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刘太平/摄

墨川日课

文/张毅龙

一

晨光未透，案上摊着昨夜未收的纸。窗下是墨川，一条不宽的河。水色发暗，流得慢；只有夜深，才听得见一缕水声。砚台沿口缺了一角，是早年搬家磕碰的旧伤，后来用糯米调漆补过，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点涩。

晨起抄一页书，或临几行字，是一天的日课。手不落笔，一天像没开好头。

悬腕。笔锋将触未触纸面。

年少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只觉满纸孤绝。后来再读，想起的却是父亲。他一生抄经，字迹端严；晚年右手震颤，改左手执笔，字形歪斜，却始终不肯搁笔。我问缘由，他说：字是写给自己的。歪了，也是自己的。那时不解，如今也不敢说通透。只是常记得他最后那一笔，歪着，也不肯省去。

二

案头堆着揉皱的稿纸。第三张只写了两行，便团作一团，滚到椅脚边。这些纸团，日后兴许被人捡去，展平了看两眼，又揉回去；或者垫住哪张摇晃的桌脚，压上几年。纸会黄，会脆，墨渗进去，干透，就不动了。

有一年深冬，夜读至三更。砚中余墨凝了薄冰，笔锋落下，冰碴硌纸，沙沙地响。四下寂然，只听见心跳，一下，一下，近得贴着耳膜。

那时还向外投稿。三个月后收到退稿信：文笔很好，但与本刊风格不符。信折起，后来不知塞去了哪里。洗手时水从指缝漏走，拇指上那道折痕，后来也平了。渐渐地，不再投了。后来手放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稳妥的句子。再后来，稳妥也不提了，只等光标往下走。走久了，也就去了别处。

三

后来单位招人，我去了。笔还是那支笔，纸换成打印纸。投稿时留下的那点心思，在打印纸上用不着。刚进单位时，老周替我找过一只旧档案盒。仓库最里一排，他踩梯子够下来，灰落了一肩。他说，你们写材料的，东西要归置好。白日整理材料，“我认为”改成“建议”，“不妥”改成“有待完善”。改到一半，忽然认不出屏幕上的字。读一遍，不像自己的。起初还留神，久了，也就不再细看。

到单位第三年的冬天，起草情况说明。仓库老周搬书，被倾倒的货架砸伤腿。货架松动已久，报修单压在后勤半年，编号A-173。我记得第一稿写的是“货架年久失修”。后来那行被划掉，改成“现场杂物较多”；送到安全科再回来，只剩“个人操作不当”。改到第三稿，我被叫去安全科两回。第一回，科长说措辞别太实；第二回，王主任把报修单复印件推回来，说编号不用写进正文。我问附不附，他说先不附。电话里又叮嘱，后面加一句：他当天抄了近路。我嗯了一声。报修单还在文件夹里，边缘没对齐。光标在句末闪，另一个窗口开着初稿——初稿上“货架年久失修”五个字还在，光标在定稿的“个人操作不当”后面一下一下地跳。隔壁打印机响了一声，科长又问材料什么时候交。我把杯子挪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点了保存。字删掉了，编号还留在文件夹里。初稿窗口没关，我点了一下最小化。

归家，妻子见我脸色不好，问起缘由，我只说累了。她不多追问，只说天冷了，把秋裤找出来。她叠衣服有自己的次序：浅色在下，深色在上；袜子卷成筒，一只塞进另一只。结婚前她就这样。她的柜子，东西放进去，就不大动了。水龙头开得很小，碗沿偶尔一碰，声音也轻。夜里她翻身，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快了。黑暗里，我摸了一下拇指。

材料定稿后几日，老周来按手印。手背布满冻裂的口子。他先在衣襟上蹭净手心，才去蘸印泥。按完，拇指在红印边缘摩挲，低声问：“这印泥，洗得掉不？”我说：“能。”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走到门口顿住，回望桌上堆叠的材料，右肩微微前倾，比左肩低一些。他走后，我去洗手。水开大了一点，又关小。指腹上什么也没沾。

我从废纸篓捡回初稿，折好，夹进案头那本翻旧的《离骚》。纸角划过指腹，一道浅白，没出血。

食堂偶遇老周。他端餐盘坐到对面，吃了几口，停住筷子，问我：“你们办公室那个小刘，是不是调走了？”我说是。他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慢慢吃。吃完，用馒头蘸净盘底残汤。

四

老周出事，就是那个冬天。那页初稿，也在书里夹了五年。这几年间，书翻过几回，纸片始终夹在原处。一次查注释，纸片滑落。拾起细看，那句“货架年久失修”墨色沉厚，落笔用力，纸背压出浅凹陷。同页空白处，还抄着那行编号。我捏着旧稿坐了很久。纸背的凹陷还在，指腹按上去，像刚搁笔不久。指尖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按下。窗外有人推车经过，铁轮碾过水泥地，闷闷地响了一阵，远了。我把纸片折回原处，夹进书里。

去年冬天，老周退休。离开那日，把抽屉杂物装进纸袋，钥匙放在桌上，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正接电话，没起身。他站了一会儿，没和谁打招呼，走了。电话挂掉，桌角多了一只旧档案盒，就是当初他替我找的那只。盒盖没扣严，里面空的，底上垫一张旧报纸，边角发黄，日期只剩半个铅字。我把它放回柜子。

后来单位批下一笔困难补助，供他女儿交学费。审批单传到手上，“事故经过”一栏，只有一行：个人操作不当。我先在废纸上试了一下笔，墨水断了一截。笔尖悬在签名处，停片刻，终是签了字。翻到前页，经手人一栏，后勤王主任的签名还在，日期已经记不清了。我把审批单合上。

今年冬天，我路过后勤楼。货架漆色簇新，老周出事的那排，如今整整齐齐。墙角还留着一道旧漆痕，是原来那排的腿印。我没停步，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老周那天回望材料时，右肩比左肩低一些。

妻子擦桌时瞥见书里露出的那页纸，手指顿了顿，把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桌面。她认得那页纸，没问，只把书往里推了推。

夜里仍写字。水声从窗下渗进来。有一晚，笔尖在砚中蘸了又蘸，迟迟不落。父亲左手写下的字歪斜，却不肯省去一笔。我右手敲出的公文，段落齐整，标点规矩。有时读到最后一行，眼睛滑过去，得重新找回来。

窗外天色仍暗。腕悬着，纸是白的。水声时有时无，有一阵几乎听不见了；笔锋落纸的瞬间，又渗进来一缕，很细，像从砚台那处补过的缺口漏过来的。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