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半盈半缺处，照见人间与诗心

——品读朱继忠诗集《一半》

文/蒋军荣

文学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极致圆满，而是恰到好处的留白。古人论诗讲求虚实相生、有无相成，世间万事万物，大抵满则溢、盈则亏。一半，是流淌在东方美学里通透的哲学，也映照出普通人生命最本真的状态。袁枚曾言：“诗者，人之性情也。”清代张问陶《论诗十二绝句》云：“好诗不过近人情。”好诗不在于辞藻繁丽，贵在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贵在贴近世间烟火与凡人悲欢。

诗人朱继忠以《一半》为名结集付梓。整本诗集收纳现代新诗、二十四节气格律诗、古风雅韵各类作品，扎根湖湘烟火，描摹山河时序，书写中年一路走来的生命体悟。一边是乡土的脉脉深情，一边是面向当下的时代观照，把古典风骨揉进现世的生活感受。一部诗集，半部烟火人生，半部山河篇章，就在这半盈半缺、半俗半雅、半旧半新之间，慢慢道尽生活本真、生命本味、时代本貌。

通读整本《一半》，最打动人的，便是字里行间这份真诚与克制。诗人不堆砌华丽辞藻，不刻意煽情，也不故作高深，就那样平视着世间百态落笔。故土乡愁、亲情羁绊、城市变迁、四时风物、人生得失，都缓缓流淌进诗篇之中。新诗自由灵动，装得下人间烟火，也承载时代思考；节气诗清雅冲淡，顺着自然节律，安放内心一份安然；古体诗词恪守格律，接续起传统文脉与文人的精神襟怀。

三类体裁彼此呼应，构筑起诗人完整的精神世界：一半是入世的温情，俯身拥抱烟火百态；一半是出世的从容，守住内心创作的初心。所谓“一半”，并非指向残缺与遗憾，更是中国人由来已久的生命智慧——取舍有度，张弛相宜，接纳世事本就难以全然完满。

乡土与亲情，是整本诗集最温暖的底色，也是诗人用情最深的地方。《文心雕龙·物色》云：“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山川风物、旧人往事，总要经过内心浸润沉淀，方能凝结成动人的诗行。读这些怀乡忆旧篇章，颇能体会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所言“冲淡”之美。不做激烈的情绪宣泄，于寻常细碎的人事里寄寓至深情感，在朴素平淡之间照见本真心性。

司空图论含蓄，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不必把悲喜直统统铺陈纸上，情意自在言外。这份蕴藉不言的深情，恰恰贯穿在这一组怀人忆旧的篇章之中。读罢这些文字，也常常令我掩卷沉思，何为我们中国人心底那份绵长的思念。

在节奏飞快的现代都市，太多人步履匆匆，走着走着，便淡忘了来时的路。而朱继忠的笔下，始终为故土与亲人留着一方柔软的位置。《挂青，遇上雨雪》《月圆》《忆祖母》《戴着口罩和母亲见面》这些作品，文字简净，情思厚重，没有浓烈煽情的表达，读来却字字戳心。

清明雨雪，坟前伫立，一场时隔三十余年的回望，风雪之中盛满绵长的思念。祖母堆雪人的暖意，灯下缝制寒衣的温柔，村口翘首等候的身影。这些烟火里细碎的片段，被时光静静沉淀，妥帖收纳于诗行。

《月圆》一诗借月饼与月色起笔，牵出童年依偎在长辈身旁的旧日时光，将人间悲欢、岁月百般况味，都收纳进一轮秋月。“两个月饼切分，天空和大地，溪流与群山”，寻常的中秋物象，由此被赋予时空的厚度。漂泊在外的游子，都能在月色与饼香之间，寻得片刻心灵安放。

诗人善用留白，不去书写肝肠寸断的离别，只写岁岁年年的牵挂；不执着于极致圆满的团圆，只留存半生回望的温柔，恰能诠释一半团圆、一半牵挂的人间亲情常态。

《戴着口罩和母亲见面》，写尽当代亲情独有的无奈与温情。明明咫尺相隔，现实却生出重重疏离。几句朴素叮嘱，一双泛红的眼眶，简短的记录里，藏着中国式亲情内敛深沉的爱意。半生奔波，半生归途，一半为生计劳碌，一半被血脉深深牵绊。

