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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韩东:同情

来源:《芙蓉》 作者:韩东 编辑:施文 2022-07-29 09:4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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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短篇小说)

文/韩东

庆总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快三十年我们素无联系。突然他要求加我微信,告诉我他来南京出差,我们“必须”见一面。我问:“您有事找我?”庆总回复:“想你了不行吗?”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不,不是反感,而是想不到,我想不到庆总会这么说。我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我们的关系也没到这份上啊。

如约前往某五星级酒店,某座某层某某餐厅,某个包房。我本以为是庆总单约我,走进去才发现一桌的贵宾,公司经理、董事长、书法家,当然还有官员;分管我们系统的市领导也在座。宴会气氛就不说了,我傻不啦唧地赔笑了一晚,终于坚持到最后。

下面仍有安排,但庆总说他刚从欧洲回国,时差没有倒过来。大家表示理解,于是开始道别。我坐的地方靠门,趁乱想溜,被庆总一把捉住。这时他才说:“这是我大学同学。”算是一个迟到的介绍吧。庆总对我说:“你留一下……”转身又去与众人话别了。

庆总将我领往他的房间。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嘴里骂着,我没想到庆总会爆粗口,但随即就明白了他的用心,这是在和我套近乎,这类评论不正是我此刻的心里话吗?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对一切都横竖看不顺眼。

在客房外间的沙发上坐下,庆总忙着煮水泡工夫茶(他让助理回房间睡觉了)。我说:“老朱,你到底有啥事儿啊?”庆总姓朱,大名叫朱庆和;我掂量半天,此时此地叫他“庆总”有点不太合适了,叫“庆和”又显得轻浮。于是“老朱”便脱口而出。

老朱顽皮起来,说:“老韩,你猜。”

这我哪能猜到啊。是目前的经济形势不好,老朱公司的生意堪忧?就算如此,他也不至于找我聊呀。是老朱老房子着火,喜欢上了其他女人,比如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妖精,要抛弃原配分家产?那也没有必要找我。也许是他女儿到了叛逆期,上房揭瓦……不对不对,刚才在酒桌上老朱已经说了,这次去英国他就是去看女儿女婿的,和公务无关;而且他还说,他女婿是个老外,英伦某著名乐团的演奏艺术家,颇有几分为女儿骄傲的意思。那肯定是身体,老朱的身体出了问题。我们这个年龄也算正常,没准老朱得了绝症。

“猜不出来。”我说,“当然了,我们这个年龄段碰上啥事儿都不奇怪……但有什么事,你非得找我聊不可呢?一件发生在你身上但非得找我聊的事……”

“难以启齿啊……”

“等等,你先别说,我知道了。”我打断老朱,“是不是你ED了?”

“ED?”老朱随即反应过来,“就算我ED了,为什么要找你聊呢?”

是啊,这正好是我的问题,就算老朱ED了,也不需要找我聊。他这么一个人(在各方面都是楷模,所有的同学无不羡慕,且能量无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没有必要找我(一事无成,人微言轻之辈)聊。

“难以启齿啊。”老朱又说。

他还是说了,而且说了很多。什么“家父”“老妈”“丈母娘”“岳母”“亲家”,绕得我头晕。老朱一向能说会道,看来他真的很激动,情绪波动下词不达意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事情特简单,也就是老朱父亲和老朱岳母可能有染。我正要问,到底是可能还是已经坐实了,老朱按下不表,说起他夫人的家庭情况。

老朱夫人是单亲家庭,从小父母离异,夫人是岳母一手带大的。和老朱谈恋爱以前,夫人没有谈过任何恋爱,并且岳母一再向她灌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如果夫人不是这样的情况,老朱可能也不会和她结婚,可一旦结了,这才明白了夫人的好处。“倒也不是我有处女情结,”老朱对我说,“而是,这样的女孩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热恋期一过,我们这种搞事业的人不就是图个婚姻稳定吗?”老朱告诉我,他之所以小有所成,夫人是要记头功的。

但今天的话题不是说他夫人,是说岳母。因为感戴岳母培养出这么一个好女儿,老朱对丈母娘非常孝敬。不仅他孝敬,老朱的父母对亲家也另眼相看,两家人走动十分频繁,就像一家人一样。不是像,后来岳母干脆从上海搬来了深圳,和他们住在一起。老朱在深圳最贵的地段购置了一幢独栋别墅,加上女儿出生,家里有四个保姆两条狗,一大家子当真是过得滋润无比,其乐融融。由于没有了后顾之忧,老朱在生意场上更是放开了手脚。可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坐实了吗?”

老朱的脸色转而变得非常阴沉。“我们不敢想,”他说,“可我妈一口咬定,闹得不可开交。岳母也不辩解,家父避之不及,她也不好和我夫人吵,那就只有冲我来了。摔桌子打板凳,寻死觅活。我说,你不能凭空乱说,凡事都要有证据。我妈说,你以为我拿不出来?我是给你们朱家留张老脸,不要给脸不要脸,把老娘惹急了!

