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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童胜春:沅江入湖口

来源:红网 作者:童胜春 编辑:施文 2026-01-07 15: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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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江入湖口

文/童胜春

两千里沅江奔流不息,数万年历程历久弥新。沅江从逶迤清秀的山间出发,汇集沿途涓滴之水,终成浩浩大江,一路向北、向东,奔向大湖、奔向大海。当沅江流经常德——这是其所经之地最大的城市,常德以最浪漫的诗情画意,夹道迎接沅江。江的左岸是诗墙,右岸是画墙,绵延近十华里。诗墙有千余首诗镌刻于墙,画墙有百余幅巨大壁画展示其上。沅江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份浓浓的情意,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像是给常德城一个难舍难分的拥抱,才依依不舍地转头东流而去。对于常德城,沅江也是慷慨的。它赠予常德城一条玉带一样的河——穿紫河,赠予常德一个城市最大的内陆湖——柳叶湖,让这个城市在碧水的簇拥下更加灵动。

我最熟悉的沅江,是沅江入湖口区域。经过常德城,来到汉寿,沅江就临近洞庭湖了。沅江在入湖口撒下一张蓝色的网,把汉寿一半面积都网了进去。我生活的乡镇,就被网在其中。网绳是千里沅江,网线是沅江密集的支流。我出生在沅江入湖口附近的一个小村,村子被一条叫着黑鱼港的小河环绕。这条小河就是沅江的支流,也像是沅江探寻到内陆深处的神经末梢。黑鱼港清澈的水里有青绿的丝草,有采摘不尽的菱角,有身形敏捷的鱼。黑鱼港的水浇灌了村庄的土地,滋养了村庄,也滋养了我的童年。

有三年时光,我曾在被罩入这“渔网”里的另一个乡镇工作。当时往返县城,隔河渡水,要坐轮渡跨越入湖口一段宽阔的水域,才能抵达对岸。过渡时如果遇到大雾天气,就必须停渡,否则轮渡会在河湖之间迷失方向。有一次,轮渡刚驶离河岸,雾还像一层薄纱,但很快越来越稠密,渡船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失去了方向,在河里摸索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大雾稍稍散去,才得以靠岸。或许,在茫茫的大雾中,在迷航的舟楫上,处在云里雾里的人,才能体会到洞庭湖为什么被称为“云梦泽”。

在乡镇工作的那段时间,我得以近距离反复欣赏到沅江入湖口的景致。星罗棋布的洲滩上,绵延不尽的芦苇,在风中开启哲思。不同品种的鸟儿,在芦苇丛中,浅水湾里,欢鸣而上,倏忽而下。鱼儿也很快乐,洞庭的碧波里,时而可见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洞庭湖气象万千的魅力,不仅在于大湖中心的烟波浩渺,横无际涯,也在于入湖口的洲滩相对,河湖相连,蒹葭苍苍。沅水和澧水在汉寿交汇,都从汉寿汇入洞庭。相传范仲淹就是在沅澧交汇的入湖口写下了《岳阳楼记》。他在西洞庭之滨,描述了东洞庭之美,抒发忧乐情怀。

我也曾在行驶于沅江的客船上感受过沅水入湖口的独特景观。20世纪90年代,陆路交通没有如今便捷,从常德坐船,经沅水、过洞庭,去岳阳,是很主要的方式。一次我到常德办事,经过常德客船码头,忽然萌发从常德坐船到汉寿的想法。傍晚时分,在上南门附近航运站码头登上两三层楼高的大客船。大船不紧不慢地行进在宽阔的江面,江水在夕阳里跳跃着金色的光。站在船头看风景,大概与在泰坦尼克巨型游轮看风景感觉并无二致。船行一程,夕阳隐退,暮云四合,客船在分叉的水路中,进入两边都是芦苇的航道,河道变得极窄,芦叶触手可及。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船不像是在水中行进,倒是像在草原上独行。四周荒凉,在暗夜里看不到边际,除了或明或灭的红色航标灯,天际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辰,再也看不到其他物事。船在苍茫的荒原走过,在辽阔的草原包裹的水域,仿佛可以听到杨幺水寨的喊杀声自一千多年前的宋朝,从洞庭湖的深处缥缈而来。

入湖口的芦苇荡,给周边的村民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柴禾,秋冬时节,人们在芦苇山里砍来干枯的芦苇,用船装了,运上岸,码到家门口的河堤上,堆成高大的柴垛。这些柴垛是农村土灶一年的燃料。柴垛比房子还高,是孩童们的游乐场。他们爬上柴垛,然后从上面滚下来,乐此不疲。还可以挑选适合的芦苇,将其剥开,小心地分离内壁的一层透明的薄膜,就可以贴在笛子上,做笛膜用了。亦可将完好的像根软管的内膜吹气至浑圆后两头扎紧,就像微型的气球,然后用手轻轻一捏,从“啪”的破碎声中感受快乐。

