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燕飞散文集《脉与络》于2025年10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静水流深与自我绽放
——赵燕飞散文集《脉与络》的内在魅力
王兆胜
自“新散文”流行以来,散文的审美趣味大变。其最突出的标志是,后现代意识明显增强,散文不断地“变”,用不断“变脸”和摇曳生姿形容亦不为过。站在散文的变革创新角度看,“新散文”不无价值;但从散文的本质看,它的不断变化也有越来越远离散文的危险。当前,跨文体散文与非虚构散文就有这样的特点,视野变得开阔了,内涵有所丰富,思想也不无深度,但离散文的特性却渐行渐远。赵燕飞散文集《脉与络》表面看是比较传统的,但却紧紧贴近散文本质,是向散文内在深度和自我本性的开拓与呈现。
散文有平淡之美。追求“变”的散文,处处求“新”,其探索性与创新性值得称道。不过,其最大问题在于,忽略了“常”,就如钱穆所言:惟变当有常,万变不离其宗。有变有发展,有常有承续。林语堂曾用“酸、甜、苦、辣、咸淡”谈文章五味,并认为散文的最高境界是“平淡”。赵燕飞的散文也有“变”,但主要是“常”,是社会、家庭、人生,是亲情、友情、世情,是最普通的生活日常,是平凡的人生世相。当然,赵燕飞的散文也有酸、甜、苦、辣,像父母的相处关系中有“酸”,家庭成员的互助互爱多是“甜”,小妹夫的突然离世是“苦”,自己做阑尾炎手术的过程不乏“辣”味儿;然而,“平淡”是其主要的书写对象、审美趣味和叙事方式。作者主要不是向未知领域探求,也无猎奇的故事,更无华美的修辞,而是写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与事,且以白描手法进行平淡的叙事。从“新散文”的角度看,这似乎是一种已经过时的写作;但从“守常”和“推陈出新”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更有难度的写作。赵燕飞散文属于静水流深和返本开新的写作,能在习以为常中发现“新意”。如“母亲”形象在许多散文中都出现过,然而,赵燕飞的母亲却是“常”中有“新”:她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都爱自己的孩子,具有勤劳、善良、友爱、自尊等美好品德;不过,她又有自己的鲜明个性与特点,即敏感、爱挑剔、有完美的洁癖,这是具有深度的钻研与烛照。“平淡”是最贴近普通人生的,也是最接地气的,还是我们最熟悉的,散文以此为中心进行书写,不仅不是易事,而是更有难度,这既需要生活,又需要对生活有独到的观察与理解,更需要有慧眼,还需要能定型和把握的能力。赵燕飞散文的妙处在于,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生活日常中,时有被火烧过的豆粒和金子,让人眼前一亮,更有会心之顷。
自然而然的散文风格。如今,不少散文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不自然。这包括书写内容不真实,没有生活就用知识补,缺乏知识就用观念补,导致散文云遮雾罩和凌空高蹈。不少涉足新的知识领域的散文也有此弊,在获得“新奇”时,又有不少知识盲点被忽略。追“新”求“变”的散文常缺乏对传统散文的尊重与敬畏,写作过于随意,让情感泛滥,有的甚至陷入胡编乱造,这必然导致散文越来越不自然。赵燕飞散文以真实的态度写生活本身,以充满自尊、自爱、自然、自由、自我的笔触勘探生活的富矿,用心灵的光谱分辨世态炎凉和世道人心,将白描和细节作为显示人生、人性和生命的温度计,于是有了不一样的散文风骨与风貌。以小妹夫的突然生病和离世为例,不少散文会调动小说叙事的渲染与虚构将之写得感人、动人或迷人;然而,在赵燕飞笔下却是那样平淡自然,与生活本身一样,这包括发生、求医、希望出现奇迹、无奈下的死亡。其间,“我”投入了更多关爱、助力、期望,但却没有过于抒情,而是如春夏秋冬一样自然转换,也似静水流深般从心底流过。还有,赵燕飞写景、状物、描绘人物都很自然,她这样写楼上母女来家串门的瞬间:“她妈妈说得眉飞色舞,她一直微笑着不插一句嘴,那张架着眼镜的小脸白白净净,嘴角一直微微上扬。