“我断定我妈没有证据,但也难说。事已至此,有证据没证据也已经不重要了,岳母是没法再住下去。我和夫人只好把岳母送回上海,因为内疚,也是要补偿她受到的侮辱,在上海最贵的地段我买了一栋比我们的房子还要大的房子,写的是夫人也就是她女儿的名字。夫人一年中有半年要飞过去陪她妈,我们原来的家算是名存实亡了。

“这头,我妈还不安生,把家父盯死了。不允许他用手机,说家里有电话,可她把座机的电话线通通剪断了。家父的身份证也被我妈没收了,说瞅着个机会老不正经的就要私奔。任何人在家都不准提我岳母的名字陈蓉。夫人可以说‘我妈’,我可以说‘她妈’,我女儿可以说‘外婆’,而她只说‘她’,家父连‘她’都不可以提。唉,可怜啊,老人家一定郁闷坏了。正当我们为家父的身心状况担忧时,我妈却病倒了,并且一病不起,竟然不治去世了。家里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妈是给她自己气死的,意思是她放着好日子不过,没事找事,除了癌症还得了老年痴呆症,是由老年痴呆症引起的癌症。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到死我妈都绝对清醒,比任何人都要清醒、明白。”

“喝口茶。”我说。现在已经换了我在泡茶了。

“不用。”老朱说,“我们应该来点酒。”他跑过去打开电冰箱,一通搜罗,抱了一堆小瓶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酒过来,旋开瓶盖仰头就灌下去一瓶,也不劝我。

“说我妈清醒我不是乱说的。”他说,“临终那天正好轮到我陪床,我妈突然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我以为我妈让我握着她的手,可她伸出来的是一个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试图打开那拳头,没承想一个垂亡的人有那么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掰开了,我妈手里攥着一团纸;我拿起来展平了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蓉,我跟她实在过不下去了!’分明是家父的笔迹无疑,我再熟悉不过。啊,原来这就是证据,原来证据的确是有的!当时我再看我妈,她似乎吐出了一口气,应该就是那一刻,把纸条交到我手上,她她她就撒手人寰了……”

说到此处,老朱不禁流了眼泪。我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节哀顺变。”我说。

老朱接受了我的致意,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没事,没事,”他说,“都已经过去了。最关键的部分我还没说呢。”这样我就又坐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伤心,听见医院走廊里脚步声响,有人过来了。当时我手上正捏着那张纸条,情急之下你猜怎么着,我窝巴窝巴就塞进了嘴里,咽下去了!和电影里的革命烈士一模一样。果然是夫人,她来换班了。在她踏进病房以前,那纸条就已经到了我的肚子里。真悬啊,就差一点。所以直到今天我夫人都不知道纸条的事,家父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这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其实当时完全是下意识,我也可以不咽的,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也就完了。害得我虽然那纸条早就消化干净,变成了大便,可吞咽的感觉一直都在喉咙里,消失不掉。有一阵我甚至怀疑食道是否被割伤了。也是事情来得太急,我无暇多想;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果是为掩盖本人的奸情,我也不至于如此手忙脚乱。但那是家父啊,是我岳母!

“我妈过世以后,按说家父和岳母之间的障碍已经消除,可以把岳母接过来住了,或者家父以看望孙女儿的名义,前往上海幽会岳母——当时我女儿在上海读大学。但是没有。岳母没有要求来深圳,家父也没提去上海逛逛。他们不提,我们自然更不会提。我们不提这事有前因,而家父和岳母的无动于衷着实令人费解。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他们不过是要证明我妈错了,他俩之间啥事没有,闹到这一步完全是我妈老年痴呆症发作的自说自话。脸面啊,脸面,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如果家父和岳母大大方方地吐露心声,我和夫人也不是那么保守的人,八成不会阻挡,甚至会帮忙成其好事——我是这么想的啊,当然事到临头也说不一定。可他们就是不说,也不行动,就这么硬挺着,力度之大时间之长当真匪夷所思;最后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张纸条是否真的存在过。当然了,纸条是肯定存在的,我喉咙里的感觉还在。但也有可能是我妈模仿家父的笔迹写的呢?就算是家父亲笔所书,那也只是他那一头坐实了,岳母很可能无辜。家父向岳母表白,可纸条根本没有到对方手上……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真的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直到把二老洗白。”

“又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还能有什么事,这个年纪的人。”老朱说,“一年前家父突发脑出血,弄到医院去抢救,人没有死,但成了植物人!这是后话。当时我和夫人正在忙家父,忽然接到上海保姆打来的电话,岳母也脑出血了!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事后我仔细追究了一下他们分别发病的时间,两人竟然相差不到半小时,这不是心灵感应又是什么?不是相爱到一定地步,这样的心灵感应也不会发生啊。而且,我岳母也被抢救过来了,人没死,成了植物人!”