除了芦苇,入湖口的滩涂,是沅水和洞庭湖共同慷慨赠予人们的乐园。春天,无边无际的洲滩上有蒿子叶,掐其嫩绿的叶尖,捣碎和之以米浆,沥干后可以做成蒿子粑粑;有泥蒿根,这是洲滩特有的野菜,有长长的根系,肥美白嫩,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还有芦笋,它被称为洞庭虫草。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寻觅到螃蟹、芦鳝、河虾。即便不摘野菜,不捕捞湖鲜,就在河滩奔跑、散步、发呆,吹着沅江的风,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看着江里悠然驶过的船,与水中跳出来的鱼儿致意,与盘旋的鹭鸟致意,也可以收获满满的惬意。

入湖口有一个叫作龙口的小村,小村大堤外的河滩一望无垠。河滩有或深或浅的小沟,连接远处的湖水。繁花和小草铺满了草甸。这里成了城里人感受沅江入湖口风光的网红打卡地。经常有人搬来帐篷、天幕、沙滩椅以及露营餐布,来到小村的外滩,大人们喝着带来的饮料,享受着洞庭湖里吹来的柔风,孩子们在长满紫云英和其他小花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具有冒险精神的也可以解开泊在河滩的小木船,划向远处的江边小岛,像漂流的鲁滨逊一样在无人的荒岛上探寻未知的秘密。

当然,上面这些如诗如画的景象,也只是近些年才开始出现。由于独特的水域资源,入湖口有很多人以捕鱼为业,渔村遍布入湖口周边区域。甚至有些渔民就把大大小小的渔船停泊在沅水及洞庭湖的洲滩之间,形成渔船聚集的水上渔村。也有一部分人,不是纯粹的渔民,但是半耕半渔,一半时间耕种农田,一半时间在河湖间撒网打鱼。很长一段时间,入湖口大部分河滩区域曾被纵横密布的渔网以及迷魂阵占据。当丰水时节,沅江的鱼儿随水进入河滩,待水退出,却被困在渔网里,被困在人为挖好的河滩池塘里,再也回不到沅江,回不到洞庭。河滩广袤而肥美的草地,也引来大群的牛羊。它们的主人在这里恣意放牧,河滩被折腾得遍体鳞伤。所有这些,使得入湖口的水陆生态令人担忧。

将目光向历史深处回溯,入湖口的变迁跨越了几个世纪。

据有关史料记载,大概自明朝初年,洞庭湖区域由于水土流失,出现大量圩田,自江西等地迁徙过的移民开始拓荒围垦。洞庭湖面积不断减少,从全国第一大淡水湖退居第二。新中国成立以来,沅水下游入湖口广袤区域的人们,围湖造田的热情更加高涨。汉寿县城北边,出现了一个乡镇,叫作围堤湖。顾名思义,这个乡镇就是围湖造田的产物。沅水入湖口被围上的,当然不止这一处,还有其他地方。洞庭湖的一部分退了出来,被围进了大堤。沅江的河道拉长了,洞庭湖的水面减少了。六七十年前,沅江的入湖口应该在汉寿的沧港与罐头嘴镇之间,更早的时候,入湖口甚至可能在德山脚下。而现在,入湖口定格在汉寿县岩汪湖镇与坡头镇之间,高大的河堤将沅水抵挡在原本是入湖口的湿地之外。人们战天斗地的成果,筑就了长达几十公里的河堤,也让沅江进入洞庭延长了相应的里程。

由于洞庭湖面积减少,行洪能力不足。后来,经历几次大汛,导致围堤湖乡乃至汉寿县城多次濒临险境,围堤湖两次被淹。当时,我就在防洪大堤亲历了两次大汛的袭击。后来,人们痛定思痛,决定将围堤湖还给洞庭,将其设为蓄洪区。蓄洪区内所有居民全部迁出,以防汛行洪为主,蓄洪区内不再进行长期的固定资产投资建设,根据水情,可以避开汛期抓生产。这里原本是洞庭湖的湿地,退出湖水的土地是千里沃野,在蓄洪区,具有短平快特征的蔬菜产业得到发展,各种绿色有机蔬菜不仅源源不断运往大湾区,还漂洋过海,摆上了外国人的餐桌。

当时受时代局限,人们的见识和解决问题的方法,总不尽完美,人们的认知能力,也如江流一样,随着时代的发展,会由涓涓细流,变得越来越阔大。现在,人们更加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进行了退田还湖,划定区域禁捕,入湖口附近的渔民已经上岸,洲滩上影响行洪的树木也被清除。人们把沅江还给沅江,把洞庭还给洞庭,让鱼儿得自在,鸟儿得自由。如今,沅江入湖口区域的一部分被列为西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为长江中游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区域之一。入湖口的人们,逐渐意识到了生态的重要性,也无比珍惜沅江和洞庭的一江绿水、千里碧波馈赠,自觉地加入了生态保护的行列。

入湖口是沅江千里跋涉的驿站,江水在这里栖息盘桓,流连忘返,一路流淌,又一路回望,在回望中成为云霞,成为飘荡在天上的沅江,或者凝结为露珠,或者化为甘霖,降落沅澧大地。周而复始的沅江,让万物生生不息。

童胜春,湖南汉寿人,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杂文月刊》《中外文摘》《桃花源》《湖南日报》《常德日报》等报刊媒体,曾获得“东丽杯孙犁散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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