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谭学文/摄
暖湖何须待秋风
文/蓝布衣
一场春雨将塌西湖的水天洗得瓦蓝瓦蓝。我赤着脚走在故乡的小路上,饱蘸雨水的青草拌着脚丫和脚踝有些酥痒,偶尔踩着去年冬从沟底清淤翻上来新泥上的小蚌壳,“碎碎”的脆响又像是某种温柔的提醒;田池间循环的小路蜿蜒如绸带,缠绕着童年的每一个清晨和少年的黄昏;面前的湖水绽放着笑意,早已敞开胸怀,在温柔地等待一个久违的老顽童灏暖!
一
我的家乡位于洞庭湖冲积平原,长期深受水患之苦;党和政府大兴水利,才有了每年的物阜民丰。如果将一把竹柄三齿渔叉东西向平放在地上,像极了我家乡的大水系。南边的永丰港绕村界向西延伸,与毗邻乡镇的红卫农场相接,沿港与多条沟渠相连,精准连通全村的几片低洼湖田;北边的红星港向西起势,然后拐弯沿湖堤笔直北上,连通因修筑华石公路而截断的北湖低汊,八个村近万亩的农田受益;中间的粗长主叉齿,西边通过“二门闸”连通超二万亩的塌西湖,东向延长的“竹柄”则是著名的河湖港,长约五公里、宽约十丈,东头经万庾电排与华容河相连;如果禾苗受渍,只要关闭二门闸,电排开动一小时秧苗就可出水,开闸三小时就可解除整个湖区险情;这三条主港除了传统的蓄水排渍外,还是重要的上交公粮和采购化肥等农业生产资料的黄金航道。我们屋场就坐落在渔叉肩背与竹柄连接处的河湖港南岸。
在那个有着特殊记忆的年代,土地是国家的,除住宅和自留地外,耕地及附属物都是集体的,哪怕田埂、荒坡野地边沿生长的杂草野菜,生产队也要安排劳力铲起来踩进稻田作肥料;有些田埂窄小、连耕牛也站不稳、经受不住铁锨的削铲,便从大田中抠搂稀泥抹脊,就像尼姑头上戴的灰色帽子,泥软不能走、泥硬走不得;即便宽实的主路,经铁锨稍微修饰后,插秧前,也要从田中抠出稀泥在下界的挡水边抹上,似乎为田埂描着眉线。放眼整个田野,除了稻田的青黄还是青黄,可家庭圈养的生猪食材从哪里来呢?
湖区的孩子大都是水泡大的。如果不会游泳,大人断然不敢放其单人独行,因为出门即是堰塘、鱼池,转身就是沟港、湖汊。我的游泳启蒙教练是两个菜篮。那是个大礼拜天,我跟随隔壁的两个大哥哥来到河湖港大堤,恰逢一条小船停靠岸边未锁,船主不知去向,我们几个解下缆绳蹦跳上船,一阵撑划,很快就摇到了对岸。等到他们每人剜满两篮野菜时,小船却不见了踪影。河湖港两岸并无交通要隘,既没有固定渡口更无专用渡船,要么顺流而下绕道五公里,要么就地泅渡,可不会游泳我咋办呢?两个哥哥急忙上树折断几根树枝,利用青枝的弹性分别别入菜篮的竹篾孔,以防旱菜被水浮散漂走,然后解下两篮中系缠的麻绳,一根将两个猪腰形篾菜篮并排绑紧,类似篮筏,以防翻滚,另一根则系在两篮前头的中间,一端则系在一根柔性的树枝上,嘱我趴在篮筏上,双手抓住两个篮系,保持平衡,他们俩则在前面奋力泅渡牵引,横渡河湖港。等到距对岸丈许时,由于旱菜逐渐被水浸透,浮力渐减,篮筏开始渐渐下沉。此时两个哥哥双脚已立在水中,他们一边快速拉绳,一边嘱我不要惊慌不可松手,教我一手抓篮一手划水、双脚后蹬,最后一把托住我的下巴,将我推上岸来。此时两个哥哥已累得瘫在岸边,我也练大了胆量,初步学会了游泳。那年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剜猪菜其实特简单,一个猪腰子似的长方体竹篾篮,再配一把梯形状的木柄小铁铲,铲口磨得锋利雪亮。大人们都讲面子,也怕扣工分,只有小孩子不怕骂,也跑得快。我们挎竹篮出得家门,有时候忍不住在田埂上铲起一二蔸野菜,马上就会招来身背铁锨的生产队长厉声吆喝:
“不准剜集体的绿肥啊,再剜不仅要收缴猪菜,还要没收菜篮子。”尽管知道那是吓唬我们,但小伙伴们还是挎起竹篮飞跑,一溜烟窜到河湖港边。大家都不愿淌过永丰港去塌西湖南堤,因为那里是渔场场部和渔民居住区,即使空手经过那里也胆战心惊,听说有几条狼狗异常凶猛,还有灰鹅啄人。大家纷纷脱掉衣裤,将竹篮交给力气最大的哥哥,一个个扔到对岸,有的双手将衣服举过头顶、有的缠在头顶,仅用双脚踩水而泅,有节奏不断扭动的身体非常优美;技术和体力稍差的,则一手举着衣服、一手划水、侧身偏头,迅速游向对岸……每当这种“野渡”场面呈现时,都会引起路人的驻足和大人的担忧,最后都报以会心的微笑和“啧啧”赞许。
爬上岸来,等不到身上水干就套上衣服,找到自己的竹篮和小铲,争先恐后跑向堤坡的棉花或黄麻地岸线,那里大多是锄头锄滚的松软浮土,稍不小心就会滑下水沟;这里不仅能抢到心仪的野菜,机遇好的时候还能碰到“窝瓜”。这种窝瓜不知是上年群众吃瓜时洒落还是候鸟粪便带来的种子,自我生长;瓜藤一般不超过二尺,表面很难发现花蕾,但顺瓜藤缓缓牵提,往往四五个乒乓球大小的黄皮窝瓜便被提了出来;小伙伴们闻讯蜂拥而至,来不及清洗,在衣服上擦了擦,一人一口瓜分完毕,那种清甜至今难忘,也算过了把嘴瘾。
不一会儿,一篮篮满满的、压实的、紧轧的鲜嫩野菜靠在一起,大家在水闸边、湖滩上、树荫下,玩起了“扎绣球”“掷铲博”“挖金矿”“拨烟火”等游戏。其中最有趣的要数“扎绣球”和“拨烟火”。
经过一个冬天的养精蓄锐,当初春的第一声惊雷炸响,湖边的杨柳便苏醒过来,浅黄的嫩芽渐渐长出二三片绿叶,湖风吹拂,柔美的柳枝仰俯间便展露出少女的婀娜多姿,此时正是采扎绣球的最好季节。柳条以“细长柔”、枝叶“多密匀”为佳,有时为觅到一支可心的柳条,需要几个小伙爬上树吊弯所属粗壮的树枝才能采到。有时树枝突然断裂,几个小伙便纷纷掉进湖里,引来一阵哄然大笑。采到的柳条,视情况用铲刀将枝皮等割破,然后小心翼翼将枝皮连同芽叶顺枝向梢尖方向挤压,便呈现出一串串白绿相间的绣球,随风摇曳,别有一番情趣;大家站成一排,高下立判!也有有心人,将其带回家,挂在门框或窗户边,整个房间便透出一缕淡淡的清香。
初秋的湖天,湛蓝湛蓝,澄澈透亮,不刺眼、不张扬,不再千变万化,不再阴晴不定。随着渐近午阳的燠热,小伙伴们游过湖边的宽沟,赤条条在湖洲的野草丛中找寻刚成熟的野篙苞,顺手拧上岸来,除去最外面的黄苞叶,架在临时挖好的土灶上烘烤。几条简陋的火槽根本看不到火苗,窜出的只剩袅袅青烟。不大会工夫,外表青黄的野篙苞被熏得乌七八黑。大家拣柴草、吹灶火、翻篙苞,几番下来,灶凉火熄,急忙把篙苞从火槽上扒滚出来,每人手上都抢上几个,一边拍灰一边剥叶,急吼吼塞入口中,烫得唆进唆出,不能言语。“立秋早晚凉,中午汗湿裳。”大家不停地从草灰中扒篙苞、剥叶、擦汗,再加上野篙苞固有的麻黑本质,除了眼珠尚显白色,舌头、牙齿、脸蛋和前胸、后背、双手均已黑不溜秋,相互指着对方狂笑不止。吃饱喝足后,再次“嘭”入湖中,一人闭眼抿嘴捏鼻,另一人抠起湖底的碱性淤泥相互涂抹对方描黑的部位,将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偶有巡湖的船只经过,大声嗔怪着:
“你们还不赶快上岸,把我的湖水搅浑烫热、鱼热死了,是要找你们父母赔的!”
第二天,小伙伴们见面,狡黠地问得最多的总是那句:“野篙苞吃多了拉黑屎,你呢?”
