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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段福平:春到水乡

来源:红网 作者:段福平 编辑:施文 2026-07-06 18: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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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水乡

文/段福平

(一)滩头田间

茶盐驿道的清泥潭古镇下游500米处是永长村。在那里,有澧水八条支流之一的涔河,像一条裙带拴住南北两岸。她夹着湘西古风,混着水泥沙,携着一身傲气奔赴洞庭。蜿蜒中,经苍翠隽秀的段儿港阻拦,冲击成一个巨大的平川沙洲,也可理解为滩头,其地形像一把待弹奏的琵琶,故被称为“琵琶洲”,后被人们俗称为“枇杷洲”。

早年,枇杷洲荒无人烟。两千多年前,爱国诗人屈原经于此地,并在其灿烂华章里歌咏道:“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至此,涔水被点上文化烙印,以灵性示人。这里的地形凸凹不平,高低跨度大,因澧水支系接长江上游荆江分洪段与松滋洈水山水相连,导致这里的湖田由涔水的水位变化决定面积大小。每年春、夏、秋三季,汛期来临,涔河两岸水位会高于枇杷洲,如头顶着一口大水缸,湖区内的积水会成为最大的难题,轻则呈现出梯子状的田,重则成为汪洋。长此以往,适合播种的良田少之又少。村民靠渔猎为生,成为人们当时的生存常态。

新中国成立初期,枇杷洲内积水泛滥,常受洪水侵袭,村民们辛苦了大半年的劳动成果被洪水泡得一干二净,生活苦不堪言。政府通过多次实地勘探、考察、走访,查阅县志、地方村志,把枇杷洲湖区做了一次系统的水文资源统计,得出准确的雨季频发原始数据后,经省、市、县三级水利专家多次会诊,为湖区做了一个长远规划,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堰田化改造运动

说到堰田化改造,得从村民们的田说起。枇杷洲地处澧阳平原腹部,是湖南主要粮食种植示范区,也是重要的棉产区,与城头山近邻,207国道像一根扁担挑两个箩筐,把枇杷洲一分为二。以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村民原本可以靠种田为生。事实上,村里并没有宽松的土地,按实打实的666平方米每亩上报面积,一点余水面积都没有。村民靠种田根本解决不了一家人的温饱,与隔壁的乡镇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我至今能清晰地忆起小时候的年关,父亲蹲在墙角拼命抽烟的情景。一到年底,家里便揭不开锅,母亲与父亲商议着去村上贷点款,帮我们添置新衣服、买点年货。可能是不好意思出门或是开不了口,父亲紧紧地捏着自制的旱烟揉搓,任凭母亲怎么辱骂绝不还口。许久,父亲点上了火,深吸一口,猛地朝墙角吐出憋了好久的浓烟,一双生满老茧子的黑手拿着烟斗,随即在墙砖上敲几下,塞进烟袋里,起身披着那件露出几眼棉絮的破棉袄,埋头把烟枪别在裤腰上,径直朝会计家走去,满脸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容。通常,他会在外面转悠好几圈,等到天黑,才胆怯地去敲村会计的家门。令父亲没想到的是,此时的会计家里早已挤满了同样需要借贷的人,大家有着同样的想法。村会计看着大家,无奈地摇头,从抽屉里拿出年度全村收支总账本摆在大家面前,用一只被烟熏得漆黑的十指,敲了敲账本,指着收支账本明细说:“今年的收成不好,上交任务没完成。上级是按上交任务完成程度拨款的,所以村里没有余钱,如果非要支出,那就叫超支预结。村里已向上面反映实际困难,好说歹说,才答应借到一点点钱。谁都有困难,大家克服一下,可能达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你们挤挤凑凑,相互匀一匀,接济一下,还是勉强能够过个年嘛!”听了会计的话,村民刚才还在遐想的心像被泼了一瓢凉水,彻底冷到了极点,一切计划都被打破了。儿时,远房亲戚会给我们家接济旧衣鞋帽,或是每年大洪灾过后,会收到一些外地捐赠的旧衣服。穿新衣服成了我们这代人的奢望。