她的微笑很美。恍惚间,以为加州黄金坐在我的对面,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着,看起来那么淡定,那么从容,那么无所畏惧。”在此,自然之美、自然的叙述、自然的文字表达都如被清水洗过一般,光彩、光泽、光亮自然外现,一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合度的散文特性。如果说,小说重视引人入胜的情节虚构,诗歌是情感的弦张,戏剧是场景的渲染,那么,散文的本质则是合度。因此,梁实秋强调散文要“合适”;林语堂形容写散文如走钢丝,虽离不开惊奇,但要平衡和适度,是那种刚刚好的感觉。当下的散文往往太注重猎奇求新,太喜欢“个性解放”和“文体破体”,却忽略了“合度”与“节制”,于是,散文在观念上缺乏敬畏,在手法上过于随意,在章法上陷入碎片化,在文字上没了节制,不少作品变成随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流水账。赵燕飞散文也有个性的自由张扬,当写到“我”有意跟母亲善意说谎,以内在的自我写花的世界时都是如此;不过,更多时候,作者一直是有“度”的,是一种有节制的写作。比如,写自己做阑尾炎手术,作者是任性的,但当母亲表达了决绝的态度,“我”就顺从其意了。“我”戏称丈夫为“苏局”,但又用他只是县级一个副职进行平衡和消解。轩哥与双宝,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大妹的儿子,“我”对两人的情感态度也具有均衡性,似乎在某些方面外甥比儿子更优一些,对“我”也更加上心。还有《娃娃脸》中对“张总”的描写,也是充满“均衡感”的。先看“娃娃脸”,那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作者写道:“小薇长着一张圆脸,眼睛圆圆的,鼻头圆圆的,下巴也圆圆的,微笑时还有一对圆圆的酒窝。”然而,“她和我年龄相仿,却比我有能耐多了,不仅是资深营养师,还开着一家生意火爆的月子中心。最令我羡慕的,她竟然还是心理咨询师,并且拥有自己的心理工作室。”同一人身上有这样的巨大反差,在赵燕飞散文中达到了某种均衡和契合,在巨大的张力效果中也产生一种内在的新奇性与稳定感。当然,“合度”还表现在作品命名、描写分寸、文字表达上。像《蛮好》《礼性》《郁》,以及书名《脉与络》都是精凝和出彩的。写自己买卖房子也是有“度”的,恰好弹拨起人们敏感与舒适的神经,没让自己陷入自吹自擂的失度状态。还有,文字的节制、干净、准确、有力在赵燕飞散文中随处可见,从而给人以独特的审美感受。《手表》开头写道:“我喜欢戴手镯,硬玉、软玉、黄金、白银,无论什么材质,只要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有缘就行。我也喜欢戴手链,碧玺华丽,珍珠温婉,千足金显富贵,泰银有个性。但我不喜欢戴手表。”这样的文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有情、有韵,但又是质朴、讲究、凝练、纯净的,没有相当的功力是很难达到的。
散文家后面站着“我”这个“人”。许多散文缺少“我”,缺少一个真实的“我”,缺少有个性、主体性、坦诚、自爱、爱人的“自我”,于是散文变得空洞虚无。与小说、诗歌、戏剧不同的是,散文离不开作家本人,它在写别人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在写自己,是一个自我形象的形塑过程。某种程度上说,散文的好坏、高下、得失,取决于作品中的“我”,作家的“自我”如何在作品中显影,“本我”是否真实可靠,“我”是否葆有初心、爱心、恒心、虚心、童心,“个我”是否在不断的成长?如从这一标准衡量,不少散文里是无“我”的,更没有一个健全的积极进取的充满正能量的“自我”。在这方面,赵燕飞散文不但有“我”,且有“自我”的花开与绽放,是一个关于大写的“人”的“我”的书写与观照。对亲人,赵燕飞散文有真心、真情、真爱,不论是对父母家人,还是亲戚都是如此。