二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每年霜降后,一场冬雨一场寒,大地上个别植物头冠上仅存的那点绿色也变得干硬无浆,还被眼疾手快的少女砍作烧柴,生猪的主食也被迫从陆地迁往大湖。
莕菜,学名荇菜,俗称水荷叶,系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耐热耐寒,喜充足光照,常生于池塘、湖泊、沟渠等静水或缓流区域,有净化水质和观赏等功能。刚进入冬季,附近的荇菜大多被瓜分殆尽,无奈只能涉河渡港,远行塌西湖“淘菜”。
泅过河湖港后,我挑着穿过挑绳、倒扣过来的竹篾烘篓,一路小跑到塌西湖边,爬上树、顶着寒风,一阵引体向上后,微冒毛汗时,便脱下棉袄棉裤,游到湖中飘着零星心形圆叶的荇菜窝点,用脚一灏,水下系丰茂的枝茎和织蔸,不禁喜上心头;连忙偏脸向天,单手轮番插入湖泥,把一蔸蔸荇菜抠离湖底、浮于湖面,一阵摆洗后,茎绿根白蔸黄,如果配上油盐爆炒,一定是盘抢手的下饭菜。过去曾听老人提过,不管多么喜爱和不舍,总要抠几蔸留一蔸,为来年再取留好“种子”。
俗话说“酒缸不怕冻,小孩不怕冷”。虽然已是寒冬,但人在水下不停地全身运动,想到自己一次的下湖劳动,可以解决家中的猪近一个月的温饱、博得母亲会心的微笑,还真没有感觉到寒意。上得岸来,凛冽的寒风刮得人的下巴有些发颤,不待身上水干赶紧穿好衣服,挑起荇菜就往回赶,经过三四个来回才将所有荇菜挑到河湖港边。此时,母亲早就嘱咐给生产队放鸭的堂哥将“鸭划子”拖到港边,堂哥将竹篙一点一推,鸭划子竟直溜溜地冲过港来;为了能够一次装完,我小心将荇菜、挑具和衣服均匀地码上尖瘦的鸭划子,自己在港中边游边牵引着鸭划子缓缓前行。
荇菜不像旱菜,本身就是水生植物,根茎含水量高,如果剁碎后简单地装进缸中,不到十天就会沤热变腐发臭。受厨师“格笼蒸菜”启发,母亲下雨天专门请来篾匠,为二口猪菜缸量身定做了极似柴炭火锅状、截面“山”字形、中间篾筒突起、比周边略高的篾菜格。剁碎的荇菜,在地面通风摊晾一个晚上,以抓起来成团、紧捏不滴汁为要,然后装缸;一层格一层菜、一层菜一层格,依序而套,中间接序的篾筒将菜缸中的热气及时散发出来,一缸荇菜一两个月不会腐烂变质。
母亲常念叨:“一头猪就是一家人。”并不是说猪的智商高于人类,而是指一头猪的交换价值,相当于或高于一家劳动力一年所挣工分取得的生产队年终分红值。我们家年迈的祖父,父母和姐姐,一年到头所挣工分,扣除每月预分的口粮、村(队)集体提留等支出外,每年也就分到60-70元,虽然不多,但比起那些“超支户”“倒找户”要荣耀得多;而一头一百多斤的合格牲猪上交公社(乡镇),除了60-70元现金收入,还有公社的粮食指标和肉票奖励、生产队的工分奖补;饲养的生猪吃得多、肥也多,除了保证自家菜园和自留地的农家肥供应外,还能出楼生产队挣工分。
中小学时,我家的生猪饲养总是按照一头母猪二头牲猪“1+2”搭配模式,母猪二年三窝崽、牲猪一头上交、一头杀年猪;每年猪崽出窝、牲猪上交、年猪卖肉和生产队分红的节点,都是父亲偷偷去银行存钱的时候,尽管父母瞒着我;因为祖父求医问药、姐姐结婚成家、外甥出生周岁、邻里人情往来等,都是不可推脱的刚性支出。
也有人说,养猪并不赚钱,而是“零钱搏怼钱”。窃想问,淘米水、涮锅水、谷糠、碎米、野菜,值钱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农民有的是力气、办法和耐心、期盼,在政策范围内,能够靠勤劳和智慧赚钱,不也是一种内生生产力吗?
每年大年三十总结时,母亲总是毫不吝啬地夸赞我“最勤奋”;大年初一,尽管棉袄棉裤是姐姐们“小”下来的,但套上母亲新做的宝蓝色罩衣,特别是上面有机玻璃扣子荧光发亮,同样是件高兴的事情。
(节选自兰昌华《暖湖何须待秋风》,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报告文学类二等奖)

兰昌华,笔名蓝昌华/蓝布衣,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金融作家协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公开发表作品80余万字。

来源:红网
作者:蓝布衣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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