20世纪70年代末期,村里人开始尝试在水稻田里进行多种经营。分别种上瓜果蔬菜等经济型农作物,眼看地里长势不错,村民们开始盘算丰收,好不容易盼到可以收成了,销售方面却犯了难,卖不到好价钱不说,那些堆积如山的农副产品还烂在地里,弄得大家血本无归。从期望到失望,老实巴交的汉子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软在田埂上。时代总是在进步,让贫农翻身是那个年代奋斗者的理想。没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20世纪80年代初期,枇杷洲的永长村也搭上这趟车。分步骤地实行农田承包责任制,最终要让土地包干到户,这对农民来说,是个很好的发展契机。蓄势待发的同时,问题也接踵而至。几经转产后都没有收益的村民学会了思考:湖区土地该如何经营?众人琢磨着……

(二)砖瓦痕迹

其实,那时的永长村已不完全靠种田为生了。那里盛行着传统技术——自办土作坊制作砖瓦。早年,人们居住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用大土砖加茅草建成的。制作大土砖,由专业的土匠师傅们完成。因晚稻生长期长,耐干旱,土质含水分少,他们制作大土砖通常会选用收割晚稻后的田地,再经过半个月的人拉、牛踩、石磙碾压等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小时候的我喜欢在村里转悠,觉得工匠师傅们比我那农民父亲要聪明许多,我对他们的一身手艺很是好奇,常乐于跟着“大师”。跟得最多的要数隔壁李爹。李爹无子女,平时除了种些农作物外,剩余时间全部用在他那手艺上。村里大人们都很尊敬他,称他李师傅。他很喜欢孩子,对我们观看的技艺从不厌烦,只是交代我们要注意安全,在他做事时不许吵闹。

我至今能记得李爹为我家建房子的画面:在我家屋场前面空置宅基地里,他娴熟地用石灰粉画线定位。如果砌土砖墙体,必须在地基上铺上半米高砂卵石加水泥混凝土。条件好的人家,选用碗粗的杉木作屋梁,大多人家采用楠竹为屋梁。楠竹寿命短,细竹子做穿插屋梁的瓦枕,上面铺上稻草,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如不被洪水浸泡,每年更换一次稻草,三五年换一次屋梁,住上百年不成问题。

因这里土砖用的泥黏性好,耐用,所以附近十里八村的村民如要建房子,都在这里来买土砖。至今还流传一个千古传唱故事:据说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就出生在这一带,她的老公范氏被朝廷抓去修长城,用家乡的传统工艺烧制大土砖筑长城。孟姜女在嘉山筑台望夫,见夫多年不归,于是千里送寒衣,见夫已为修筑长城而亡,孟姜女跪拜长城脚下哭夫十日,诚心感动上苍,硬是哭倒了城墙。

在以粮食产量为基本指标的时代,农村副业经济还没搞活,尽管土砖筑房盛行,依然不允许个人拥有私有化作坊。政策放开后,农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土地,有了自主经营权,大家的积极性起来了。从那时候开始,村里自办土作坊,并与时俱进,改进了做砖瓦的技术。

春风拂过,不论是田间地头,还是传统小作坊都生机勃勃。此时的永长村,每家每户的晒谷场上都是提瓦桶、跑砖模的身影在穿梭,无论老少妇幼,大家都在忙碌。泥瓦师傅左手捻住泥胚头,右手托起泥坯尾端,迅速提起薄薄的泥片往瓦桶模具上敷。然后左手扶着瓦桶柄,右手拿起铁挡片,点几滴水洒在瓦桶表面,铛铛几下,不停地转动模具,用自制水尺划一圈,剩余的泥坯向四周溅分。提瓦桶是个技术活,他们像魔术师一样,将泥瓦桶在稻香灰里点一下,一个个瓦桶如整齐的队列。提瓦桶工左手捏柄,右手轻轻往里一推,瓦桶缩小成小半桶,取出瓦衣,四片大小均匀的瓦桶就站立在太阳下等待风吹日晒。同样的程序,一天下来可以做八百上千,一个月可以做一窑土瓦坯子。速度如此之快,永长村的实力不可小觑。

