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画的诗意表达
文/杨强立
经常谈到“诗画同源”,这的确是一个重要话题,同时也是一个古老话题。古希腊诗人西摩尼德斯说:“画是一种无声的诗,诗是一种有声的画”。贺拉斯更在《诗艺》中将其浓缩得简洁有力:“画如此,诗亦然”。这是两位外国文艺家的见解。在中国,诗画同源早就是一种共识。北宋郭熙《林泉高致》云:“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而苏轼论唐朝大诗人兼画家王维画作《蓝田烟雨图》上的题跋:“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一句最为著名。当然,就学术角度而言,苏轼无疑把中国的“诗画同源”说抬高到一定的地位。
要真正理解诗画同源,我们必须回溯历史。首先,中国的诗和画的精神都源于中国古典哲学。中国画的发展深受中国古典哲学的影响,无论是绘画技法,还是艺术精神,都来源于中国古典哲学。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极大地左右着中国的绘画艺术,儒家的中庸之道、道家的天人合一、释家的佛学禅意等等,都影响着古往今来的一代代画家的创作,这种影响既是经验的,也是感悟的,还是归纳的。比如,中国画的笔墨与空白的处理,某种程度决定着整个作品的意境与效果,这种处理必须是协调的,这种协调也就是和谐精神的要求,这就是中国古典哲学在中国画上的重要体现。还有中国画很注重意境,讲究“气韵生动”,尤其是山水画,这种气韵往往就在于创作者和大自然的关系处理,刘勰《文心雕龙》中所谓“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目既往还,心亦吐纳”,都说明了艺术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时的状态。中国画很讲究画家的主观心理,也就是思想和感情的表达,这种表达无不深受中国古典哲学的影响,画家在中国文化的熏陶下,对自然、人物、事情的理解都深深打着中国式思维的烙印,总是以中国式审美来对待自己的创作,这更形成了中国画独具的内涵与特征。
中国的诗歌亦是如此。在中国文学史上,诗歌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的内在气质。无论是写景咏物,还是抒情言志,或是寓理载道,诗歌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是中国民族文化、民族精神、民族情感最生动、最集中、最具体的体现。可以说,一部中国的诗歌史,就是中国的思想史、文化史,凝聚地表达着传统文化的精华。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中国诗歌的内核就是中国文化,中国诗歌的精神就是中国古典哲学,它源远流长的历史和浩如烟海的作品丰富了中华民族的思想文化体系。
其次,中国的诗和画的功能和价值是合一的。中国诗画的融合,是文字与视觉、文学与艺术的契合,他们以笔墨纸砚为媒介,共同向人们展示着美的元素、传递着美的价值。也就是说,诗画有着共同的社会功能、审美追求、文化价值,简而言之,就是弘扬真善美。从艺者需要真情、真境、真感,进而使观赏者从中接受心灵和道德的熏陶,通过作品体验“真”,得到心灵升华。从艺者要让自己的作品能够使人向善,一首诗,一幅画,都是在打动人的灵魂,启发欣赏者内心深处的善良,对社会、对自然充满博爱和仁义。中国的诗画都是引导人们发现美、感悟美和创造美。艺术本身就是美的化身。在诗歌和绘画作品中,美不仅体现在形式,更蕴藏在内涵。通过鉴赏作品,唤起人们对美的感悟,学会用美的思想欣赏、评价事物。由此可见,中国诗画的这种共同性最深层的根本的原因在于中华文化,尤其是以儒道禅三家思想为精神构架,在形式上、内容上和功能上,把诗与画完全联结到了一起。
再者,中国的诗和画互为表达、相得益彰。朱光潜认为:各种艺术都要具有诗意。他还说:“诗”这个词在西文里和“艺术”一样,本义是“制造”或“创作”,所以黑格尔认为诗是最高的艺术,是一切门类的艺术的共同要素。这里揭示了诗与各种艺术的关系,自然也说明了诗与画的融合,这种融合就在于他们有着互相表达的作用。只有富有诗意的绘画,才能成为高超的艺术,而富有画面感的诗歌,才能成为最动情的语言。中国的诗歌、绘画都是作者自身思想感情宣泄的表现,也表达着作者对世界的探索与思考,都是用心灵来表现记录生活的一种方式。历史上,大量的画作有题画诗,还有以诗歌作为画的主题。我在创作中国画的实践中,也经常以诗词来作画,比如我喜欢以杜甫、苏轼、毛泽东的诗词以及好友何漂的诗词作为创作主题,创作了一批富有诗意特色的山水画作品。还有就是文人画的兴起,极大地提高了中国画的文化内涵,比如陆机有言:“丹青之兴,比《雅》《颂》之作,美大业之馨香。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将绘画与《诗经》中的《雅》《颂》相提并论。这些都说明,诗画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在表达上,就艺术性而言,中国画尤其要注重诗意。

