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苏州

文/徐书僮

初秋苏州，暑气渐渐淡了。

往年这时天色清和，平江河边柳枝舒展，游人沿着河道缓步闲逛。热闹聚在大街上，拐进丁香巷，又是另一番光景。邻里坐在门前闲话，日子不慌不忙。

谁也不曾料到，台风“白海豚”直扑古城，狂风裹着暴雨连日而至。雨水一阵紧过一阵，淌进平江纵横交错的巷陌。寻常街巷，摊开一幅人间寻常模样。

乌云低低压着屋檐，风雨漫过街巷。白日喧闹的平江路早早安静下来。沿街店家匆匆收拾铺面闭门避险，路上游人寥寥。街市的喧嚣歇了，人间烟火并未消散。商铺暂且歇业，丁香巷深处仍住着世代居于此的人家，柴米起居一如往日。半掩的窗缝间，偶尔传来碗筷轻响、邻里闲谈。寻常暖意，静静藏在连绵风雨里。

大风扫过沿河墙头，架上的凌霄花经不起风雨反复撕扯。橙红花瓣片片脱落，落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街巷之间随处可见零落残花，混着枯叶，任凭雨水冲刷。狂风穿巷而过，岸边柳枝来回摇晃，反复擦过斑驳粉墙。墙面经年积下的水渍，在连日阴雨里愈发清晰。风绕着屋舍流转，水汽寒凉，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肯停歇。

骤雨日夜敲打着黛瓦、窗沿与石板。静坐屋内，耳畔尽是风雨呼啸、雨珠击打屋顶的声响。案头沏一盏清茶，淡淡热气被穿窗而来的风轻轻吹散。窗外风暴翻涌，屋内守着一盏热茶。一窗之隔，隔开外头的动荡，守住一室安稳。风雨不息，人心反倒沉静。平日里诸多烦扰，都被这场风雨隔远了。

雨势几番起落，慢慢缓和下来。夜深，街巷归于安宁。

整条平江路静悄悄的，湿润的石板映着路灯柔光，向巷子深处延伸。白日人来人往的街道空旷清净。石板上还留着零落的凌霄花瓣，灯光下泛着浅淡红色。两边店铺门窗紧闭，路灯静静伫立，光影落在积有水洼的路面，微微晃动。

行至河畔，平江河缓缓流淌。连日暴雨抬高了水位，河面漾开细碎波纹。晚风拂过水畔，灯影碎落在流水之间。没有日间游船往来的嘈杂，河水不急不缓向前，岁岁年年陪着古城朝暮。平江路遥对着枫桥、寒山寺，目力难以抵达。立在岸边，张继的诗句自然而然涌上心头。不必听闻钟声，诗意早已沉淀在这座城池的气韵之中，漫过河面巷弄，冲淡连日风雨带来的沉闷。

千百年来，苏州城早已习惯突如其来的风雨。屋瓦承接漫天落雨，抵御呼啸长风。城中百姓安然居家，静待天色放晴。苏州人向来有这份从容，顺随天时，不急不躁，静待风雨收歇。

夜色渐深，巷中家家户户灯火依旧温润。微光穿过潮湿空气，落在积水路上。风雨洗去街市喧嚣，灯火留住人间暖意。每一扇窗内，饭菜飘香，家人闲谈。这般细碎安稳的日常，任凭多大风雨，都难以吹散。

久居古城方才懂得，四季之中，遇上风雨本是寻常。生活常有风和日丽，也会迎来不期而至的风暴。不必急切盼望天晴，学会接纳眼前风雨，守住当下安稳。再猛烈的风雨，终有平息之时。

等到风雨停歇，云层缓缓散开。雨水洗过的古城清朗通透，平江河水向前奔流，衬着白墙黛瓦，云天清朗。河水日夜流淌，见证一轮轮风雨起落，容纳人间万般悲欢。

风来过，雨落过。台风“白海豚”携暴雨打乱古城日常，吹落满巷凌霄，却吹不散扎根街巷的烟火底色。风雨终会消散，街巷依旧，流水依旧。只需静心等候，待台风暴雨过后，再看平江流水，照见江南。

徐书僮（徐萍），苏州人。诗人、媒体人，策展人。曾荣获2019第三届中国·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全民诗歌创作大赛诗歌奖、2020第四届中国·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诗歌奖。诗坛壹周诗刊副社长、《阅读苏州》品牌活动总策划、苏州工业园区蓝晶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丁香文艺社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