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与书（组诗）

◎新年献辞

新年虽有旧伤

但火红的太阳已跃上高空

皑皑积雪已消融殆尽

大地又迎来了她的新生

儒雅帅气的睿子兄专程送来《百子纳福》

一定是观世音菩萨派他来的

画面上的孩子们穿红着绿，敲锣打鼓

大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归来辞

下班已久。天空驮着夕阳

一点点向大地靠拢

受孕的鸟儿衔着暮色陆续归巢

我伫立在湘江西岸

静静注视来自上游的汩汩水流

我还要在暮色里再待一会儿

我要把衣袖整理洁净

去会晤一颗孤寂的灵魂

那无法抵达的宁静

让我们把自己挖掘得更深

◎中秋辞

无边无际的天空

为什么单单在这个夜晚

高悬明月这面宝镜

要把世间离合看个分明

那些背对明月掩泣的人

他们刚刚被幸福击穿

又被人世天真一击而溃

阴晴圆缺之坑令人愈陷愈深

有必要给那些离群索居者

用爱拼命者，沦落天涯者……

设立明月专区

让他们在月下徘徊，靠月光续命

月亮啊，你这个天地情种

圆一回就要缺一回

残缺时，把天空切割得遍体鳞伤

圆润时，能让自己爱上自己

◎忐忑辞

笼子放空时

飞鸟最恐惧

它不知道

哪一只翅膀

离危险更近

◎修行辞

一扇朱门或许能遮住满园春色

又怎能隔断满城烟火

不如把院子打开

让风来，雨来，雷电来，该来的都来

心在孤寂里泡过，在血火中度过

“自古公门好修行”

杜鹃花和藏红花是同一种血红

湘江和雅鲁藏布江是同一种辽阔

◎答谢辞

那条在山林里巡游的畜牲，疯够了

一头闯进你瓜果飘香的园子

那缕袅娜的炊烟，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日夜殷勤为你看守院子，等你回家再走

那五百里山路，给马车留了不长不短的时间

邮差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也刚好赶到

那阵来自旷野的风啊，吹过阡陌

吹过城市，能让人沉醉一辈子

◎相遇辞

自从遇见你，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焕发出生机

顽石里跳出了七十二变，西行之途

写满荆棘、梦想和传奇，自从遇见你

◎重逢帖

最好是在书店一角

满满当当的人围着几个人

就像一册正在发布的新书

满满当当的汉字拱卫着封面

你一袭长衣，刚刚从书中走出

肩披江离辟芷，腰系薜荔女萝

那是楚地白公城的风俗

问及你的名字，不禁想起

晋太元中的一段往事：

“缘溪行，忽逢桃花林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若要设酒杀鸡做食

还得回到山中

◎回乡偶书

大雪将至未至

远方的游子先于风雪抵达故乡

在墨绿的山峦和屋顶之间

重重声音将他包围——

起初，是鸡鸭归笼的声音

是钢刀在砧板上啃骨头的声音

是夜归人咳嗽的声音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凌晨三点，父亲起床开门的声音

五点，母亲上厕所的声音

之后便是嘹亮的鸡鸣声

这些声音使他一夜无眠

他始终侧耳聆听

却没有听到大风吹过旷野的声音

房门独自歌唱的声音

老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祖先在烟花中回家的声音

这些虚幻之声同样使他一夜无眠

◎悼亡书

人间的路尚未走完

他们已经先走一步

——那些熟悉的面孔

如今冠上先人的尊称

人间本来拥挤

想来天堂拥挤更甚

——他们并没有获批

也要占据天堂的席位

◎告白书

我们曾经拥抱同一轮朝阳

在这浓密的山谷之中

花朵在我们脸上竞相开放

而脚底荆棘各有不同

当我们在茂林修竹之地偶然相逢

灯光温柔映出昔日阴影

一切喧嚣揉碎成一场鸟鸣

满天繁星恰如地上碑文

◎问道书

白云久未露面

浓雾比云朵更深

车轮以六十码的速度

向仙庾岭觐见

道观古朴如故园

年轻道士殷勤端茶送水

“道长外出采药

吉时一至，便会回来”

