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山居的暖黄灯火
文/郑杰
一
落宿那座山中民宿,是去年冬天的事。此刻,端坐住所阳台,看小区前方那块绿地,毛绒绒的鹅黄铺成一片,窗外已是丙午农历二月下旬的撩人春光,春和景明,新绿初匀,粉樱如云,海棠灼灼,马路旁的翠柳正伸展绵柔细长“手臂”在风中轻摆。民宿谓“竹隐”,名字透着山居的禅意,坐落在湘西龙山县西南侧那片绵延山麓的褶皱间。四周苍树挺立,竹林环抱,犹如一处不被尘世喧嚣打扰的秘境。清新透明的空气里,恍惚藏着某种神奇的治愈力量。我在这幽静的民宿里停脚一晚,身心顷刻间得到加持。
“落宿”这词本身带着宿命的意义。它既是身体栖息,也是让疲惫灵魂能够短暂靠岸。回溯此番山行,我的出发点其实简单,无非是想亲近自然,在山景中获得宁静,以换取心理上的喘息。或者说像多数游客一样,做回匆匆过客,打卡拍照,尝尝山里美食,然后,悄然离开。未承想,一场意外邂逅,竟让这趟旅程有了温度。
我是那天午后抵达山下里耶古镇的,此时,天空正飘着淅沥小雨。雨水像细密的银针,将古镇的青石板路洗得通透发亮,泛着幽幽的青光。这是湘西独有的味道,沈从文笔下的味道、黄永玉画里的味道、宋祖英歌的味道……它不似江南的雨那般缠绵悱恻,而是带着一种大山深处的硬朗与苍凉。
古镇里耶小且厚重,正如浓缩皆是精华,我知道这里有酉水的涛声,更有秦简的墨香。这个在地图上并不起眼,仅为一个“黑点”标记的镇子,却因那一口古井、三万七千四百余枚秦简而名动天下。于是,待长途巴士刚驶进车站还未停稳,我便跨出车门,迫不及待地径直朝位于酉水河畔的秦简博物馆走去。站在馆内的玻璃柜前,我凝视着那些沉睡了两千多年的木牍。那些墨迹,穿越了楚汉相争的烽烟,穿越了唐宋元明清的更迭,依然黑得惊心动魄。
“迁陵以邮行洞庭。”
简牍上冰冷的文字,记录着秦代迁陵县的琐碎日常:粮草的调拨、兵卒的更替,甚至是某位小吏的请假条。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真实。两千年前的焦虑与两千年后的我,在时空的隧道里撞了个满怀。那时的戍卒,是否也像现在的我一样,渴望一场心理上的“越狱”,渴望卸下疲惫“枷锁”,渴望摘掉虚假“面具”,渴望逃离纷扰人际关系带来的困扰,去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心中桃花源?
在古镇,我停留一个半小时,许是秦简里的那份沉重让我想要寻找一份轻盈;许是古镇里过于浓烈的商业气息让我想要寻找一份原始的静谧,鬼使神差中,我竟不由自主地转身扑向了镇外的那片山峦。
可一进入那片山麓,天骤然放晴了,冥冥中,好似天公作美,这种变幻莫测的天气,在大山深处并不奇怪,是常有的现象。但还是令我感到惊喜,甚至猝不及防,受宠若惊了。天空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云散雾开,太阳像个熟透的苹果,横空出世,黄澄澄地悬在山的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它的光热。
山林里寂寂的,看不到人影。我似一只落单孤雁,跌落山坳,沿着青石叠成的山径,踽踽独行。时值隆冬,山色整体以斑斓为基调,但仍有层层绿意铺陈其中。尤其那些常青乔木——松柏、冬青、楠木,仿佛不知凛冽是为何物,依旧那么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我漫无边际地游荡,心里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想,在那片无人的山野,卸下那层坚硬的铠甲。原本,只打算走马观花,囫囵吞枣一番,傍晚前踅回古镇,搭“顺风车”当日返程。但信之所至,我还是不管不顾登上山顶。山顶风景实在太诱人了,仿佛似一幅天然的水彩将我死死攥住,使我挪不开脚步,意犹未尽里,时间就这样被延宕。
二
下山时,已是黄昏,浓稠夜色如墨般晕染。归鸟投林,虫鸣四起。山路上不时跳出一些小松鼠,它们大胆地在我的眼皮底下蹦来跳去,像顽皮的小孩子般。有一只小松鼠竟然跳上我的脚背。我穿着运动鞋,鞋面不薄,但也能感受到它腹部的柔软。它居然不想下来,固执地趴在我的脚背。直到我一声断喝,它才很不情愿跳下,进而一头扎进密林,转瞬无影无踪。