对于中国画的创作,我们研究诗画同源的重要意义在于提升中国画的诗意表达,也就是说,中国画要注重诗意的境界营造,尤其是山水画。因为中国画是重意境的艺术,意到笔不到,画有尽意无穷。如果我们的画中意境具有诗意美,那样更加能够把中国画的艺术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更加能够展现画家的才情和思想,更加能够使得中国画传神,产生更大的艺术感染力。还有就是中国画创作的题诗加跋,其含意丰赡,独具形式美意趣感,使得画面衬诗情、增厚度、深意境、拔格调、拓精神,引人入胜。以下,我从三个方面谈一谈。
其一,中国画要有“诗情”。这首先要求中国画的创作要注意时间、空间、环境、声音等客观存在,也就是物象,时间和空间以及环境很好表现,而且十分直接,关键是声音的表现。齐白石老人一生最有名的画要数《蛙声十里出山泉》,他用重墨在纸的两侧画了一个山涧,急湍的山泉在山涧中流淌,水中游弋着六只小蝌蚪,上方用石青点了两个青青的远山头,青蛙妈妈在那里呢,她的声音传出了十里之遥,到了山涧的这头。齐白石以自己巧妙的构思给画面安排了声音,进而将这幅画画得活灵活现。可见,中国画是完完全全可以表现声音的。中国画艺术性在于“造境”,即创造诗情画意的意境,以表达托物言志、借物抒情的思想主题,齐白石主张艺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程十发指出作画追求和真的一样,那不是艺术家而是科学家。一幅中国画作品,需要彰显独特的艺术个性,不仅仅是传递传统价值,更是要具有时代精神,不是简单地对物象的描摹,更是对意境的构造,就好像诗歌不是大白话地描写似的。中国画不以追求“形似”为美,而重在其作品的意境和内涵,这种意境当然以诗情画意最为难得。
其二,中国画要写“诗心”。中国画贵以心悟。这种写心,我们更重要的是有一颗诗心。画作要有诗意般的美感,画家要有诗人般的灵魂。因为,较之中国画笔墨表现,中国诗以语言为载体,更具活性,易脱离时间、打破空间、直达本心的艺术感悟与体验。中国诗之传世佳作琳琅满目,心性美学容量极大,借鉴推及,可为中国画创作之灵感与精神源泉。画家把自然山水作为审美的主体,由实入虚,心性与自然相融,笔墨入境。其实,画家应该和诗人一样,非常重视对客观自然与自我审美的融合,给画作注入诗性的追求和境界,使画画成为澄怀观道的修炼方式。如果画家能够有诗心、写诗心,那么这种主观情意的艺术境界,自然使得作品带上了自我的独特的情感色彩,创造出情意鲜明的境界。例如倪瓒、董其昌、石涛等人的山水画,就使得我们感受到这种诗意的审美追求。还有,写诗心的要求,让我们更加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写,表现出画家的心中的诗情画意,这种思想感情,更能够使得画作达到主客观的统一,情与景的和谐。
其三,中国画要见“诗才”。以画写诗,诗文能补中国画之未言,故历史上很多画家都有诗名,画者能诗,诗者亦能画。古代王维、苏轼比比皆是,近现代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等,皆有诗才。中国诗助益于中国画创作,颇具现实意义。潘天寿说:“我以为一张画,有时凑上一句或一首好诗,也像山水得风而鸣,得雨而润,能作诗的画家,他可以集中精力作画,把画所不能及的,用诗去补救。不会作诗的画家,知道自己无法补画不足,拼命在画上雕琢,反使画不自然。这是不会作诗的画家吃亏的地方”。李苦禅说:“要以诗词歌赋的胸襟去作画。”“文人画高就高在以诗作画,以文采领画。”题画诗固然乃画境的延展。还有以诗入画,如顾恺之作《洛神赋图》、陆俨少作《李白诗意图》、关山月作毛泽东词意《沁园春·雪》等等。因此,作为一个优秀的中国画领域的作者,有诗才必不可少,我们不一定都要成为诗人,但是诗在胸怀间则必不可少。
以“画境”写“诗意”,以“诗情”补“画意”,中国画一旦有了诗意的表达,那么这样的作品将更被历史、社会所认可。


杨强立,男,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湖南省文艺扶持人才“三百工程”文艺家。出版有《杨强立画集》《杨强立山水画集》等。2019年在北京荣宝斋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
来源:红网
作者:杨强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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