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黄维意/摄

回响，或以诗的方式练习死亡（组诗）

1.

以诗抵达。如陨石抵达废墟

一种坠落深渊的向心力。

语言返回重量，而重量

隐身于回响。

万物在回响中交换器官。

陶片与龟甲交换身世。

每个偏旁都是倒置的祭坛：

香火下沉，灰烬攀升。

而我，是祭坛中央那道饥饿的凹陷。

狼把嚎叫潜伏在鸽子喉咙。

鸽子飞过战场，每根羽毛

都是一封落雪的遗嘱。

穿过即抵达。每个词是渡口，

摆渡那些被河流阻隔的人。

站在对岸，认出自己脱下的骨头。

诗人把整条河折成一只空空的海螺壳。

回声从内部裂开，里面坐着秉烛夜读者。

2.

诗是肉体之上的肉体。

回响，是肉体边界之外的撞击。

用我的肺呼吸，把空气还给森林

我们都是碎片，是声音

在抵达之前就已裂开的饥饿。

醒来的重力。被时间劈成两半，

各自在镜中寻找对方。

镜子在词语抵达的瞬间

碎成遥远的回响。

3.

沉默是诸神的母语。

词在寂静中转身，露出另一张脸。

你我之间，横着一条干涸的河床。

未出生的后代在你的血液里行走，

在我的梦里，提前敲门。

词的灰烬时代。垂死的词在书页泛黄，

用变形的笔画丈量虚拟的世界

没有意义的岁月长出荆棘：

一支燃烧自己的蜡烛，

维持影子的完整。

我对自己说话。说给一场梦

黑与白，如何在彩色之外活着。

说给一个人，他在灰烬上描摹灰烬。

再坚持一瞬，就能触摸

那尚未被玷污的最终发音。

4.

半坡深处。象形文字挖掘自己的内部

在文明的掩埋层之下，

我摸到曾经的自己是一只陶罐的

腰身。粗砺，滚烫。

用十四行诗的梦境剥开：

内部盘踞着无首的灵蛇，

用骨节敲打明天。

每副面具都是一张死去的脸，

挂在墙上，像即将被处决的朝代。

面具上的眼睛是两口深井，

穿过诸神喑哑的喉咙，

井底沉着战国编钟的回响。

这不是抵达，是穿过

你的谎言与我的颤音。

成为诗行，从井底升起的

不可测的梯子。

他们戴面具念对白。台下

辨认从自己肋骨滚落的

变形的回音。

5.

我们是彼此的遗址。风化的速度

等于你理解的速度。历史挖掘

自己尚未建成的部分。站在残垣，

向天发问。天问，这个异教徒

焚烧自己通体的虔诚。

语言不是为了抵达，而是

将废墟筑成审判台。存在者的操练场，

你我皆为哑者。互借声带朗读

世代的遗愿。它注入撒哈拉的沙漏

虚无开始反向命名。

语言的长蛇咬住自己的尾骨，

碎成无数面镜子。镜中，

诸行无常。裂痕，成为永恒的回响。

6.

把自己埋进词语，

埋进麦地深处的老井。

井水上升，漫过喉咙。

我听见祖先在井底

用骨头敲击火石，

再用我的骨头敲响你的钟。

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

是我。是词语生下的一株麦穗，

在风中摇晃成火焰：

要抵达自己，必须先烧掉脸。

麦子熟了。在黑夜中熟了。

我与麦子的体内，闪烁金黄的墨汁，

长出一株黑麦。麦穗上没有麦粒。

收割的那声脆响，是我的名字。

田野与村庄的守望，是回响。

7.

你要抵达自己，就必须

先成为那条抵达别人的河流。

赤足走进河流。河流是你的血管，

水底的石头是你的骨节。

以诗歌的方式抵达自己——

抵达的方式，是失去双脚。

然后。忘记双脚。成为水。

不必眺望自己出海。因为海

早已汹涌于脉搏之中。此刻，

所有字句的潮声，卷起千堆雪

另一片海，与自己

8.

万物在我体内植入同一种遗传基因。

里面存储石头的族谱、

河流的密码、狼群的退路。

词抵达自己时，必须先穿过所有非词。

而你是非词的那一部分

带着回响，或以诗歌的方式

练习死亡。

你从未离开过开头那个词。

而我，是键与键之间

永远按不下去的缝隙。

缝隙，是所有未发声的词语。

它们集体发声时，就听见了自己

这唯一的寂静。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9.

一直在自己的回响里游泳，

误以为水是别人的身体。

上岸吧。岸上写着：诗歌即上岸。

诗人即是空无的，带着雷雨的回响。

诗与人已互相抵达。抵达的方式：

互相消失。消失后的残骸，就是这首诗——

听自己，死去很久的声音

在你语言的舌尖上转世。

秦风，本名蒲建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诗集《独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