山风卷着寒意,紧一阵,慢一阵地吹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衣领钻进脊背。我裹紧了外套,脚步匆匆。行至山脚时,目光被一盏暖黄的灯火拽住。定睛看去,是一家名为“竹隐”的民宿。它依傍在山边,并不张扬,却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静谧。当“竹隐”二字映入眼帘时,我便被它击中了。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的不是现代的酒店概念,而是魏晋名士的风骨,是王维诗里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民宿由老宅改建,完整保留了湘西旧式民居的特色风貌。触目可见:青砖黛瓦,白色屋脊,翘角飞檐,木格窗棂,泥胚院墙。板壁和木门上涂着厚厚一层桐油,最初的色泽已经褪去,仍油光可鉴,锃亮照人。这些原汁原味东西,非简单装饰,是时间的容器。它们不拒绝风雨,反而将经年的风雨酿成故事,封存在每一道木纹、每一块青砖斑驳的缝隙间,以及时光叠加的密码里。
民宿规模不大,空间有限,但里面纤尘不染,布置却极其雅致。一眼望去,地面干净得似清水洗过,门口摆满了盆生绿植,翠茎细叶,蓝色小花、虎耳草、多肉的龙舌兰从盆中钻出,在暖黄灯火辉映下,彰显着生命的素雅与富贵。
猛然,我被一股气息牵住了脚步。那是一个袖珍版的古物博物馆,设在院子靠东角落。明清老木雕、古石雕、傩戏面具,年画、民俗服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驻足一组傩戏面具前。那些木雕的面孔栩栩如生,或憨态可掬,或慈眉善目,或面目狰狞。在湘西,傩文化是一种神秘的存在,它是人与神、人与鬼对话的媒介。这些面具,曾经戴在巫师脸上,在烈火与鼓声中,演绎着驱鬼逐疫的仪式。如今,它们静静地挂在这里,眼神空洞却深邃,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些老物件,都是时间的产物,通前世连今生。惊鸿一瞥,让我仿佛穿越到古韵悠悠的年代。这样的巧妙安排,看似与民宿的经营理念——吃、喝、住、玩关联不大,但在我看来,它们是相通的,因为现代社会,人们的文化素养已普遍提高,大众“口味”变了,对精神需求更为强烈。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阵轻快的旋律流淌而出:是曲比阿乌的《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这歌声,斯时,在这寂寥的山夜,多么应景且又熨帖,好似一双温柔的手,拂去我满身的风尘。
“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
我揣测着,民宿主人定是个见过世面、心怀诗意的人。果然,迎出来的是一位身形纤瘦的女孩。她气质清冷,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目间印着山风的痕迹。虽穿着朴素的棉麻衣衫,却举止不俗,落落大方,彰显出与众不同的素质修养。她叫芬,是这家民宿的主理人,也是这山中故事的讲述者。
须臾,她递我一杯茶。“先生,尝尝我们山里的高山云绿。”茶杯口弥漫着氤氲热气,茶水中,嫩芽作短小松针态,又似罗汉松嫩叶,一根根竖起,婉约、轻盈,形似银剑出鞘。经水一击,浮沉之间,尽显清瘦女子的风韵。我抿一口,顿觉心头一暖。倏忽,我觉得这茶与面前女子气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办理入住后,我进客房,准备洗漱。
房间临窗,靠近竹林。夜晚,当喧哗渐次褪去,山里就像一座孤岛,跌入极深的静里。推开窗幔,我看见了山里的月光。月光清凉如水,倾泻而下。
这是个很特别的夜晚,留宿山中,我感觉到很放松,心中块垒被一层层稀释。正刷着手机,门外,冷不丁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疑惑地乜了一眼,原来是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汤圆走了进来。她将碗轻轻搁在茶几上,氤氲的热气瞬即模糊了窗棂外的黑暗,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是一碗怎样的汤圆?
