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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枫红一水秋

文/刘锋

岳麓山的秋，我总避开爱晚亭。

不是那处景致不好，是清风峡的石板道，一逢霜降，便成了游人认领诗意的地方。人人循着“霜叶红于二月花”而来，镜头追着成片枫香，把千年诗句，拍成一时风景。我偏爱湖大后山那条僻静小径，往响鼓岭缓步去。这里的枫树散在杂木之间，不成阵势，红得零落，也红得自在，少有人专程驻足。风里偶尔夹着松针的涩味，混着腐叶的潮气。

我来此地，原不是为赏景。在岳麓山下定居经年，每到深秋，心底便生出牵念，如同洞庭边的乡人，秋后总要踱上长堤，望一望芦荻。同属湘土的秋，一山一水，两样命色。

洞庭的秋，生不出这般灼人的红。

湖乡的秋，是水慢慢养出来的。晚稻收毕，滩涂次第袒露，芦花漫开白茫茫一片，风过之时，漫过旧埂。父亲当年守着桑场，黄昏常独自在堤上慢行，脚下是长久浸在水里的潮泥，眼前云水相接，天地只剩苍黄与灰白，辽阔得近乎沉寂。那里没有经霜燃起来的枫林，只有不息的水与长风，扛住一整个季节的庸常。

我俯身拾起一片枫叶，薄红托在掌心，像一纸被秋霜沤透的残简。麓山的红，经霜淬炼，干脆决绝；洞庭的秋，由水涵容，温缓沉潜。山耐霜摧，自有热烈；水随涨落，惯于隐忍。一山一水，秋色各有面目。

凝视这枚红叶，桑场的风便穿过数十年时光，吹到跟前。

少时随长辈上堤，秋日日光柔和，桑叶落得迟缓，枝桠疏疏朗朗。姑妈蹲在埂边择菜，择一阵，在围裙上擦净手，再接着择；母亲守在灶屋门口，就着木盆洗萝卜，水冷，她不多言语，只是慢慢搓洗，间隙抬眼望向长堤。远处湖水蒙着一层灰茫。饭点一到，灶膛烟火升起，桑场便裹在一家人淡而实在的柴火气里。那时我不懂什么层林尽染，眼里的秋，只是稻谷的香气、纷飞的芦花、堤坡晒干的枯草，是父亲一身素衣走在堤上的背影。湖乡的秋本无浓烈色相，底色是水，是一代代人的躬耕劳作。姑妈、母亲、父亲，都是这一方水土里默默承接岁月的人。

后来在长沙落脚，年年秋深，才见识麓山漫山翻涌的红。初看是震撼，久了，便生出一重疑惑。这山的红，被历代文人反复题写，是定型已久的诗意；洞庭的秋，埋在滩涂桑枝之间，是寻常百姓的生存底色，熬在朝暮劳作里。

行至书院外墙，麓山寺檐角入眼。“万山红遍”，是刻在湖湘人骨里的句子。但我站在枫树下，心念不在千古辞章，而在洞庭那头的滩涂。前人写麓山红叶，写的是胸襟与文脉；我看见的红，不过是一个自湖乡出走、在湘江边安顿下来的中年人，借一山秋色，反观自己来路。只是这来路，浸在岁月里，看不真切。

红叶是一道界限，也是一座桥。一边是沉淀千年的人文山光，一边是洞庭岸边平凡人家的旧事。不必强行把二者糅合。我只是站在秋风里，把两处秋色并置，辨认自己生命的两端。

山风穿过林木，红叶簌簌坠落。游人挑拣品相完好的叶片夹进书页，我很少捡拾。偶尔拾起一片，端详片刻，依旧放回原处。

麓山的红，有明确的时限。霜至则红，风劲便落，十数日，盛景散尽。洞庭的秋亦是如此，芦花会枯，滩涂会被冬汛吞没。湖乡旧日的光景，终究留不住。父亲早已远去，旧时堤岸也换了模样。我们总以为是回望故土，原来不过是与当年的自己遥遥相对。记忆里的故土，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实景。它只是时光筛刮下来的一点遗存。

在岳麓山下的日子，循秩序缓缓铺展，上班，顾家，照料老小，是这座城交付给我的安稳。麓山是眼前的山，触手可及；洞庭是远方的根，只存于念想。一山一水，一红一白，合在一起，才构成我完整的生命坐标。旁人看红叶，看的是风物；我看红叶，是借这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秋红，和滩涂上消散的旧时光默然相逢。

母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久居乡下，再也走不到长堤。每到这个时节，她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前，朝堤的方向静静望着，轻声说一句，该收芦花了。不知道她眼里看见的，是漫滩芦花，还是远去的日子。

前几天回乡，我特意去老桑场走了一趟。堤埂尚在，桑树早已伐尽，当年父亲临水伫立的地方，如今长满杂苇。风过，苇絮纷飞，和当年的芦花并无二致，只是堤上，再也等不到那个身影。风物尚可复刻，人一旦离开，那一方时空，便永久空缺。湖乡堤畔，一代代农人来了又去，他们的春秋，大多只留在亲人的记忆里，不曾入册，不曾入诗。

下山时暮色漫上来，湘江在山脚静静流淌，载着岳麓的落霞，一路朝着洞庭而去。

麓山红叶年年如约而至，是向所有来客敞开的秋之邀约。于我而言，这层经霜的红，是洞庭滩涂递来的一声沉响。秋风一年一度，红叶一年一度。山的热烈，水的沉静，都是湘土秋天的本相。红终会凋零，江水不息奔流。人到中年，一边在近处安身，一边向远方怀想。故土回不去，也从来不曾真正离开。

风掠过江面，也掠过远山。有些念想，不必抵达，只适合遥遥相望。

刘锋，湖南华容人，出版工作者，业余爱好散文写作，专注书写洞庭湖区乡土人事与父辈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