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草坪纪事
文/张雄文
炎陵多的是山。峰峦一重又一重,犹如巨浪层层翻涌,无有穷尽,将“神州第一陵”炎帝陵簇拥在苍翠怀抱最深处,顺带也将与陵寝咫尺之隔的西草坪村紧紧围裹。清康熙年间,炎陵人罗士彝描摹这片“神农氏之故墟”说,山峦“起伏蜿蜒,形势奔趋,有如星罗棋布,俨若金城汤池。”终于闯过群山,站在西草坪村的田埂喘息未定时,我蓦然想起罗士彝笔下的句子,感慨“信不诬也”。
村子似乎仍然有神农时代的幽谧:从金紫峰滑下来的阳光,悄无声息摩挲树木、屋舍、田野,还有田埂边人家种的辣椒与南瓜藤;白墙黑瓦或红瓦的村舍多倚山而建,俨然默立,屋场偶尔进出的小汽车绝无鸣笛聒噪,像池塘里安静来去的鱼儿;铺着水泥的村道洁净曲弯,挨家挨户绕上一圈,才伸向群峦更深处;村道上间或走过出去或归来的荷锄、挑担者,彼此相遇时多半点点头,即便寒暄也只轻声细语,似乎生恐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借了炎帝陵的灵气,村子也漫漶古意。村里人绝大多数姓张,族谱记载开基先祖是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从隔壁井冈山迁居而来,与到炎帝陵前撰写《题炎陵碑》的罗泌属同时代人。后者也是江西人,跋山涉水前来“摩挲古杉,俯叹石麟”时,为淳熙十四年。不过,先祖遗迹早已不存,现存最早的建筑建于明洪武元年(1368年),是张家祠堂。
这座老房子被诸多簇新村居环拥,属早先典型的江南乡间式样:青砖封火墙,黑瓦硬山顶;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前堂有长满青苔的八角藻井,后堂两侧有幽深厢房。踱步其间,幽气暗涌,凉风习习,似乎那一股吹过古人的风从未停歇过。令人称奇的是,门窗和屋檐每个饰件都镂空雕花,精心雕琢打磨而成。这似乎说明,即便在大山深处,那些工匠也绝不敷衍与草率,尽管他们并未逆料自己的作品650多年后依旧能保存完好,令无数后人驻足膜拜。
不同寻常的还有大门两边镌刻的对联,以行书写就,雄浑苍劲:“奕叶千秋锦凤岭,风云万顷壮鹏塘。”“鹏塘”是西草坪村的古称。对联气势非凡,是对全村的殷切期许。后来的事实证明其绝非浮夸,村中的确出过不少风云人物。清道光年间有人做过总兵,后来战死沙场,被朝廷荣葬故里,追封建威将军;近代有人考上黄埔军校,参加抗日战争,在鄂西等战场浴血奋战,晚年荣获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其余还有杂交水稻抗性育种体系研究专家、国家科技专家库专家等,一时难以枚举。
……
村子深厚的底蕴还体现在祠堂隔壁的老房子——一座由民居改成的家风展示馆墙壁上。一面墙都挂着数百年间先人们传下来的家风家训——“戒奢淫”“警游惰”“戒生非”等,还有“和兄弟”“和乡党”“训子弟”等家规家约。都是一些素朴的老话,被村里人当成金科玉律遵照而行,也很管用。哪家小孩不听话,大人就拉到馆里,对着墙上家训罚站。哪个孩子成年了,父亲便带他来这里背家规,立志做个有用的人。久久盯着墙上的字句,我似乎也站在了老祖宗面前聆听垂训,不免敬畏有加。
近年来,老的家风家训促成了村里红白喜事的新规矩,还专门成立了红白喜事理事会,谁家办酒得先报备。理事会人员不拿一分薪水,事儿可不少,重点是帮主家省开支。理事会还规定,村里除婚丧外,满月、周岁和寿诞等一概不相互宴请。前些日子,一位老人过世,她儿子到理事会报备,说打算摆28桌。理事会负责人说太多了,要减,还打着商量:“菜也别搞那么多,吃不完,八荤两素可改六荤四素。城里乐队也别请了,就请村里人帮忙吹唢呐。”主家先还怕丢面子,后来想,老娘活着时最怕浪费,简简单单办,反倒合她心意。于是最终摆了14桌,算下来省了好几万块。酒席上,亲友们都说好,说这才像正经办事的样子,不是比阔气。
不过,村里有些钱绝不省。这些年来,村里每年都要办一件大事——奖励考上大学的子弟。每到8月26日这天,全村老少都在祠堂聚会,一是祭祖,一是发奖学金。庄重的祖宗牌位前,主事者朗声喊唱考上大学的学子姓名,递过一叠厚实奖金,最多者五千元。获奖者名字还会刻上祠堂墙壁的“崇文榜”,成为后来学子的榜样。看着墙上榜单,我很好奇这些钱从何而来。村里人说,都是大伙的捐赠,包括村里成功人士,还有获奖后参加了工作的大学生。
村子主要负责人张湘军就曾是一名这样的大学生。他毕业后先去的东莞,从验货员干到生产主管。后来,父老们叫他回来当村干。他想到曾领过的奖学金,没有推辞,回来便带着大家种油茶,搞合作社。这些年,他自己身家变化不大,但村里人均收入从五六百涨到一万五千多。他拒绝了山外好几波高薪诱惑,说还是待在村里,继续做守陵人。他说:“树高千尺有根,河水万里有源。我们张家人,先是张氏祖先的守陵人,再是炎帝的守陵人。”
这片炎帝安寝之地,早已非当年尝百草时的艰辛。环顾四周翠色漫溢的山林,我想,村里往后的日子必定会更好。
(原载于《人民日报》副刊版,有删减)

张雄文,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主席团委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株洲市作协主席。有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等报刊发表,出版《名将粟裕珍闻录》《潮卷南海》《燕啄红土地》《白帝,赤帝》等15部书。曾获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冰心散文奖、四川散文奖、湘江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来源:红网
作者:张雄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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