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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①丨李立:活着,是为奔赴一场极致的生命体验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2026-08-17 11:5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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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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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是为奔赴一场极致的生命体验

文/李立

为什么要去南极?

那年我独自驾车到帕米尔高原,在慕士塔格峰脚下,遇见一位哈萨克族老人。他坐在毡房前,目光越过无边的荒原,落在远处的雪线上。

他在看云。他问我:你看那朵云,和昨天的一样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用一生守候一片土地,有些人用一生追逐万千风景。而我,注定是后者。

2021年10月,我独自驾车到黑龙江漠河的郊外。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一辆大货车越线超车,两辆大货车迎面向我冲过来。我紧急靠边,三车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的小车差点被掀飞进山谷。

那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我坐在车里,整整半小时才回过神来。此前在云南腾冲,我就曾被人从水中打捞出来时,仅剩微弱的生命体征。

生命如此脆弱。在那之前,我必须去南极。

那是我唯一还没踏足过的大陆。

这个念头一旦扎下根,就疯长成一棵树。

几年前,在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在挪威和冰岛,北极的景象像一把刀,刻进了骨髓。

在北冰洋的浮冰上,我看到了北极熊。它刚从一次失败的捕猎中归来,步履蹒跚。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比饥饿更深的东西。

我叫它“极地的注视”。

那是只有被世界尽头的事物凝视过之后,才能获得的记忆。

我想知道,在那个不属于任何国度、没有永久居民、连风都带着杀气的大陆上,诗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冰一样透明?会不会像极夜一样深沉?会不会像帝企鹅的鸣叫那样,在漫长的黑暗中传递温暖?

我去南极,不是为了征服。

而是为了被征服——被那里的寂静征服,被那里的辽阔征服,被那里的冷酷与壮美同时征服。

我曾经去到海拔5200米的喜马拉雅登山大本营,在最后一刻,我放弃了拥挤的登顶之路,毅然决然离去。

我还记得出发那天。船从乌斯怀亚启航,经过比格尔海峡,驶向德雷克海峡。那个以“魔鬼”命名的海峡,那天竟出奇地平静。

我躺在铺位上,脑海格外清醒。

我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用身体去交换这些?为什么要让心脏在零下几十度里跳得那么吃力?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活着。

活着,不是坐在房间里翻阅别人的心得,不是在地图上用手指指点他人的生活。活着,是把自己像一颗雪粒一样嵌入万年的冰层,让风吹进每一寸毛孔,让寒冷记住你的骨骼,让陌生的土地在你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

帝企鹅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夜里,不吃不喝四个月,只为孵化一枚蛋。难道不值得去瞧它们一眼吗?

生命从来不是经济学,不是性价比。生命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奔赴。奔赴爱,奔赴美,奔赴那些让你在垂暮之年依然热泪盈眶的瞬间。

在冰盖边缘,我听到了世界上最寂静的声音,那是雪落在大地上的声音,是冰层深处古老的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是时间在行走的声音。

那一刻我的心颤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企鹅的欢呼

天铅灰,海铁青,风里藏着冰屑,拂过面颊时有微弱的刺痛。这便是南乔治亚岛的待客之道。人说它喜怒无常:阳光、风雨、阴霾、雪花,常在转瞬间交替登场,又悄然退去,像一位情绪丰沛的巨人,每一次变幻不过是它的一次呼吸。而这难以捉摸的性情,或许正是它既令人向往、又使人敬畏的缘由。

登岛前的检查极其严苛。我们将衣帽、手套、背包的每一道褶皱翻开,用吸尘器细细吸过,清除可能夹带的泥土与种子;靴底要在消毒药水里浸泡刷洗,相机包、登山杖也要逐一擦拭。这一丝不苟的程序,不为别的,只为守住这片土地用漫长岁月争取来的生机。以免一粒外来的草籽惊扰了正在复苏的苔原,以免一丝人为的疏忽辜负了鲸骨哺育过的潮声。当我们终于清空一切、登上冲锋艇时,耳畔仿佛已能听见远处王企鹅的欢呼,像一种召唤,又像一种允诺。

冲锋艇缓缓靠岸。踏上这片海湾的黑色沙滩,洪荒的寂静骤然被一种近乎爆炸的喧嚣所撕裂。声音是先于画面攫住我们的。那滚滚而来的声浪,像远雷连绵,又像千万架低音纺车同时嗡鸣。随后,景象才磅礴地撞入眼帘:赭黄的颈、乌黑的背、乳白的腹,密密匝匝,起伏涌动,从滩涂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仿佛大地生出了一块会呼吸的黑金绒毯。那是三十万只王企鹅!

