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江古商城。
洪江的前世今生
文/张家和
记得六七年前,电视剧《一代洪商》像一阵春风,吹得一度沉默的洪江青春焕发,文章连篇累牍,网络火得爆屏,当年的“湘西明珠”“西南都会”“小南京”,好像又回到了洪江,但火了一阵过后又归于沉寂。我无意探究其中缘由,只是闲暇之时翻阅洪江一路走来的历程,感觉这样的起落沉浮,就是洪江过往的全部。
洪江作为社会结构实体,始于北宋熙宁到元祐年间的洪江铺与洪江砦。在此之前,洪江几乎是“雾锁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一片朦胧烟雨。
铺字用得最多的地方,或许是经商营销场所和手工作坊,如商铺、店铺、伙铺、饭铺、杂货铺、铁匠铺、裁缝铺,等等,统称为铺子。砦,木头搭建的栅栏和石块垒就的军营或防御工事,后来也指村寨。
铺与砦的出现,标志着洪江由自然存在过渡到社会存在,从此像一叶风筝,时沉时浮,忽东忽西,但始终被一根线儿扯着牵着,无论飞得多高,飞去多远,都在可控范围。明代有了驿站,负责传递朝廷文书和其他朝廷差使以及过往官员食宿等具体事务。清代置巡检司,专司缉贼捕盗,维护治安,保境安民,类似现在的派出所。民国初年设政公所,在原有职能的基础上开始行使政务管理和诉讼等行政、司法职能。这些虽然都属官方机构,但不是法定意义上的地方基层政权机关,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洪江才有了镇的头衔,正式成为地方政权架构中的一分子,隶属会同,以后随会同县内行政建制区划调整归属不同的管辖主体,直到升格为县直属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洪江脱离了从明代开始长达几百年的会同管辖,划归原黔阳县并成为县治,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县治迁往安江。在此期间,曾经一度升格为原黔阳专署代管的县级省辖市,但很快代管变为直管,回归县辖,复名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升格为原黔阳地区管辖的县级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已迁怀化的黔阳地区更名怀化地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怀化撤地设市,洪江与黔阳合并,组建新的洪江市,原洪江市设雄溪镇,五年之后改镇为区,隶属怀化市,直至今天。这一路走来,洪江经历了由镇到市、由市到镇、由镇到区的演变过程,先后归属会同县、黔阳县、黔阳专署、黔阳地区、怀化地区、怀化市、洪江市、怀化市,翻来覆去,难得消停。
花开花谢,本是春华秋实。在洪江的履历表上,记载了太多的跌宕起伏与升降沉浮。但不管面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观马不前”的徘徊迷惘,或身处“桑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的风和景明,如今都是渐行渐远的时光记忆。哲学上有一个重要观点,那就是好事可以变坏事,坏事可以变好事,好与坏相互依存,正与负彼此消长。坎坷曲折的复杂过往,造就了洪江的自强不息,赢得了过去的波澜壮阔和现在的雄姿英发,也必将赢得明天的繁花似锦。
秋天即将过去,冬日正在到来,阳光依旧金光闪灼,照耀着洪江的明山秀水。站在素有洪江风景名胜之称的崇云山上,看眼前峰峦叠嶂,望旷野苍山如海。脚下,沅江北去,巫水南来,两水交汇,浩浩汤汤。两岸的春花秋月与人间烟火,如同漫江碧透的流水浪花,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散之间,与洪江共饮一江之水的古城古镇,早早地抖落一身水花上岸,如沅陵、辰溪、溆浦、黔城等地,汉初立县名世,从此魏晋陏唐、宋元明清,县衙府治,皇天后土,一路风光更兼风流。洪江出道晚、成名迟,尤其成为县一级政权所在地,才数十载短暂光阴,况且还经历了多次升降撤并。洪江的体积与块头始终大不起来,这也是缘由之一。今天的洪江,人口6万有余,面积210多平方公里。同山共水的其它县、市、区,大的人口上百万,小的也20多万;面积大的5800多平方公里,小的1500多平方公里。洪江是实打实的“小老弟”,它们是资深望重的“老大哥”。
世事常态,沧海桑田。“老大哥”们不曾料到,迟来的“小老弟”到了明清时期,犹似妙龄少女,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出落成了“青出于而蓝胜于蓝”的样板,“后来居上”的范本,惹得远近刮目相看。有志“开疆拓土”的实业家,工于研桑心计的商界精英,不惜背井离乡,不顾山高水长,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洪江当老板。洪江从此时来运转,风生水起。