“是有点奇怪。”

“岂止是奇怪,这就是证据,比那张纸条还要说明问题的证据。”

这以后老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将那堆喝干的小酒瓶挨个拿起来,往一只玻璃杯里沥出残酒。捣鼓了半天,然后端起玻璃杯一口喝干了,这才又开始说话。

“现在,我们家里有两个植物人,一个在深圳,一个在上海;一个我守着,一个我夫人守着。虽说有保姆、护工,但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我女儿也去了英国,嫁了英国佬,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回来了。这个家算是彻底散了。我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去年一年乘了两百多个航班,去英国看我女儿,去上海看我老婆,来南京谈项目。我老婆也到处乱飞,英国、深圳、上海,上海、深圳、英国,一年到头我都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她,也许是在天上吧,隔着飞机舷窗打了个招呼……”

“真不容易,老朱你辛苦了。”

“是不容易,真太辛苦太累了。”老朱说,然后话锋一转,“所以说这就是成功所要付出的代价,这帮人只看见我风光、体面、有钱,要知道我的努力是他们的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还不止!真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是。”我一面答应着,一面在想:他说的“他们”是指我们这帮老同学吧,其中也包括我。

这以后老朱顺口说了一些他生意上的事,也知道我不懂。半小时后他站起身,明显是要送客,“这酒也没了,时间也不早了……”虽说身体打晃,但仍不失一个企业家应有的风度,我怎么觉得他又变回庆总了呢?

庆总大臂不动,向我伸过小臂,一只软绵绵的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拍着我们相握在一起的手。“感谢,感谢,今晚我过得非常愉快!”

我在想,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他找我来就是为说个故事?庆总还没有说,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我们还没有好好商量合计一番呢。我不无抱怨地问他(也是借着酒劲):“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些?”

“是啊,否则我干吗找你?”

“干吗非得找我说呢?”

“不找你,我找哪个?”

“找谁都可以,您干吗非得找我?”

“我总不能去找夫人说吧,她不知道纸条的事。也不可能找我女儿……”

“你就没有一两个朋友?”

“嘿,生意场上,不兴说这些的。”

庆总见我较劲,索性又坐下了。见他坐下,我在原先坐的沙发上也坐下了。拉在一起的手分开了。

“我真怀念咱们年轻的时候。”庆总说,“那年头,坐个火车住个旅店,能认识一堆人,萍水相逢啥事儿都可以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说完拉倒,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你说那时候的人怎么就这么单纯呢,人与人之间从不设防,陌生人之间比亲兄弟还亲,越是陌生就越亲近。艳遇就不说了,我喜欢旅行主要是喜欢找人说话。其实那会儿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吹牛逼又不交税。痛快,真痛快!”

原来如此。我说:“那你可以上网,找网友聊啊 。”

“不行不行。一来,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理解这种事;二来,我们这种人,一百度马上就知道你是谁了,就是化名也能把你人肉出来,只要有蛛丝马迹。得不偿失,绝对得不偿失。”

“你把我当成陌生人了?”

“不不不,不是这么个意思,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从酒店出来,已经是凌晨快三点。这一片虽然是市中心,此刻大街上几乎不见行人。一溜出租停在酒店外的马路边;我决定还是先走一段再说。

街道空旷,我的思路深远,不知怎么的,那两栋我从未见过的别墅出现在眼前,也是空荡荡的,甚至孤零零的。我一直看到了别墅里面。分别有两个植物人躺在幽暗的空间里,病床前守着两个人,是庆总和他夫人。这是两栋房子,两幅画面,却奇怪地重叠在一个幻象中。由此灵光一现,我想到,为何不把两个植物人搬到一起呢?两张病床并列,中间放一个床头柜,就像那些睡不好觉的夫妻,躺在他们各自的小床上,既在一个房间里又避免了互相打扰。

如果庆总父亲和他岳母的确是同时中风的,也如庆总认为的是由于心灵感应,搬到一起也是如其所愿,也顺理成章吧。也许他们正是因为要在一起才同时倒下的。不是同时死去,而是“冬眠”,采取了某种蛰伏状态。在近距离的感应或刺激下,他们两个或者其中的一个没准会苏醒过来呢?这真是一个好主意……至少庆总的两个家又变成了一个家,他和夫人也不必分居两地满天飞了。照应病人会方便许多……

思虑至此,我想立刻返回酒店,把这个绝妙的解决方案告知庆总。实际上我也已经转身了,向酒店方向走了有一百米,但还是站住了。我在想,庆总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智商和情商都远远高于我,我能想到的事他想不到吗?而且,这事儿是明摆着的,两栋别墅,两个植物人,两组资源配置……庆总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再说了,今天他找我去是当垃圾桶的,并非和我商量怎么办……

我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立马有应答。那辆车就在我眼前,其实我在人行道上徘徊时它就一直跟着我。上车后,半小时不到我就到家了。上床睡觉,在被子里挣扎半天,最后还是在黑暗中给庆总发了一条微信,告知对方我想到的办法。详详细细毫无保留地写了一大篇,无论对庆总是否有帮助,也算是尽到了责任。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至今庆总也没有回复我的微信。

韩东,著有诗集、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言论随笔集46部。导演电影、话剧各一部。近年出版的著作有诗集《我因此爱你》《奇迹》《他们——四人诗辑》,短篇小说集《韩东六短篇》《崭新世》,言论集《五万言》,长篇小说“年代三部曲”《扎根》《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知青变形记》。2021年获首届先锋书店先锋诗歌奖。

来源:《芙蓉》

作者:韩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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