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

1

从太空鸟瞰蓝色星球，据说

唯一能见到的人类建筑，便是长城

一道绵延万里的高墙，从山海关老龙头

翻越虎山、燕山、太行山、大青山、阴山、贺兰山、祁连山

跨越辽河、大凌河、滦河、无定河、黄河、黑河

穿越丘陵、高原、草原、平原、沙漠、良田、湖泊、村庄、城镇

宛如一条巨龙，在东方大地蜿蜒起伏

奔腾咆哮了2000多年，其声啛啛，其势赳赳

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智慧，也饱含着中华民族的苦难

述说着中华民族的厄运，也诠释着中华民族的辉煌

这是一部恢宏厚重的中华史籍，每一块砖

都是一个沉甸甸的方块字，每一片瓦

都是一个醒目的标点符号，每一个烽火台

何尝不是一个隐隐作痛的伤疤，每一座墩堡

何尝不是一声仰天长啸，每一堵墙

何尝不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横亘在神州胸膛

搬不动，挪不开，无法忽视，不舍仰望

是妻离子散的团圆，背井离乡的凯旋

是血肉模糊的胜利，浴火重生的骄傲

是遥远的疼痛，咫尺的丰碑

是不堪回首的坎坷，引以为傲的荣耀……

2

在远古时代，犬戎频频南下进犯中原

烧杀抢掠，强掳妇女，能带走的什么都不留下

带不走的也不资人所用，尽数捣毁

周王朝奇思妙想，煞费苦心，建立起烽火台

白天点燃狼粪施烟，夜间燃烧柴草放火

相隔数公里，台台相连，用以通报敌人来犯

四条腿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

不长腿的烟火，没有城墙相连的“点式长城”

属于长城的初级阶段，居高临下

令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不得不望长城兴叹

终日沉溺于美色的亡国之君，荒淫无道

为讨爱妃欢心，周幽王姬宫湦竟然命人点燃烽火台

诸侯以为犬戎来犯，纷纷领兵赶来救驾

不见外敌身影，只见姬宫湦和妃嫔褒姒高坐城台饮酒寻欢

诸侯们心生愤懑，不再相信烽火

等到犬戎真正带兵攻破镐京，姬宫湦至死

也没有等来一兵一卒，他死于自己的失信于民

戏弄诸侯于掌股，最终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3

春秋战国时期，列国争霸，互相攻防

争相高筑城墙，以绝不请自来之敌的侵扰

此时北方的游牧民族匈奴，日趋强大

不断掳掠秦、赵、燕三国边境

善于骑射，长于野战，惯于突袭的草原劲旅

以步兵和战车为主，行动迟缓的三国

毫无招架之力，硬碰往往被动挨打

唯有把城墙筑高加厚，让对手无功而返

秦国歼灭六国，统一中国后，神采飞扬的

开天辟地第一帝，热衷于追求长生不老

秦始皇嬴政异想天开，派方士卢生远赴海外仙山

寻访长生不老之药，空手而归的卢生

为逃避罪责，谎称寻到一本名为《录图书》的谶书

书中赫然写着：“亡秦者，胡也”

消灭来自北方的威胁，免去心头之患，正中嬴政下怀

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横扫草原，斩获颇丰

为了一劳永逸消除来自北方游牧部落的隐患

嬴政一不做二不休，决心修筑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无数徭役夜以继日地赶工，加上饥寒交迫

累死病死者不计其数，遗体就地掩埋于长城下方

秦朝民间广为流传着一首《长城谣》：

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

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

无数男人的尸骸，成就了长城的基石

相传青年范喜良和女子孟姜女新婚燕尔

范喜良就被抓去修筑长城，不久因饥寒劳累而死

尸骨埋在长城墙下，孟姜女身穿寒衣

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长城边，痛哭三天三夜

长城突然坍塌，露出了丈夫的尸骸

孟姜女安葬范喜良后于绝望之中投海自尽

徭役和赋税如两座大山，压得人民喘不过气来

西起临洮，东止辽东，蜿蜒一万多里的长城

是人民的血与泪，灵与肉的堆砌

是人民的怒与怨，仇与恨的延伸

打仗是一员猛将，修长城是一把好手

大将蒙恬修高筑厚了民怨，最终落得含冤而亡

修长城者，得先修民心

长城并没有维系秦皇朝千秋万代，而是适得其反

4

边墙、烽燧、敌台、关隘、城堡

依托地形，用险制塞

凡关城隘口都是选择建在两山峡谷之间，或是

河流转折之处，或是平川往来必经之地

既能控制险要，又节约人力和材料

以实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墙更是利用山岭的脊背修筑，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长城以外，断然放弃