洪江兴起源于千年前的铺与砦。也就是说,洪江是从简陋的商铺和简易的兵营哨卡走出来的,“地实寒微”。但洪江没有沿着尚武从军建功之路阔步前行,即便后来成为一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推动洪江走向繁荣昌盛、走出“风景这边独好”的是工商贸易,是一枚枚小小铜板和一张张薄薄银票,是一颗颗算盘珠子不分昼夜的噼哩啪啦,是一张张草纸上密密麻麻的账务明细。从明末清初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洪江培育了既精明能干又深明大义的一代代“洪商”,打造了一座覆盖大湘西乃至大西南地区的物流中心和工商贸易重镇。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等地以及湖南省内的豪商巨贾云集洪江,开店经商办实业,一时间店铺林立,作坊栉比。想那时的火爆情景,不逊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深圳开发潮。
山区,论耕地是贫穷的,原本有限的耕地,还被崇山峻岭切成碎片,耕种不易。但看山地却是富饶的,有山必有林,有林必有果,自然资源种类多、储量大,谷物、竹林、药材、水果、养殖及其它山货土产数不胜数,而且多为自然再生,真正的物华天宝。神话中的神与仙,几乎都是在山上修得正果;世俗中的佛与道,也同样是在山上参禅悟道,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尽。这说明人对山是敬畏的,对山的世界充满向往。商人出于逐利本能,选择“养在深闺”的洪江,依托洪江码头和沅江这条“黄金”水道,船载舟楫,通江达海。去,把以木材、桐油为主的山里物产销往山外;回,把以布匹食盐为主的生活用品运回山里,互通有无,各有所图,各得其惠。而生产、经销木材与桐油一直是近、现代洪江的支柱产业,大湘西以及云、贵、川、渝等地的木材、桐油经洪江码头集散,销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尤其桐油曾经是清末民初的出口贸易主打,用于军工生产,一度上升为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重要性不逊于今天的稀土,时称“洪油”。洪江能有“湘西明珠”“西南都会”“小南京”之称,桐油居功至伟。经洪江加工的桐油冠名“洪油”。“洪油”让洪江声名远扬,风光十足。
持续的轮回往返与进出循环,黄金白银日积月累,把洪江垒成了富甲一方的财富王国。
财富激发人的勇气与斗志,“山外青山楼外楼”,那山还比这山高。同时也刺激人的欲望持续膨胀与放大,大兴土木,繁荣文化,变财富为财产,化梦想为现实。到明末清初,走过漫长蹉跎岁月的洪江有了由“七冲、八巷、九条街”组成的古商城,有了一堵堵壁垒森严的封合高墙,有了一座座豪阔宽绰的大宅大院,有了三百八十多栋飞檐翘角的窨子屋,有了上百近千家大店小铺和手工作坊,有了流金淌银的木行与油号,有了会馆、宫殿、寺庙、庵院、宗祠、报馆、钱庄、学堂、戏台、青楼、烟馆、酒家、客栈、衙役官差、武馆镖局。一座蜗居雪峰山下、沅江岸边的小山城,囊括了近代都市所有的五光十色。北宋词人柳永笔下的“江南形胜、三吴都会”杭州,也不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而一挂鞭炮就能让全城人从梦中醒来的洪江,鼎盛时期人口高达三十多万,繁华程度与旺盛人气可见一斑。惯看钱塘大潮起落的杭州,先为王侯封地,后为吴、越、南宋都城,再后来是州、府治所、一省之都。剔除这一“天时”,洪江当年未必不及杭州。
洪江依靠自身努力迅速崛起,依靠自身的聪明才智书写了一部内陆山区资本主义萌芽史、一部湘西近代工商贸易发展史,同时也是一部民族经济生存、发展奋斗史和辛酸史。无论得失几何,都是那么文采斐然,洋洋洒洒,波澜壮阔。
秋天的嵩云山上,赤橙黄绿,层林尽染。伫立山顶,山下的楼台亭廊,远方的崇山峻岭,都在一望之中。曾几何时,持续战乱造就的社会动荡,迫使中部和沿海地区的资金、产能、人才陆续西移,开辟生存、发展空间。这一现象在抗日战争时期达到高潮。始建于清末洋务运动或北洋政府时期的湖北汉阳兵工厂、河南巩县兵工厂大部或一部、湖北大冶华记水泥厂、长沙湖南第一纱厂等生产企业以及规模、数量可观的党政军机关、学校、医院、社会团体都在这一时期迁往湘西。洪江也是在这一时期达到了前所未有。
洪江偏于一隅,不在陆地交通的要道上。元代,京昆驿道的马蹄声远离洪江绝尘而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拖来了“怀化”的火车在几十公里之外呼啸而过,今天的交通状况虽然有很大改善,但高速公路与高速铁路还是与洪江擦肩而过。也许上帝关了一扇门,打开一扇窗。发源于云贵高原的千里沅江,从远方流到洪江,又从洪江流向远方。洪江像一颗明珠跌落嵩云山下,似一块翡翠镶嵌在沅江岸边,成为这条“黄金水道”上的重要节点,商不用招,资不用引,敞开怀抱,春风浩荡。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期,物运与金融货币流量仅次于省会长沙,可见洪江码头的吞吐装卸能力以及沅江的运载能力有多么强大,洪江的生产加工和销售有多么繁忙。然而,沧海桑田的同义词或许就是兴衰相伴,沉浮相继,是常态,也是定律。