乡土记忆，并不只有对亲人的怀念。《沩水删存·摆渡者》回望河畔旧时光，写下“读过君看一叶舟的日子”。一叶渡船，渡人渡河，也渡去悄然流逝的岁月。寥寥数笔，故土风物跃然纸上，冲淡空灵，余味悠长。

立足星城热土书写时代山河，构成这部诗集鲜明的地域底色。写到湘江新区的湖山系列，颇得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自然”的旨趣。随物赋形、就地取景，山河与时代自在流淌，既不刻意拔高，也不刻意颂赞。城市生长、湖山更迭，顺着文字缓缓铺展开来。山河入笔，时代入怀，风物皆可为诗料。诗人没有站在高处俯瞰这座城市，而是俯身脚下这片土地，和市井烟火同呼吸。

诗人扎根长沙湘江新区，目光落在家乡的一山一水，用笔记录城市的蜕变。组诗《新区的湖》八首，算得上整本诗集的高光篇章。梅溪湖、西湖、桃子湖、后湖、洋湖、雷锋湖、尖山湖、泉水湖，八处湖景入诗，一湖一境，一水一风华。跳出传统山水诗的固有套路，诗篇不止描摹湖光山色，更熔铸城市发展、科创崛起、人文底蕴与乡土记忆。

梅溪湖尽显新城烟火繁华，文化场馆、音乐喷泉、市井街巷，勾勒出都市蓬勃向上的朝气；桃子湖浸润百年书香，毗邻三湘名校，一湾浅水滋养桃李，见证科教兴城生生不息；写洋湖湿地，诗人道出哲思：“退田还湿，退塘还湖，退是为了进”。在取舍之间，写就城市与自然的和解，也道出进退自如的人生智慧；雷锋湖以精神命名，一湾碧水承载红色底蕴，让乡土风骨与时代精神彼此共生。

八首湖诗，映照湘江新区的蜕变新生：一半留存乡土古朴余韵，一半展露新城科创锋芒；一半保有山水静谧安然，一半涌动城市蓬勃热力。诗人以湖为媒介，以诗作见证，记录一座城市的成长轨迹，书写湖湘大地的时代新声，让乡土写作走出小我抒情，生出观照时代、记录山河的开阔格局。

人到中年的生命自省与通透豁达，是《一半》诗集较为深刻的精神内核。品读中年感悟类的篇章，契合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沉著”之境。司空图释沉著：“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所谓沉著，并不是压抑沉重，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静定内敛，从容通透。语言看似平淡朴素，内里自有风骨厚重。苦难不是诗歌的养料，生命的通透才是。诗人直面病痛与缺憾，不去渲染悲苦，而是从磨砺之中萃取生命的领悟。

半生风雨，半生修行。岁月磨砺、病痛感悟、人生取舍，都被诗人化入笔端，写出独属于中年人的心境通透。《人到中年》《胆量》《与己书》《立秋辞》等作品，褪去少年时代的莽撞青涩，多了岁月赋予的克制从容，于寻常烟火里参悟人生真谛。

《人到中年》取材于最平凡的日常：煮茶，翻看旧照，遥念故土，静看窗外落叶。细碎场景道尽中年人的处境。身在城市不停奔忙，心底眷恋乡土烟火；周旋于世俗世事，依旧守住内心一份纯粹。一半烟火谋生，一半诗意养心，正是无数中年人真实的生存写照。

《胆量》视角尤为特别，将自身切除胆囊的经历入诗，直面病痛、直面缺憾、直面取舍，慨然写下：“留着它，无非也是孤胆奋战”。所谓胆量，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历经风雨之后接纳不完美。懂得人生本就一半顺遂、一半磨砺，取舍之间，皆是修行。

《与己书》是一篇诚恳的内心独白。诗人细数一年的波折困顿，纵然病痛辗转，依旧选择向阳自渡。栾树临风，星月如故，就算生活裹挟着细碎磨难，内心仍保有温柔与热忱。这份不怨怼、不沉沦，向内寻求力量的生命姿态，为诗歌铸入风骨与厚度，诠释一半风雨磨砺，一半安然自渡的中年生命状态。

