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背娘的路
文/田兴旭
我决定把娘接回来,没有半分犹豫。这个念头落定后,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娘今年八十六岁了,自打七十岁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过,住院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几天前,又因股骨头坏死病住了七天院,虽然出院了,但并没有痊愈,身子格外虚弱,走路都要人扶。
在深圳打工的那些日子里,总觉得对母亲有亏欠,随着她年龄越大,这份愧疚就越重。古人说:“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我觉得尽孝一定要及时。于是,在娘八十岁那年,我终于辞工回家服侍起她来。当时我信心满满,自认为能把娘服侍得妥妥帖帖的。
谁知,我离家三十年,娘的性情早已大变,常唉声叹气,动不动就发脾气。上次就因为吃饭的事,母子俩又争吵起来。那天,我趁娘不注意,要把前天的剩菜倒入垃圾桶,不料被她发现了。她说什么都不让我倒,厉声斥责我:“你吃多了是不是?会不会划算过日子?‘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这个道理都不懂,你书读到哪里去了?”
平时,她捡食掉在餐桌上的饭粒,捡我扔在垃圾桶里的烂衣服,我也就轻言细语地说她几句,但这次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经常这样吃剩菜怎么行呢?我得为她的健康着想。我生气地把碗“砰”地往她前面桌上一顿,大声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都放几天了还吃,好像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这下“惹祸”了,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起自己的苦命史来:“你以为我爱吃吗?我是苦日子过怕了。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养你们五姊妹容易吗?腊月下雪天我还上山挖葛粑粑呢……”
回家六年来,时不时便和娘拌嘴争吵,我觉得日子过得好累,是那种心里累。于是,在娘出院那天我借故老胃病复发,让娘就近去县城的大姐家住一段时间。其实我是想卸下服侍娘的这个担子。在我未返乡之前,娘一直是由大姐照看的,所以娘的脾性大姐最了解,她理解我的苦衷,就把娘接到她家里去了。
娘去了大姐家,我倒有些不习惯了,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心里空落落的。还不到两个月,我又决定把娘接回来,并暗暗发誓,往后决不再和她争吵。我和大姐说了我的想法后,大姐答应把娘送回乡下。
送娘的车子在堂哥家的院坝里停了下来,这里已是公路的尽头。我的家在寨子最上面,往前步行五十多米远,再上一段石阶路就到了。车子停稳后,娘由大姐和二妹搀扶着下了车。两个月不见,娘又苍老了一些,银发如霜,一脸憔悴。曾经背过我们五姊妹的脊背,如今驼得像一把弯弓,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赶紧蹲下去背对着她说:“娘,我背你走。”
娘犹豫片刻,这次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倔强地说:不要你背,我自己能走。她确实走不动了,乖乖地趴在我背上。我感觉她好轻,大概就八十来斤左右,轻得像小时候我趴在她背上一样。
小时候,娘是背过我的,只是那时太小,大多已经记不清了,可有一回印象最深——她背我去外婆那里请人喊魂。
大约在我四五岁那年,有一次跟在一群大孩子屁股后面下河洗澡,差点被水淹死,幸亏被父亲及时从水底捞出,才捡回了一条命。娘怕我吓落魂了,第二天就从鸡窝里摸出几个鸡蛋背着我去外婆那个寨子。外婆的家在一座大山顶上,那里有一个老姑婆会喊魂。
响晴白日的夏天,阳光洒在山路上,像镀了一层银。路边的野花晒得低下了头,大树上蝉儿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悠扬的声音衬得山路愈发静谧。蝉鸣声声里,我软绵绵地伏在娘的背上,头无力地搭拉着,却两眼紧盯着头顶摇晃着的那片红影,那是娘撑的油纸伞。油纸伞的桐油闷味,混着娘身上的汗水味,一直绕在鼻尖。
我清晰地听到娘的喘气声,她一手撑伞,一手托住背上的我,一步一喘地行走在山路上。母子的心是相通的,我虽然小,但感受得到娘的累。我在她背上不安地乱动起来,要从她背上滑下来。娘以为我想摘路边的簸箕泡吃,就把我放下地来。下得地来,我便一头钻进簸箕泡树里摘泡吃。那泡颗颗红如玛瑙,清甜爽脆。刚吃了一会儿,娘担心我弄脏了早上才换的一身新衣服,就把我哄出刺丛回到她身边。娘坐在石头上不停地用衣角扇风,她的土布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好大一团。歇了片刻后,娘又要背我赶路,我不让她背,撒开腿往前面跑起来,直到摔了个大跟头才被娘捉住。她用手背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担心地说:“好烫。”然后不由分说背起我就走。我伏在娘的背上昏昏欲睡,时不时不耐烦地问:“娘,外婆家到了没有?”娘总是说,到了,快了。我觉得娘背我的路好长好长,长得我竟然伏在她背上睡着了……
“老大,歇一下唠,叫二妹和你大姐背一节。”娘的话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抬眼一看,已到自家屋脚下那条石板路了。昨夜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残留着雨渍,在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光,静谧而梦幻。
我对娘说:“不用,快到家了,我背得起。我一个做儿子的怎么好让她们背呢?”
娘说:“我是怕你背不起,累。你们五姊妹就你身体最差,平时他们几姊妹都很忙,没有时间服侍我,就全靠你一个人。”她的声音很细弱,有些听不清。
她竟然心痛我,怕我累。脚下这条路,娘曾经无数次背我走过,把我背长大,何曾在我面前说过累?我背娘的路远不及娘背我的路长,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还嫌背的路太短呢,趁现在还有娘可以让我背,我应该多背背她才是。娘说过,“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过日子是这个理,尽孝何尝不是?有句老话说什么:“娘痛儿,路样长;儿痛娘,扁担长。”可我偏不这么想,我不愿让回报只停在扁担那么短的地方。我好想岁月能慢些走,希望背娘的路没有尽头,一直延续下去。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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