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乾城的记忆
文/黄石松
2002年在写小说《文溪桥》时,我确实认识一位乾州女人。她现在成为我笔下所有女性的象征,我给她取了个动人的名字——柳云儿。朋友们都说柳云儿三个字不像湘西本地人,倒是很像港台文艺片或修仙小说里的人物。我也同意他们的看法,不过柳云儿依然是我所有小说里女主人翁的唯一名字。可总要回避真实的那面,我索性不辩解。小说发表之际,她结婚了。到现在她的孩子也该亭亭玉立了。那时她还是少女,在我时常不由自主地的幻想中,她与居住的城市——乾州的性情很相似,一边是温顺的万溶江,一边是巷子深处匆匆行走的脚步声。
很多事情或许她已经忘记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去她家背货,背篓沉得让我吃不消,没走几步,我便靠在胡家巷西口墙墩上歇息,她没有埋怨我体力不行,接过背篓一直背到公共汽车站。我跟在她身后,心想原来乾州的女人如此勤劳。这是意外的发现,我为之所动。在我眼里,柳云儿是个柔弱的女子,人不可貌相,她无意流露的品质,后来成为我写作女性是否勤劳治家的重要标尺。
柳云儿的家依万溶江而居,门前的小巷寂静而深远,一到傍晚,小巷两旁尽是下象棋、打麻将的闲散人家。她的父母亲很少出去串门、凑热闹。我问为何?她说怪自己嫁不出去,丢爹娘的脸。我那时候想,柳云儿对自己未来的期望过于卑微了,她本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姐姐早已结婚生子,妹妹也嫁人了,家里剩下她这个老二,悬挂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确实尴尬。她的话让我对她、甚至对乾州有了另一面认识。那年腊月,我提了礼品去她家拜年。还没进门,她看见袋子里的酒鬼酒,脸色顿时沉下来,说浪费钱干什么?我爹喝点散酒就很知足了,让我退掉。这时她父亲正好从外面进屋,接过女儿的话茬,说散酒好,散酒好,经喝,经喝。许多情况下,她似乎都具备了善解人意的心性。在我看来,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半点缺点。换句话说,我爱上了乾州人,更爱乾州人群中的她。
对于古往今来的文字爱好者来说,突如其来的爱情不仅是灵感跌宕迸发期,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错觉。当然,美好总是在瞬间出现,紧接着幻灭。等柳云儿从我生活里消失,在小说里只留下一个浅浅淡淡的背影,这对我来说,不知道是徒劳、无功奔波的写照还是追忆往昔缱绻之情的补偿,她成为我的文字模特儿,令读者狐疑的同时,让我体会到幻灭的阵痛,这样的感受是罕见的。
我那梦想家一般的热情注定了造成悲剧。她在同龄少女中间,宛若一条鳗鱼一不留神游出了我眺望和期盼的视线。长期以来,我一直否认《文溪桥》是自传体小说。很多时候,我独自来到乾州,走在曾与柳云儿携手夕阳的石板小路,愣愣望着向东流去的万溶江水,抬起头来,身后已万家灯火。猛然间想起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书上说城内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柳云儿和我的事情,唯一欣慰的是,她离开了乾州,而我却走进了古城,并爱上这里一草一木,连同她家门前桂花树。在这条三百年的老街上,我找到杨岳斌的故居,找到当年与徐悲鸿齐名天下张一尊先生的布衣画室,找到“国立八中”的校舍,找到最后一段乾州古城墙。
很多次,我想把仔细观察的乾州幽深巷弄,连同自己灰飞烟灭的感情一并写下来。于是,我反复回味那段有关柳云儿的往事,落下笔却成为乾州城里老人们爽朗的笑声,闲散的性情,与世无争的平和。我想或许多年前,我只是做了个梦,梦见威严肃杀的乾州古城,梦见胡家塘的霞光晚唱,梦见清幽的万溶江,梦见河畔高高矮矮的吊脚楼,梦见河边一排白脸长腰的洗衣苗妇,仿佛梦里的故乡……还梦见一扇雕花窗棂后面对镜描唇的少女,那脱俗清纯的容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左右顾盼的样子都让我不停地心痛。


黄石松,男,苗族,籍贯湖南湘西。中篇小说《文溪桥》获2003年度少数民族文学新人奖,散文《好大风》获2007年度全国散文副刊一等奖,编导《土乡苗寨铁路情》获中国铁路2013年度原创小品银奖。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铁路作协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黄石松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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