除此之外，诗人跳出个体悲欢，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现实，让诗作兼具人文悲悯与思辨力量。《设问，反问》《第二十条》《巴音布鲁克》等篇，借影视故事为切口，思考人生选择、人性善恶与社会秩序。不拘泥个人情绪宣泄，透过光影镜像，叩问成长、抉择、规则与初心。虚实之间探寻生命真相，一半立足世俗现实，一半坚守理想底色，让诗歌兼具温度、深度与哲思。

诗集的二十四节气小诗系列，清隽空灵，颇多篇章深得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清奇”之韵。清奇之致，如月照雪林，如风过疏竹，四时风物清淡灵秀，不染尘俗艳色。以节气为尺，丈量人间清欢。诗人顺着时序流转，捕捉万物那些细微动人的悸动。

二十四首节气小诗循着四季节律铺展：立春寻春意，清明寄幽思，霜降感秋意，大寒守本心。四时流转，万物更迭，笔墨冲淡平和，格律清雅工整。白露有句：“几处紫薇相浼去，谁先探得雁南飞？”捕捉物候细微变迁，一问便带出时序流转的淡淡怅惘；谷雨写道：“杯中香片惹唇音，又读春深泽畔吟”，借一盏春茶收纳暮春风物，于寻常器物之中生发诗兴。

诗人以节气为序，记录风物烟火，于草木枯荣寒暑交替间参悟自然大道。四时轮回，一半繁花盛放，一半萧瑟沉静。自然的节律，亦是人生的节律，安于四时，便是最好的生命姿态。

诗集压轴的古体诗词辑，风骨端正、温雅有度，不少篇章颇见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典雅”的气象。典雅之质，贵在雍容自持，辞章端方，是诗书长期涵养出来的风雅气度。

数十首古体作品，涵盖登高感怀、雅聚酬答、致敬师恩、咏叹山河、感怀岁时诸多题材。格律谨严，辞致雅驯，接续中华千年诗词文脉。《题麓山随园》：“一院山风在，衔来岁月痕。珠帘摇笔墨，茶卷倚亭池”，山风入庭，茶墨相伴，把文人雅集的闲淡意境写得历历如在眼前。诗人既能以自由新诗书写现代人间，又能凭古典格律接续传统文化，今古相融，雅俗共生，尽显丰厚学养与丰盈的精神世界。

通览整本《一半》，不见浮华虚饰，也没有空洞悬浮的议论，字字扎根生活，句句发自本心。诗人以半生阅历为底色，以湖湘山河为依托，以人间烟火为内核，建构起独属于自己的“一半诗学”：一半回望乡土来路，一半奔赴时代远方；一半安住烟火日常，一半坚守诗意书写；一半历经风雨沧桑，一半怀抱温热安然；一半周旋世俗世事，一半守护精神本真。

世间本无十全十美的人生，亦没有毫无缺憾的风景。《菜根谭》有言：“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古人云，满招损而谦受益，“半”的境界，恰恰是生命的理想状态。朱继忠的《一半》写故土、写亲人、写山河、写四时、写人世，描摹寻常风物，参悟世间大道。

诗的留白，是东方美学的智慧；人生的半缺，是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诗不必求满，人心不必求全，这便是《一半》留给读者最深的启示。

世事从来难臻完满，我们就在得失盈亏之间，慢慢安顿自我。一卷诗稿，藏湖湘风骨，存人间温情，见岁月从容，值得诸多在生活中跋涉、在时光中修行的读者细细品读。

蒋军荣，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硕士，任教长沙音乐学院，讲师，作曲家，诗人，文艺评论家。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少儿音乐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

朱继忠，笔名木人，湖南省作家协会、诗歌学会会员，长沙市作协理事，湘江新区作协副主席，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有诗文散见于《诗刊》《诗选刊》《青年诗歌年鉴》《湖南日报》《长沙晚报》《湖南诗词》《长沙诗词》《中国行吟诗歌精选》等报刊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