瓷碗是粗陶的,透着拙朴的质感。碗内,雪白的汤圆像一颗颗温润的白玉珠,浮在琥珀色的甜酒中,正随着汤汁的晃动轻轻碰撞。几粒金黄枸杞点缀其间,宛如天边悬着的几点残阳。汤汁上头,撒着一撮切得极细的葱花,那抹鲜亮的翠绿,像雪地里爬出的青草,瞬间点亮了冬夜的沉闷。
我一时愕然。一种局促感涌上心头。虽常住酒店,但对这种不期而至的馈赠,还是有些莫名,头上罩满雾水。在这个商业社会里,我们习惯了“等价交换”,习惯了审视每一个微笑背后的动机。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推销,便解释道:“姑娘,我自带了面包,已经吃过,不饿哩。”我甚至还准备好了拒绝的台词,但囿于矜持没说出口。
芬却扑哧一笑,那笑容如山涧的清泉,澄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先生,今天是冬至呀。冬至大如年,吃汤圆是约定俗成的习俗。这是我们民宿的心意,不收钱的。”
那一刻,我的脸竟有些发烫。
我拍了拍脑袋,连声道谢。作为一名对农历节气向来迟钝麻木的“上班族”,我一直习惯按照公历来推进日程。每当新年在即,我都会买一本台历,摆放家中最显眼的位置。那些从台历里悄悄溜走的时光,就像落叶般从树上掉下,告诉我,属于生命旅程的某一天清零了。
是的,长期在城市里生活,习惯了拥有琳琅满目的超市,拥有便捷的外卖,殊不知,我们的时间已被切割成碎片,也失去了这样的“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也往往被我们忽略,甚至将它抛到九霄云外。
而在这远离城市霓虹的深山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却用一碗汤圆,提醒我记起时令的刻度,以及“亚岁”的分量。同时,她也提醒了我作为“人”而非“工具”的存在。
待芬离开后,我捧起碗,拿起勺子,舀起那些“白玉珠”,大快朵颐地品尝起来。汤圆软糯鲜香,入口即化。甜酒的微醺与糯米的醇厚在舌尖交融、渗透。那种极致的甜腻也瞬即传递到喉间,并延伸洇染至我的胃部。让胃突然出现一阵痉挛般的抽搐。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这战栗,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了灶膛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想起了那句“冬至不吃汤圆,就要冻掉耳朵”的童谣,想起了小年夜家乡的饺子,还想到了那些被岁月冲淡却从未消失的温情。原来,所谓乡愁,有时不过是一碗热汤的慰藉;所谓归途,有时不过是陌生人递来的一份暖意。吃罢这碗汤圆,我感觉全身骨头都是酥软的,全身毛孔都被打开了。枕着山里的万籁俱寂,我安然进入梦乡,一觉睡到天明。
三
翌日清晨,山中晨雾还未散尽,我踏上回程。临行前,出于礼貌,抑或对那碗汤圆的感动,我主动加了芬的微信。还说以后要推荐相熟的朋友来“竹隐”做客。她听了,喜出望外,脸颊上漾出了山菊花般的笑靥。
从此,我们在微信上时有互动,交流中,才拼凑出她那并不平坦的来路。她曾是南京某高校的毕业生,也是无数“小镇做题家”中的一个。像万千学子一样,在国考、省考的独木桥上失意过,也在上海、厦门的写字楼里迷茫过。都市的繁华是别人的,留给芬的只有高昂的房租,拥挤的地铁和无休止的加班,还有堆积如山的报表,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粒微尘,随时可能被风吹散。”芬在微信里这样写道。
最终,她没有在都市继续漂泊沉沦,而是转身回到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乡之初,她也一脸懵圈,不知是对是错。但她很快发现,大山里并非只有贫瘠,贫瘠背面,是数不胜数的宝藏。那些野生菌、葛根粉、山茶油、土蜂蜜……在城里人眼中是求之不得“走俏物质”,而在这里不过是寻常之物。于是,她一边经营民宿,一边做起了山货的“搬运工”,依托网上交易平台,将深山的馈赠送往繁华都市。