它们秩序井然,又自在从容。有的排成长列,摇摇晃晃走向大海;有的呆呆立着,昂起帝王般尊贵的头颅,凝望虚空;更多的则是彼此依偎、低鸣,那“叽叽喳喳”的啼响汇成了海岸永不落幕的背景乐章。在它们之间,还散落着无数团油亮的深褐色小肉丘。那是南极软毛海豹的幼崽,正酣睡、扭打、追逐,全然不顾身旁踱步的企鹅。对于我们这些两足的不速之客,小海豹偶尔会鼓起勇气,笨拙地冲来,喉间发出奶声奶气的威吓。可你只需轻轻一拍手,它们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扭身蹒跚逃开。这生命的欢腾,如此原始、饱满,又如此理直气壮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然而,在岛的另一面,几座黝黑、朽败的巨釜静静趴伏,那是炼鲸油的锅灶。风穿过它们空洞的躯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一种奇异的寒颤爬上脊梁。圣安德鲁斯湾,曾是世上最血腥的屠场之一。不过百年前,蒸汽鲸船的轰鸣、巨鲸垂死的嘶鸣、铁器的碰撞、人类亢奋的吆喝,才是这里的主调。超过十七万头鲸在这里被拖上岸,切割、熬煮,化成远方城市里明亮的灯油。

而今,死亡工厂只剩一副锈蚀的骨架,成了企鹅歇脚的废墟、海豹磨蹭脊背的“礁石”。鲸的血肉早已归于尘土,融进这片土地;而曾经被机器轰鸣驱散的生命喧嚣,却以百倍、千倍的音量卷土重来。这像一场沉默而坚定的收复。历史在此裸露出惊人的断层与愈合之力。人类的贪婪与杀戮,仿佛只是这岛屿漫长岁月里一场短暂而剧烈的伤风感冒;高烧退去,疤痕犹在,但生命本身蓬勃的力量,已汹涌漫过一切伤痕。

蹚过三条融雪汇成的沟溪,我们爬上一座黑色碎石垒砌的小山坡。呈现在眼前的是漫山遍野的“猕猴桃”——那是数十万只王企鹅的幼崽,正亢奋地宣示着自己的饥饿。

它们浑身裹着厚厚的棕色绒羽,圆滚滚的,真像无数刚从枝头坠落的奇异果实,从滩涂一直延伸至半山坡上,望不到尽头。绒毛尚未褪去,还不足以抵挡海水的寒冷,更不足以支撑它们下水捕食,于是便这样成群结队地聚拢着,挤挤挨挨地站着,组成一片涌动的“保育园”。每一只幼崽都在叫。那叫声不像成年企鹅那般浑厚低沉,而是尖细的、急切的、一声叠一声的哨音,它们在呼唤父母。父母出海捕鱼去了,有时一去就是几天;幼崽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不停地叫,不停地等,用声音标记自己的位置,用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有些幼崽等得实在不耐烦,便开始追逐身边的同伴,你啄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绒羽纷飞间,两个小肉球滚作一团,又迅速分开,继续伸长脖子仰天啼鸣。等到风尘仆仆归来的父母,便是一场认亲混战,成年企鹅在千万声相似的啼叫中辨别出自己的幼崽,然后低头,将喙深深探入那张迫不及待的嘴里,反刍出储存在胃里的磷虾与鱼糜。喂饱之后,幼崽往往还要蹭一蹭父母胸前的黄斑,那亲昵的姿态,竟像极了人间的撒娇。