近代百年,因战乱而民不聊生,内忧外患相互交织,国家风雨飘摇,社会危机四伏。洪江远离时局中心和战乱前沿,但在佛门也非“净土”的乱世,远离不等于隔绝,后方不是“桃源”,即便是大海孤岛,也免不了风吹浪打。西方列强用大炮为资本渗透开辟道路,中外奸商与买办政客相互勾结,贪官污吏与湘西土匪敲诈勒索,弄得洪江元气大伤。秋风瑟瑟,落木萧萧。电视剧《一代洪商》表现的正是这一时期,洪江工商贸易举步维艰的生存状态。但是,洪江没有沉沦,如我脚下的嵩云山,始终雄姿英发,气贯云端;如我身下的沅江水,从来滚滚滔滔,东流向海,即便眼前山重水复,心中也依旧柳暗花明。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七十多年前的今天,一轮朝阳照亮了洪江的古老土地。翻身解放的洪江重整旗鼓,传统手工业迅速恢复,新建工厂相继投产,街道办企业,居家开作坊,涵盖了轻工系统的各个领域与各个行业。瓷器、纺织与火柴三足鼎立,促成洪江工业的迅速崛起并走向辉煌。工艺精湛、造型精美、品种多样的洪江瓷器,被千家万户视为家用上品,被华丽的楼堂馆所视为体现品位档次的精品,市场遍及海内外。“洪油”和“洪瓷”,是洪江的两张名片,代表了洪江的两个鼎盛时期。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洪江拥有上规模的纺织、陶瓷、机械等工业企业150多家。尤其是天兴机械厂、湘西仪器仪表总厂等新型企业落户洪江,让洪江的工业变得更加厚重。那时,以轻工为主的工业城市洪江和以重工为主的工业大县辰溪,是公认的两座工业重镇。而作为城市的洪江,城虽小,名气大,人们提起洪江,概用“大地方”称之。就大湘西以至西南地区普通百姓而言,到过洪江就走进了大世界,见过了大世面。
花有绽放凋谢,河有风吹浪打。一帆风顺可以是行船人心中不变的愿景,但不是水上一成不变的风景。对洪江而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洪江前所未有的转折时期。改革开放的深化,经济生活由计划转向市场,洪江再一次面对兴衰轮回。人们习惯了的生产经营管理模式日渐萎缩,最后捉襟见肘;创造过奇迹的生产工艺和机械设备相形见绌,最后不堪一击。建立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之上、适应计划经济体制的洪江工业,淘汰已经不可避免,退出势在必行。
高大的烟囱不再冒烟了,飞转的马达不再转了,轰鸣的机器不再响了,洪江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洪江。然而,洪江从来都是自强不息的洪江,顽强坚韧的洪江,没有自暴自弃,一蹶不振。即便“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但“心若在,梦就在。”这激情澎湃的歌声,唱的不就是洪江吗!因为洪江不仅同样经历了“今夜再次踏入风雨”的痛苦与无奈,而且同样展现出“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坚强与自信。
珍惜曾经的荣耀,骄傲曾经的辉煌,缅怀曾经的时光。过去的洪江把一座历百年风雨的古商城,把一大批有过激情燃烧的工厂与作坊交给今天的洪江,把洪江的明天与未来交给今天的洪江。洪江再一次挺身而起,破浪前行。
犁头嘴,形似铁犁尖嘴的三角地带,一栋以一百多年前洪江第一只电灯点亮的年份“1905”命名的标志性建筑,那是通往古商城的大门。跨过去就走进了“洪商”的兴衰轮回,走进了明清时期的洪江。古商城里,青石板小巷还是那么幽长,长满绿色苔藓的封合墙还是那么挺拔,落满尘埃的窨子屋还是那么藏风聚气。店铺、商号、会馆、戏院,等等,虽然留不住曾经的风光,却留住了历代“洪商”以及历代先人的智慧,留下了他们诚实守信、大义在肩的经商之道,这是洪江的宝贵财富,更是今天建设新洪江的文化自信与力量之源。
江岸河滨路的萝卜湾,那是洪江最早的工业园,囊托了瓷器、火柴、竹木加工等传统产业以及纺织、机械、电子等现代产业。种萝卜的萝卜湾,见证了洪江工业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发展过程。今天工厂虽然已不复存在,但企业文化依旧光彩照人。工厂旧址上的文化墙,记录了洪江工业的芳华年代,三百多家工厂名录以及体现工厂元素的图标与符号是那个芳华年代留下的“芳华”。嵩云山森林公园、星空庄园、横岩竹海等一批4A、3A级景区,精细化工新材料、新型工业化产业创新示范基地及园区,已经或正在成为建设洪江的新起点、文旅开发的新风景。一条意在“文旅引领,工业驱动”、志在擦亮沅江与巫水沿岸山水风光和人文风情,挖掘开发古商贸文化、老工业文化的发展之路,由此变得宽广而敞亮。
入夜,璀璨灯火把山城照得金碧辉煌。当年的“湘西明珠”“西南都会”“小南京”,可有这般光景!
来源:红网
作者:张家和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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