枇杷洲上的永长村算得上是砖瓦加工基地,十米一坑,五十米一窑,几乎一家一窑,最不济的也是两三户共用一窑。每到月底,大家装好自家土砖土瓦坯子放进窑洞。烧制砖瓦也是有讲究的,进窑后,头三天用小火慢慢把土坯水分烤干。第四天中火,把土坯烧热至半红。第五到六天,进入大火期,从观火眼可以看到窑洞内土砖瓦被烧的大致情况,直至烧成一个满身通红的大熔炉。第七天,火候需恰到好处,窑匠师傅用大土砖把整个窑洞上下所有进出口封闭,在窑顶四周砌上一层三十公分高的小堤,让窑顶围成一块类似的“水稻田”。关键时刻到了,四个身强体壮的劳力挑着涂过桐油的大木水桶,从窑底到窑顶十几米的跨度,他们不停地往超过千度高温的窑顶挑水浇灌。窑匠师傅用一根两米长的粗钢筋在窑顶四周用力往里插,刚开始,倒进去的水很快就会跟着插入的小孔渗透进去。

一般来说,一窑砖瓦要挑三百多担水。前两天,吸水量大,最后一天根据情况慢慢减少。成窑的关键,要看窑匠师傅的眼力,水下多了,砖瓦会伤水,烧出来的砖瓦不结实、不耐用,一碰就粉身碎骨。如果水少了,又叫抗水,烧出来的砖瓦就变成了花脸,一半红色一半淡灰色。这样的瓦看起来半生不熟,虽然牢固坚硬,盖在屋上却不协调,不美观。开窑也是技术活,开早了会放红,出窑的砖瓦边上有少许紫红色。开迟了会返青,剩余的窑水没有及时挥发,水蒸气积淀在坯子上,颜色老青,看起来像陈旧老瓦。

(三)荷花满塘

1980年到1990年的十年间,是村子烧制砖瓦的鼎盛时期。枇杷洲成就了永长村,做砖瓦的名声远近闻名,产品远销到了全国各地。村民的收入增加了,烧制砖瓦的传统副业竟成了主业,一部分人富起来了。村里修起了一栋栋青砖紫瓦的平房,万元户像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有了支柱产业,其他副业也就跟着带动起来,村里有了第一台方向盘手扶拖拉机、第一台大卡车。看着村里的产业链,他们搞起了个体运输行业。小家电悄悄发生变化,从原来14英寸的韶峰牌黑白电视机逐渐换成17英寸、21英寸的大电视机,甚至有人托亲朋好友从广州、深圳等地弄来了外国牌的彩色电视机。各种品牌自行车、缝纫机也不断进村。做小买卖、收购农副产品的二道贩子骑着嘉陵摩托车走村串户。一时间,永长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样板村。周边相邻的乡镇纷纷仿效,拉关系,找熟人,想把自家女儿嫁到永长村。

烧砖瓦的这些年,虽然富了村里人,却害苦了自己。由于盲目乱开挖采土坯,乱挖建窑洞,大部分良田荒废,甚至变成砖瓦采料基地。整个村子到处挖得稀巴烂,一个个土坑裸露在外面,碰见下雨天则积水严重,废弃的表皮泥土堆积如小山,随着雨水夹杂着泥土流失,阻挡小沟小渠的畅通,引发的积水直接淹没良田,导致多处房屋倒塌。更严重的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在采泥积水坑里戏水,土坑最浅处都有好几米深,又是垂直向下挖的,掉下去根本爬不上来,不丢命才怪呢!村里也出现好几例悲剧。长期烧窑,烟雾严重污染环境,就连禾苗都被熏死。煤烟中含毒,连牛都不吃被煤烟熏过的野草。塘里的鱼无故翻肚死去,一时之间,村里没有一口干净的井水,枇杷洲成了一片乱泥岗。