长城以内，便是被圈定可供农业生产的肥沃土壤

信奉杀伐和征服，必须确保后方的安宁

建一个大型综合性防御系统，来确保帝国长治久安

筑起一道阻挡来犯之敌的屏障，也是

打开一扇策马扬鞭的大门，拒敌人于大垣外

也将自己禁足于大墙内，篱笆扎得再牢

最终阻止不了战争，阻挡不了岁月的风风雨雨

令秦始皇嬴政始料不及的，秦皇朝的命运

并非亡于“胡”，而是被修筑长城的民怨所终结

5

华夏的广袤陆地被一条隐形分界线一分为二：

东南气候温润，水土肥厚，适宜农耕

西北降水稀薄，地广草丰，适合放牧

农耕势力与游牧势力的出现，仿佛是苍天蓄意为之

无论是从地域上，而是从气候上

秦长城都确立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分隔线

匈奴、柔然、突厥、契丹、乌桓、铁勒、鲜卑、蒙古

铁打的草原，流水的牧民

下马全是牧民，上马皆为悍兵

生活在蒙古高原和西北戈壁沙漠的游牧民族

自然条件恶劣，生活无比艰苦

缺乏粮食、药材、绸缎布帛、钢铁金银，甚至女人

每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季，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他们岂能甘心于被一道城墙阻隔于苦寒之地

岂能甘心在饥饿和冰雪面前束手待毙

摩擦和冲突在所难免，可矫健的战马跃不过长城

锋利的弯刀砍不断黄河，在岁月的洪流中

农耕文明依托着富庶的土地，始终占据着上风

即便是暂时忍辱负重，一旦时机成熟

就跃马扬鞭，将漠北草原搅得地覆天翻，以雪前耻

6

长城可以约束草原上的羔羊，却难以束缚雄鹰

奉送丝绸布帛、金银公主的妥协和亲政策

实为汉朝的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

“匈奴背约入盗，恶烦苦百姓”

建立一支英勇善战的军队，用绝对实力消灭敌人

汉朝为此休养生息了数十年，汉武帝刘彻准备主动出击

大将军卫青打开长城城门，从多个关隘出发

深入草原，进击匈奴，收复河套平原

西迁十万人屯垦戍边，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威胁

并修建长城塞城，升级长城的防御体系

骠骑将军霍去病西击匈奴，夺取河西走廊

后又率军北进两千余里，越离侯山，渡弓闾河

乘胜追击至狼居胥山，放马豪饮翰海^*边

刘彻增高加厚了秦长城，又沿河西走廊

把长城延伸到阳关和玉门关，以确丝绸之路的安全

长城蜿蜒起伏，迤逦雄伟，岿然屹立

西域都护府副校尉陈汤更是发出那时的时代强音：

“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时的长城，已不是汉朝的边界

而是汉朝大客厅里的一道山水优美的屏风

漠北水草丰美的草原，已成为汉皇朝的军马场

注：翰海，又称北海，即现在的贝加尔湖。

7

“千古胡兵屈仰止，万重血肉铸安宁。”

筑高城墙等敌人打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唐帝国深谙此道

当满血复活的突厥骑兵，重启南下的劫掠进程

风驰电掣冲到长安城外，如入无人之境

李世民无奈之下与之缔结“渭水之盟”