回乡创业也并非一帆风顺。起初,芬也遭遇过短暂的“瓶颈期”。“竹隐”开业前半年,门可罗雀。每天接待的宿客不足十人。启动资金是父母从亲戚那里借来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肩上。那段日子,她也曾焦虑,也曾脱发,也曾怀疑选择是否正确。
转折点来自于一篇网文《溪上的灶台》。
写的是在湘鄂边界某个小镇,有一家民宿,其实是座真正意义上的“乡村美术馆”,那里藏着许多即将消失的民间艺术。这家美术馆近年很火,已成为网红打卡点。不仅红遍周边,还引得外地无数“看客”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那篇文章让她看到了“某些东西”的隐形价值,也让她意识到,城市人来到乡村,不仅仅是为了睡觉和看风景,更是为了寻找一种“缺失”。这种缺失,是文化,是记忆,是灵魂的栖息地。顿时,芬脑洞大开。湘西这个地方底蕴厚重,民间文化艺术元素包罗万象,要搜罗这方面的东西,并不难。
于是,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开着自己那辆二手的别克车,走村串寨。去搜罗那些被山民视为“破烂”的老物件:明清的老木雕、古石雕、傩戏面具、雕花床、褪色的年画、民俗服饰,还有那些上了年数的坛坛罐罐、老式嫁妆,竹木制品,家用农具……
这些东西,在城里人眼中,这是“乡愁”;在山民眼中,这是“过去”,是不值钱的“老古董”。这些老物件如果集中起来,供游客品尝,它们将被盘活,便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不再是废弃的“垃圾”,而是历史的“证人”,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于是,芬又成了一个“时空的搬运工”,她将这些沉默的“证人”,一件件请回“神殿”里,帮它们掸去身上灰尘,保洁净身,然后逐件分类好,安置在了民宿庭院里,于是,有了我在“竹隐”见到的那个袖珍版的“古物博物馆”。
这个举动,是“点睛之笔”。它让“竹隐”这座不起眼的普通民宿,一下“活了”,一下变成一个“有灵魂”的地方。那些木雕上的花纹,傩面具上的表情,都在诉说着湘西大地厚重的历史。往下,民宿生意一天天好转,经营也越来越顺,她不仅还清了筹建民宿的全部款项。存折上还有了结余。
这片果园面积约600亩,本是村里园艺场,由于缺乏技术支撑,连年亏损,几任承包人相继拍屁股走人,一年年下来,只能任由自生自灭。这个无人问津的园子,在别人眼中,这是“烫手山芋”,是毫无价值的荒地。但在芬的眼中,这是“未开垦的处女地”,是充满无限可能的绿洲。于是,她找到村委会协商,说要将这片抛荒的园子接手承包。要把这片“荒地”起死回生。
此后,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拓荒者,引进新品种,成立工作室,并将民宿的经营、山货销售和果园的开发结合起来。现在这片果园,已被当地政府列为“生态种养综合示范基地”。
听着她的故事,我仿佛看到一个在山风中奔跑的追梦女孩。正在那片果园里忙碌着,果园里活色生香,果实累累,瓜熟蒂落,一派丰收在望的气象。
四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从“竹隐”归来,时日已不短。现在,只要不经意回眸起那个冬夜,山间瓦檐下那抹暖黄灯火,已隐入苍茫中,仿佛一本旧台历,被时光遗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但我知道,那碗汤圆的甜糯,那位女孩眼里的光,已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

郑杰,曾服役广州军区某部,荣立过二等功,现居湖南省常德市,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啄木鸟》《湖南文学》《湘江文艺》《散文百家》《长江丛刊》《三峡文学》《解放军报》等刊物。
来源:红网
作者:郑杰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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