏博洋家有棵高大的板栗树。散步到李家组对面的坡里，我便拐到他家里坐坐。

坡里住了三户人家。苏博洋读一年级，我并不教他们，但校园里就百来个孩子，大家在一处，不免亲近。坐在花台上歇息，他特喜欢在我边上说个不停，都是他的见闻，还做个大大的手势，把他家的板栗树描绘得好大好大。那样子真是可爱。

山冲里板栗树多，本土的、杂交的都有。本土的少，杂交的多。本土的树上结的果子小，杂交的果实要大一点。孩子的妈妈说：“我们喜欢吃本家这棵树上的，板栗虽小，但味道甜。”

抬头望着屋旁边这棵高大的板栗树，煞是一番好景致。比村口的那棵酸枣树还高大，树干粗壮挺拔，表皮开裂斑驳，如老人的皱纹，一道道，很深。手掌大的叶子层层堆叠，分杈不多，长长的枝干伸展开来，密不透风。

我问一旁的苏大哥，“这树有多少年了？”

“我嗲嗲那一辈的时候，这棵板栗树就长在这里了。算起来差不多也有百把年了吧。四季常绿。”

“百把年？”我很惊讶。我见过崇木凼那几百上千年的古树，站在几百年银杏树下仰头往上望，只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内心充满了敬意。

赶上打板栗的季节，我是幸运的。

夕阳的余晖穿过叶缝，似碎碎点点金光倾洒下来，大地，屋顶，整个人儿都染了一层金黄。大嫂举起长竹竿，向上伸进堆叠的树叶间，朝着密集的“刺坨坨”使劲扑打。“咚咚咚”，板栗径直往下掉。苏博洋、苏子晨、苏紫涵几个孩子戴着帆布手套，一个个往篮子里捡，只看比谁捡得多，全然不顾坨坨会刺手。

孩子们用脚踩板栗，猛踩几下，板栗才极不情愿地出得门来。大嫂说，她喜欢用剪刀剪，剪开容易取出里边的栗子来，壳里一般有三颗栗子，两旁的呈半圆形，中间那颗最扁实。

苏大哥还说：“板栗树开的花很独特，和别的花不一样。你看那一条条的是雄花，毛茸茸的。雌花淡黄如球状，四五月间就散发着暗香味。这东西真有灵性。”

我上前掰下枝叶，板栗花的颜色和叶子一样，绿绿的。不仔细看的话，真还不知道这就是板栗花，不像其他植物的花，色彩艳丽，张扬炫耀，板栗花内敛沉静。

一家大小忙着打板栗、捡板栗、踩板栗、剪板栗，苏嗲嗲双手叉腰，高兴得合不拢嘴。“树长得大、长得高就好，结的果子好甜呢。”

山野酸枣

车过村口，拐弯，就见一棵高大的酸枣树，足有三四丈高，枝叶堆叠，苍翠繁茂，尽力伸向苍穹，铺展开来。树干粗壮挺直，树皮粗糙翻起，凹凸不平，不易攀爬。

每次散步，我喜欢光顾这棵酸枣树，总要站在树底下端详好一阵子。这个时节，树上的果子还不少，墨绿色的树叶随风晃动，黄黄的果子露出来，挤挤挨挨，饱满，如挂坠，似灯笼，又是一番好景致。

有些果子掉下来，滚到地上路边，或躺在树蔸周围的枯草落叶间，碎了一地黄金。被人车踩着压扁了的，裂开了，里面的肉汁骨核露出来，粘在地上，湿湿的。我留意起这地上的野果子来，弯腰捡起一颗，如宝石，璀璨可爱。

旁屋的刘大嗲说，这野果子到处都是，野生的多，栽种的也有。确实，这山村里，路边、山坡、屋后、房前，哪里都能见到这种生命力极强的树，有些坡地一棵挨着一棵，连成一片，熟透的果子垂挂枝头，似一片燃烧的云霞，仿佛画家为大地赋予新的色彩。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进来，我靠着亭子的栏杆，端详着手里的这片褐红的酸枣糕，纯手工做的，切成了整整齐齐的长块状，干干的，黏黏的。我小口嚼着，嘴里牙缝里不时有酸酸的感觉，酸后有甜味。这是一个小男孩一定要塞给我的，推让了几次，不接吧，好像不领情，这是山冲人家好客的点心，一般是吃不到的。

在一户农家，大嫂很热情，桌上摆着一盘子酸枣糕，一碟酸枣粒，说是自家做的特产。我问起大嫂这土特产是怎么做的。大嫂话匣子一下打开了。说山村人家从来不会让这些野果子浪费的，年年做，家家做。夏秋，酸枣果子由青变黄，饱满圆润，成熟了，与其让它掉在地上腐烂掉，不如就地取材，动手做成零食。

于是，一家大小就提着桶子，拿着长竿子，往山上跑，大人爬到树上，尽挑那些黄灿灿的使劲扑打，野果子掉落一地。树底下的人只管蹲在地上捡啊，抓啊，手都忙不过来了。一桶桶地提回家去，洗净，晾晒。晾晒干的酸枣要放到高压锅里压熟，再去掉里面的核，最普通的做法就是加点煮熟的南瓜，搅拌至均匀，再放点紫苏和辣椒粉，放到门板上摊平，晒干，划成小块。我在村道散步，偶见有家里夫妻两个相互配合，搬门板晒酸枣糕的。

原来的做法单一，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有的家里把南瓜换成了水果，有香蕉，或是火龙果。这样，每家每户做出来的味道独特好吃，不像流水线批量加工生产的一个味道，有的家里还用这种野果子做成酸枣粒，也是山冲孩子最好的小零食。

就是这“一脚踏三市”的石桥，村民们勤劳智慧，一双巧手做出口味多样的零嘴，一年四季都有。

杨松林，毛泽东文学院第19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春雨点点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