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也改变了永长村的现状。一河之隔的雷公塔镇办了一家全自动化机械化制造红砖机瓦的砖瓦厂,压制出来的红砖大小标准,全身通红喜庆,并且节省人工、材料,效率高,利润丰厚。永长村的传统烧制砖瓦作坊跟不上时代的步伐,青壮男女随打工潮去到了南方,留下来的老弱多病的老人和妇女儿童无力撑起传统作坊,只能放弃这些烧制砖瓦的作坊。枇杷洲上曾经百条烟枪冲上天的砖瓦窑到后来死气沉沉冷火烟熄。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政府严抓农村生态环保,对有破坏性、污染严重的传统作坊一律关停,千户百窑的永长村被政府叫停,并组织村干部对砖窑洞进行摧毁,采泥、填坑、复绿。“枇杷洲的生态环境一定要得到根本改变”,这不是一句口号。政府给出几年的改进期限。第一批赴广东打工的青年,部分做到企业高管、公司核心技术骨干,甚至有特别优秀的人当起了老板,在外发展得很不错。

为了枇杷洲的长远发展,乡政府主要领导、永长村全体党员、村干部在春节省亲期间,诚邀有作为的本村外出青年座谈,为永长村、枇杷洲今后发展出谋划策。大家各抒己见,很快就有了前期规划思路,首要任务就是疏通沟渠堰塞湖,平整农田,修建引水渠,在荒废砖瓦窑洞和堤坡种草栽树,让枇杷洲绿化全覆盖。

20世纪90年代末期,由于三峡大坝的修建,长江水系与洞庭湖息息相通,以前的河水泛滥情形也得到改善。政府大力出台扶持政策,把原来的野湖野塘进行改造,划分成规模的责任区,承包到户,湖里种莲藕、养鱼,搞生态农家旅游项目。春季到来,村民利用莲藕做产业,弄几条小木船,组织划船。每逢双休日,吸引周边城里人来枇杷洲采藕尖、赏莲花、踏青、垂钓、烧烤等活动。夏季采摘莲梢头,用真空包装打包,冷藏厢车运送到各大超市,甚至远销深圳、上海、北京等超市。最具特色的是湖里的小龙虾,本地胡子鲢鱼、黄鳝都是纯野生的,深受城里人喜欢,创造的经济价值可观。秋季采摘莲蓬和莲子,把莲蓬和莲子深加工,包装成礼品盒,一部分莲子做成甜品罐头,那是最佳补品。一部分莲芯做成茶叶,莲芯茶有清火消炎护肝的作用,还是一味中药材。冬季收入就可观了,枇杷洲的莲藕不但香甜糯粉,里面含多种维生素、含淀粉,是不可多得的绿色食品。利用莲藕深加工,把切藕片做成小吃甜藕,藕打粉做成营养品,也是最佳礼品盒。

以前,湖边的田常被水淹没。近年来,政府把重心放在农村搞农田改造,散块的豆腐块农田整合成方格子田,方便小型机械化作业。整合的农田承包给本村村民,农业耕地流转,实现规范化、产业化、无公害有机肥稻谷基地。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稻田,像洒满了黄金。利用湖泊的地缘,引湖水与稻田持平,稻田放养野生鲫鱼,又叫稻田鱼,鲫鱼在稻谷扬花季节自由嬉戏,吃稻穗花,不用打农药,纯净的湖水养生态鱼。到鱼长至半斤左右,捕来送到深加工基地,按传统方法腌制,做成具有地方特色的稻田酱板鱼。与鱼同时放养的还有洞庭湖谷鸭,不用喂饲料,将鸭子放养在有机稻田里,它们专吃虫子、小田螺,与鲫鱼、泥鳅、黄鳝、青蛙都是好伙伴,似乎它们天生就是邻居。稻田鸭早有了归宿,许多酱板鸭企业看好这里的原鸭种,争先恐后提前交订金收购,生怕错过这杯羹。枇杷洲生态湖成了酱板鸭孵化基地,如此一来,村里的湖与稻田协同发展。

前些年,我很少回家,近几年回家的次数多了,当看见门前的一片荷塘,看到家乡的变化,已找不到以前砖瓦窑洞的影子。无论我漂泊在哪里,都时常在梦里回到了开满荷花的枇杷洲。

段福平,湖南澧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已出版散文集《渡河之舟》《长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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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段福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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