别的不说,“我”为亲人频繁联系医院和忙前跑后,就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在这方面“我”是个极有热心和爱心的人。如对大妹的关爱之情,“我”都是亲力亲为,买房、租房、补贴都倾其所能,这是难得的好姐姐。对小妹的儿子,“我”更是付出很多,爱护有加,比亲生的还上心。对舅舅、黑皮哥以及家乡,“我”也是情深意切,有割不断的亲情、家乡情,以至于其形象都被立体地凸显出来,让人如在眼前和难以忘怀。对老师、同学、朋友,“我”也充满感恩与思念,那个用猪油拌饭吃的老同学被“我”深记和惦念。对陌生人,“我”也一直不失爱心,这在与楼上母女的交往、卖房时的让步、同“圆脸”的交流中可见一斑。散文写“我”与买房者的砍价过程中,一面写对方的智慧与高明,一面又写“我”的同情与理解,特别是最后的让步,这是关于“我”的善心与仁慈的逐渐呈现过程。《业主群》是一篇充满友善与理解的散文,这既是一个时兴的社会问题,也是关于人情与人性的现场,关键是“我”在其中看到了友爱与理解。作品写道:“尽管业主群很难产生有效的道德约束,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倒也达到一种奇妙的平衡。”“那些从不加入微信群的人,自然也会拒绝业主群。你喜欢的,他讨厌;他热爱的,你痛恨。一切无需辩解,世间种种,都有各自存在的理由。”开通豁达与善解人意,使“我”获得了明理的智慧,也使散文变得从容潇洒起来。还有,对于追求女同学的陌生男生,“我”看到他找不到对方却又不离开,一直坐在楼梯上等人,于心不忍之下给他打饭吃。这与女同学的冷漠处理形成了鲜明对照,也照出了“我”的善根。《郁》是关于现代社会问题病的解答,“我”以思想为针、情感为线穿越了重重阻隔,于是进入“和解”的通道。作者说:“比如生而为人,无论贫贱,无论富贵,都要被时间之火慢慢烘烤,都要被某双看不见的巨手‘郁’过来‘郁’过去。”《白色线结》是写“我”做阑尾炎手术的,这是一个“自我”成长,克服病痛恐惧的深刻过程,也是有关于心理学、病理学、医学、文学、人类学的重大课题。一般人看来,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但“我”却经历了整个人生,甚至生死考验,也是一次生命的真正穿越和升华。比如,“我”有这样的感悟:“如果因为一个阑尾炎手术就挂掉了,那也是命里该挂,怨不得别人。”这可谓是“我”之通脱观。还有,对于草木,“我”也表现出仁慈,因为担心龙舌兰遇人不淑,认可杂草也是生命,给花浇水时特别轻柔,这些同为生命的天下万物是值得珍视的。
总之,在赵燕飞散文集《脉与络》中,基本看不到什么神奇景观、非凡人事,也无惊人之语和豪言壮语,更无薄情、伤情、滥情,而是一种平静、平淡、平凡、平和、清明景象。不过,这也不是死水微澜,而是静水流深,是平常中有新奇与己见,有时不乏真知灼见和智慧的闪现。最重要的是,散文因“我”而活,由一个有主体性的“自我”的心灵花开,形成了散文的高尚境界与品质,并迸发出令人喝彩的生命爆裂声。
(此文刊于《山西文学》2026年第5期)


王兆胜,1963年生,山东蓬莱人,文学博士、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原副总编辑,现为南昌大学特聘教授。专著有《林语堂的文化情怀》《林语堂与中国文化》《新时期散文发展向度》《散文文体的张力与魅力》等20部。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等刊物发表论文300余篇,被《新华文摘》等转载60余篇。编著《百年中国性灵散文》《精美散文诗读本》及散文年选20多部。散文集有《天地人心》《负道抱器》《情之一字》《阳光心房》等。出版《磨心镜的男孩》等儿童文学作品。散文多入选中学教材、中高考试题和散文选本。获首届冰心散文理论奖、当代作家评论奖、第四届全国报人散文奖等。
来源:红网
作者:王兆胜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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