那就让阳光再照耀半个时辰

把满山的枫树照暖

◎笑忘书

阳光正好，不远处

青山湖泊各自安坐

吞吐如兰的气息

风雨过后的窗口清澈如洗

足以把出窍的灵魂请进

世事变幻如云

经过之后，不留一丝痕迹

多日不见，就当山中采药归来

再也不必把悬崖挂在嘴边

◎劝诫书

不要给他唢呐

他会成为一个乐手

不要给他纸和笔

他会成为一个诗人

不要把竹签钉进她的食指

她会成为一个圣徒

不要用枷锁来囚禁他

他会把牢底坐穿

◎感恩书

我把我的卑微开成一朵小花

只为吐露您的芳香；我把我的倔强

树成一块石头，只为铭记您的功德

我把我的温柔攒成一条小河

只为流淌您的传说；我把我的思念

酿成一轮明月，只为传播您的光泽

我的一生，热情，纯洁，无拘无束

像一首小调，在山间小路跳跃

像一个逗号，在书本里随处落脚

我在您的春天里度过美好的一生

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

◎奉橘帖

亲爱的朋友

一早接到你的短信，我正从江边散步归来

用一株辣椒草迎接小雪节气

我们相隔那么近，转眼分别又一年

我们相距那么远

一枚橘子让我们甜蜜半天

从修辞到修身：《辞与书》导读

文/江星若

任何一段题名某某辞或某某书的文字，都显露出语言进行整饬的态度——通过更书面化、更整洁雅顺的修辞，让文本具备庄重的仪式感。对于中国人来说，祭祀和文字从本源上就是一体的。例如：古人会把文字刻写在用于祭祀的青铜器上，这种文字也因此被称为金文。

书、辞、帖这类字眼充满古典感，不过，与其它代表古代文体的字如论、策、表、序、檄、志、赋等相比，它们显得低调且私人化，因而也更容易将诗的基调导向传统文人的个体生活，例如对节日故乡的情感，亲友间的往来应答，对山水旅途的记录或人生命运的感悟等等。于是我们会猜测这些诗的作者大约是一位具有乡土情结和明清小品格调的诗人。

不过，刘羊的修辞并不只是词藻或格调上的润饰，而是从诗歌写作的发声姿态上下功夫，完成了从修辞到修身的深刻转变，也是在传统转向当下的过程中，诗歌语言对于自身礼仪做出的精确调整。在他看似质朴的表述中，读者不难品味到一种独特的语言新鲜感，它不是通过跳跃的修辞或大胆的比喻营造出来的，而是源自诗人圆润得体的语调和恬淡自守的风度。这和当下铺天盖地的网络语言的发声姿势正好相反——后者充满夸张的表演性和粗暴的攻击性，破坏了汉语优雅的礼仪感和曲折微妙的情感传导功能。在我看来，刘羊的诗针对这类语言污染进行了努力的介入与修补，正如他在《归来辞》中写道的：“我要把衣袖整理洁净/去会晤一颗孤寂的灵魂”。这使得他的诗既富有淳朴亲切的乡土气息，又蕴藏着深刻的现代性与现实责任感。

说到谦卑，不少诗人喜欢通过无底线地自我贬损，以及对苦难的自虐式审美来吸引读者，但刘羊不是如此。当我们读到诸如“不要用枷锁来囚禁他/他会把牢底坐穿”这样的句子，会感到他在保持谦卑冲淡的同时，不露棱角地护卫着个体应有的尊严和立场。对于现实，他并不采取攻击或批评的姿态，而是运用温和隐忍的语调耐心地与之周旋，以此建构出诗歌应有的复杂度。读他的诗，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语言之美，还有他在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浪漫与现实之间从容往返的立身之道。

刘羊，本名刘建海，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黑蚂蚁诗社、二里半诗群联合创始人，湖南省诗歌学会常务副秘书长，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芙蓉杂志榜”诗歌桂冠作品奖获得者。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

江星若，湖南宁乡人，80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硕士研究生，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宁乡市诗歌学会副会长。著有杂文集《山的那一边》。偶有诗歌、文学评论、历史随笔发表于网络和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