赠予大量丝绸金银，以丰厚物资换取暂时的和平

缓过气来的李世民，发起对突厥的总攻

一举将其彻底瓦解，唐帝国的版图超越长城

远出大漠，没有外来威胁的李世民

失去了为长城添砖加瓦的热情，兵强马壮

是唐帝国筑起的钢铁长城，为人民的安居乐业

民族大融合和通向世界的丝绸之路保驾护航

长城不是保护墙内人民的唯一屏障

真正打败游牧部落的，不是又高又厚的城墙

是一个个可以在野战中与之一决雌雄的血性男儿

疏于修筑长城的宋皇朝，面对来自北方的威胁

即便是与己有利，已然向对方妥协求和

每年送去无数的朝绢和金银，以“助军旅之资”

屈辱和软弱，岂能赢得征服者的尊重

最终被另外一个草原部落——蒙古族杀得人仰马翻

8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贫苦农民朱元璋凭借这九字箴言，走上了

统一中华的道路，直至把蒙古族送回漠北老家

防御，始终是重中之重

坐上金銮殿的朱元璋再次祭出自己的法宝：高筑墙

1373年，修筑嘉峪关

1374年，修筑雁门新关

1381年，修筑山海关、黄崖关、居庸关、紫荆关

倒马关、平型关、偏头关、娘子关、杀虎口关、阳关、玉门关

沙场上的常胜将军徐达俨然已成为泥水匠

——主持修筑了32道关隘

一道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

长达8800多公里的明万里长城横空出世

长城不仅是一个浩大工程，更是人类建筑史的奇葩

——直接把悬崖峭壁削劈成山险墙、劈山墙

墙依山势，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

同时借助江河湖泊作为长城的天然屏障

把长城打造成为一道险峻陡峭、不可逾越的屏障

然而，固若金汤的长城防线，阻止不了

自内而外的腐朽，长城到底没能拯救朱家皇朝的衰亡

9

靖边楼、牧营楼、镇东楼、临闾楼和威远堂

一字排开，城外四瓮城拱卫，形成重城并护之势

外层筑有罗城、翼城、卫城、哨城

山海关雄踞山海之上，地形险峻，气势恢宏

扼住关东通往华北平原的战略咽喉

维系着一个皇朝的身家性命

长城坚不可摧，守卫者却不一定坚定

雄壮如山海关，最终也敌不过人心的动摇

大清帝国的缔造者就是从山海关穿门而入

这个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修筑长城深表不屑

爱新觉罗·玄烨巡游到山海关，挥笔写下：

万里经营到海涯，纷纷调发逐浮夸。

当时用尽生民力，天下何曾属尔家。

朱家皇朝历时两百多年，劳民伤财修筑的长城

也没能成为守住朱家千秋万代基业的篱笆

长城再高再厚再长，约定的脚步

始终都会相逢，信守的心

始终都会相拥，含泪高高举起的酒杯

始终都会碰撞出耀眼的火花，照亮华夏民族的前路

该吹来的沙，都大大方方地造访过

该下起的雨，都淅淅沥沥地舞蹈过

该飘落的雪，都纷纷扬扬地摇曳过

长城内外本就在同一方土地上，同一片蓝天下

兄弟阋墙，总会在一缕春风里

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面对远道而来的豺狼，一定是手足连心同仇敌忾

10

曾几何时，长城在岁月的侵蚀下

有些砖瓦已被荒芜淹没，有些罅漏长满野草

有些城头已变得灰头土脸，有些高墙业已坍塌

风使劲地吹，雨不停地摇，长城在哭泣

中华民族从来没有变得如此的软弱可欺，任人割宰

强盗在家门口耀武扬威，自己人却还在手足相残

长城内外凄雨寒风，硝烟弥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1933年1月，日本关东军对山海关

发起猛烈攻击，拉开了长城抗战的序幕

义院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

侵华日军在长城防线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

一个民族的意志被熊熊战火猛烈惊醒

大炮在怒吼，枪管在燃烧

鬼子的鲜血染红了义勇军的大刀

长城的血可流，头可断，但绝不向侵略者投降

生死存亡，热血儿女在神州大地奔走呼号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捐款、捐物、投军，全国人民纷纷走上长城前线

递茶倒水，搬运弹药，救死扶伤

长城再次凝聚起四万万人心，坚决不做亡国奴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众志成城，四万万同胞手挽手心连心

