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杨勇/摄

斜阳旧椅念亲恩

文/刘锋

推开老屋那道院门，草木如故，桌椅依旧，只是人间烟火，已然淡去大半。八十岁的母亲，常常独自坐在屋外的阳台上，任由落日的余晖，厚厚覆上她的白发与佝偻的肩头。屋前草木疏朗，远处的玉米地铺展成无边的青绿，风穿过庄稼叶秆，沙沙作响，岁岁皆是这般安然光景。母亲不大爱看电视，许多个午后，她就那么静静坐着，手掌反复摩挲旧木椅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扶手，看天上云来云往，看田地里庄稼荣枯，把大半个下午，安放在无声的凝望之中。

老屋的寂寥，并非全然清冷，尚有细碎人间暖意，缝补着暮年的时光。每日上午，邻居过来找她玩，得一点人声热闹。她的前半生，被生计死死拽住，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闲暇。邻居离开后，她便做一套手势操，动作迟缓笨拙，却做得一丝不苟。寻常晨光，就在这些细碎的片段里缓缓流走，给垂暮岁月添上一点活气。

时光不经熬，母亲已是八旬老人。当年那个踏着朝露下地，就着油灯缝补，凭一副柔弱肩膀托举全家生计的妇人，脊背早已弯成松弛的弓。一辈子苦做累出来的胃病与腰疾，缠缚其身，越到晚年，越是顽固难消。病痛搅扰睡眠，精神一日弱过一日。待到我们姐弟三人长大成人，各奔前程，不能朝夕相守的孤清，便成了她晚年逃不开的底色。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湘北乡村，生存本就粗粝艰难。父亲早早离世，家中几亩薄田，便是母亲拉扯我们姐弟三人活下去唯一的依靠。那些年月，天尚未亮，四邻尚在睡梦之中，母亲便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赤脚踏进早春寒凉刺骨的水田。洞庭湖区的泥水刺骨，她终日躬身插秧，从星子未落的拂晓，一直忙到日头当空。双抢的盛夏，烈日烤灼田野，汗水浸透衣衫，风干之后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她不敢有片刻懈怠，拼尽气力，只为守住一家人的口粮。

儿时的画面，历经数十年，依旧刻在记忆深处。烈日之下，母亲蹲踞田埂，就着凉水啃几口冷硬饭团，草草填过肚子，便又转身扎进田亩。那单薄而坚韧的背影，成了我对苦难与担当最原始的认知。长年躬身劳作，压弯了她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为晚年缠身的病痛埋下根由。待到暮色沉落，一日农活了结，日子仍不得松弛。灶膛火光摇曳，再窘迫清贫的日子，都被她打理出几分人间暖意。

那年月物资匮乏，但凡有一点吃食，母亲尽数留给我们，自己常常就咸菜米汤对付一餐。每到夜里油灯如豆，我们伏在桌前读书，她便坐在一旁，穿针引线，缝补衣裳、纳制布鞋。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浸润无边长夜，是童年岁月里最踏实的抚慰。

为供我们读书成人，母亲倾尽全部。农闲时分，她到县城租下低矮小屋，做起蔬菜买卖。天还未破晓，便摸黑赶路，整理菜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她本不善吆喝，全凭为人实在诚恳，靠着每斤菜几分钱的微薄利润，一分一厘攒下我们的学费生活费。常年风餐露宿，寒湿反复侵身，胃病就此落下。年轻时性子刚强，病痛袭来便默默隐忍，咬牙扛住所有苦境，一身康健，就这样一点点耗损殆尽。

及至八旬，病痛愈发难缠。母亲步履蹒跚，饮食稍有不慎便胃胀胃痛，坐立稍久，腰背便酸胀麻木。我曾见过她深夜受病痛折磨，蜷卧被褥之中，冷汗浸透衣衫，却硬是一声不吭，不肯叫苦，生怕扰动远在他乡的儿女。肉身的苦楚尚可扛住，漫漫长夜的孤寂，才最难消解。老屋空旷寥落，从前孩童喧闹、烟火蒸腾的光景早已消散，只剩她一人朝朝暮暮独守。我们尽己所能，请来保姆全天候照料起居，试图用物质上的周全，弥补陪伴上的亏欠。

山海相隔，牵挂不曾隔断。姐弟几人常在微信群转发养生常识、暖心文字，托保姆逐字念给母亲听。她听得认真，眉眼间漾开笑意，懂得那是儿女跨越距离的惦念。每回通电话，母亲总淡淡一句“我挺好，你们安心做事”。寥寥数语，藏着老人的体谅与隐忍。我们修缮老屋，四处寻医问药，尽力照料，内心却十分清楚：物质再周全，填不满情感的空洞；旁人照料再妥帖，终究替代不了儿孙绕膝的烟火温情。

年少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母亲会永远守在这座老屋。等到我们一个个奔赴世间山海，方才幡然醒悟：儿女一路远行成长，对应的，便是母亲一步步走向衰老与孤苦。她只是大地上一名普通乡村妇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以一生的隐忍慈爱，托举起三个孩子的命运。

而她，亦是那一代乡村母亲的缩影。物质匮乏的年代，扛住生存重负把儿女养大；垂暮之年，又要独自面对病痛、衰老与寂寞。世间孝行千万种，最难求的，原是朝夕相守。惟愿时光宽厚，善待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少一些病痛纠缠，多一份安宁自在；也愿我们这点微薄孝心，能够稍稍慰藉她劳碌沧桑的一生。

刘锋，男，1970年生，湖南大学期刊出版社副社长，编审，第六届湖南省优秀中青年出版工作者。主持国家重大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6项，出版专著1部、合著1部，在《出版科学》《中国出版》《大学教育科学》《当代教育论坛》《湖南日报理论版》等刊物发表论文20多篇，责编图书《湖南改革开放史（1978-2018）》获第五届湖湘优秀出版物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