站在漫山遍野的“猕猴桃”中间,我被那密集的、无休无止的饥饿呼喊包围着。那呼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羞怯,只是赤裸裸地、理直气壮地要着:我要吃,我在这里,我还没有吃饱。它们不懂什么叫节制,不懂什么叫矜持,更不懂人类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感慨。它们只是用尽全力地叫,仿佛整个生命的意义,就凝结在这一声声尖细的催促里。

而它们的父母,那些刚刚从海里归来的成年企鹅,正艰难地穿越这喧嚣的海洋,用自己独特的嗓音呼唤着,寻找着,在数十万个相似的孩子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这场景让我忽然想到:原来这岛屿上最震耳欲聋的“欢呼”,不仅仅属于成年者,更属于这些焦渴地等待投喂的幼崽。它们在欢呼的不是“拥有”,而是“渴求”,渴求本身就是生命最原初的姿态。人类成年以后,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想要的时候装作无所谓;而这些幼小的王企鹅,它们用全部的力气告诉我们:想要,就喊出来;饿了,就让全世界知道。

这喧嚣的饥饿,这理直气壮的索取,竟也是一种庄严。

漫步在这鼎沸的欢鸣中,我试图聆听那三十万只王企鹅的“欢呼”。它们究竟在欢呼什么?是一顿美餐、配偶归来,或仅仅是南半球夏日里一个寻常的天气?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那是存在的喧嚷,是生命对自身的热烈确认。这欢呼站在历史的对岸,是“当下”的洪流,是“生生不息”最嘹亮的宣言。

它们在欢呼自己的在场。

王企鹅是天生的声音艺术家,能在鼎沸的声浪中辨认出伴侣与幼雏的啼叫。这让我想起我和夫人之间那些旁人无法破译的密语。一声简单的“嘿嘿”,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情景,含义各不相同,但我们总是心领神会。那是只属于我俩微小而温暖的“方言”,在庞杂喧嚣的世界里自成天地。而眼前这王企鹅的欢呼,又何尝不是一种更辽阔的“方言”?是这片海洋、这座岛屿、整个冰雪大陆的生命所共用的语言。它们不懂人类的罪愆,也不懂人类的救赎,它们只是活着,热烈而忘我地活着。这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更宏大的、属于时间的从容。

站在这片土地上,站在历史悲怆的余烬与生命狂欢的现场之间,我忽然感到某种释然。人类留下的伤痕,或许会永远镌刻于岛屿的记忆,如同那些锈蚀的巨釜。但王企鹅的欢呼,这无边无际嘈杂而旺盛的声浪,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宣告:生命的力量,终究比死亡更绵长;欢庆的潮音,终究能淹没叹息的回响。

那欢呼从来不属于“胜利”,因为生命从不与死亡角逐。它只是存在,如风吹过草坡,如浪涌上滩涂。王企鹅不懂废墟的呜咽,亦不懂人类目光里的歉疚与震撼。它们只是站在时间这一端,用全部的体温与鸣叫,填充着每一个“此刻”。它们的语言里没有“虽然”,也没有“但是”,只有连绵不绝的“是”。是的,我在这里;是的,我在活着;是的,冰会融化,雏鸟会长大,伴侣会归来。

而人类总习惯于在“是”之后加上漫长的注脚。我们背负历史,负重凝视,在生机里辨认伤疤,在喧嚣中聆听余哀。这或许是我们独有的哀矜,也是我们仅有的尊严。那些锈蚀的巨釜,因此无法被真正掩埋;它们矗立在那儿,并非为了被超越,而是为了被看见,被三十万双天真懵懂的黑眼睛掠过,也被我们这一小群裹着防水防寒服的眼睛记住。

风愈疾了,甲板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夫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用只有我们能懂的语调“嘿嘿”了一声。我握住那只手,仿佛握住一座微小而温暖的岛屿。在浩瀚的世界里,我们也有自己的方言,自己的庆典,自己不被他人完全理解的固执的欢呼。

船没入苍茫。那欢呼终于内化为一种寂静,沉甸甸的,像一枚卵石落入心底的深潭。它不会带来安慰,却赋予一种辽阔的清明:原来生命最深刻的尊严,不在于战胜什么,而在于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仍然能够,并且愿意,这样热烈地啼鸣。(《我们踏遍山海》-1)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全文原载于《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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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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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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