就是谁也无法征服，不可战胜的新的长城

11

在不断对抗与征战的历史洪流中，长城

始终没能阻断外来入侵者，而人民

抓住那白驹过隙的平和时刻，晨兢夕厉

发展和传递华夏文明，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没有在挫折中涅灭，而是在千难万险中不断强大

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兴盛和衰落，也目睹了

华夏文明的萌动和壮大，庇护过生灵

也禁锢过脚步，横亘东方大地，气势磅礴的巨龙

仿佛是每一个奋发图强的中国人的化身

在那些砖瓦上，都能找出自己的名字

在那些基石上，都隐含着自己忍辱负重的秉性

那些峰回路转的关隘，不正是

我们百折不挠、柳暗花明命运的真实写照

同沐一片阳光，同浴一场春雨

被同一颗星辉照耀，被同一盏明灯温暖

行走在这块土地上，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

我们都临深履薄，励精图治，历久弥新

我们每一个人的骨子里，都横亘着一道万里长城

12

从爱新觉罗氏的家乡，长驱直入

随车流从山海关鱼贯而入，战鼓和枪声

仿佛依旧在城堡上响起，远远望去

我怕一些还没有落定的尘埃，伤及自尊

雪来得过于急切，寒意瞅准机会

在我降下车窗和防备时，猛地给我一哆嗦

物是人非，城墙上斑驳的屈辱和苦痛

纷纷掉落下来，堆砌在我心中，压得我呼吸不畅

走进长城的城门，宛如走进了自己的内心

我常被一些旧疾所困扰，不愿面对

逃避和遗忘，那是可怕的背叛

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那种被温暖包围，仿佛一剂炙热的物质

注射进自己的骨髓，让我的整个身心迅速暖和起来

有些过去是再也回不去了，西出阳关

仅存一座寂寥的土墩，仿佛大海中一叶漂零的孤舟

我猜不透它是不是还有尚未了却的心事

天气如此酷热，风沙如刀刃一般锋利

它始终不愿离去，仿佛还在等待西去未归的故人

玉门关城墙里顽强的红柳枝，不由得不令人钦佩

它们真把汉武帝刘彻的话，当成了圣旨

——誓死做好城墙的主心骨，两千年不动摇

无论大漠如何威逼利诱，它们都漠然置之

当然，也有不少沙土开了小差，背弃自己平凡的岗位

最令人敬畏的是嘉峪关城门下的那棵左公柳

它的秉性跟栽培它的左宗棠一样倔强

200多岁的树了，身板还像左公当年一样硬朗挺拔

68岁的老人，抬着给自己用的漆黑棺材

毅然决然，向侵略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这等情怀和气节，想必是深受长城的熏陶

从甘肃、宁夏、内蒙古，一路上

我不敢靠长城太近，只能远远地仰视

长城翻山䠀河的那份淡定和从容，永远不可效仿

骑在祁连山的背脊上，不见长城盛气凌人

行走于荒芜落寞的沙滩戈壁，也不见长城气馁

一头扎进深山幽谷，长城也没在起起落落中

垂头丧气，只要有需要，猛然一跃

长城就会在另一座山头上，昂首阔步、意气风发

走进长城的内心，是在北京的八达岭

虽然置身高处，长城并没有丝毫的趾高气扬

匍匐在山的肩头，尽管身姿挺拔

绝不抢众山的风头，长城只增加了山的高度

丰富了山的内涵，拉伸了山的遐想

长城的巍峨业已植入众山的骨髓，而众山的静谧

已深入长城的肌肤，长城与众山相互依存、相互成就

13

长城是历史的一部分，中华民族的一分子

长城所走过的路，中国人民都走过

有的笔直，有的弯曲

有平坦，亦有坎坷

有过跌倒，更多的是腰板挺直

有风加雨的吹打，也有阳光明月的照耀和抚慰

饱经沧桑，受尽岁月的雕琢

只要长城的一砖一瓦

将心凝聚在一起，相依相偎

长城这条巨龙就会在世界的东方巍然屹立

长城的传人，就是龙的传人

人民是长城的砖，长城的瓦，长城的基石

注：此诗是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中的一首（选自阳光出版社出版的长诗集《黄河长调》）。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