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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刘忠华其人其诗
2026-05-08 12:25:06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刘忠华其人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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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华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交往,是缘分。一直交往,是永恒的缘分。中断交往,是缘分的终结。尘封的交往突然被唤醒,是缘分的延续。我与刘忠华属于第三类。

一切不必牵强附会,但存在玄机。五年前的五月,来自湖南道县的刘忠华到长沙参加栗山诗会。那一天,“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去世,栗山诗会停止研讨会,为之默哀。而位于道县的玉蟾岩遗址,曾出土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栽培稻谷壳标本。

一万年前的先民与当代的袁隆平,稻种与稻种,诗人与诗人,诗歌与诗歌,培育着无限的联想。中断五年的交往,因“点将台”而持续缘分,不亚于一次“考古挖掘”。

刘忠华的微信名叫“湖湘刘二·释延二”,视频名曰“潇湘诗侠刘二释延二”。“湖湘刘二”也好,“潇湘诗侠刘二”也罢,字面意思明显。“释延”是佛门弟子之名,也排第“二”。我管你“二”不“二”。所有的微友,我统统标注真名实姓,刘忠华也不例外。

道县是永州文化底蕴最深的区域之一,周敦颐、何绍基最具代表性。刘忠华写诗,是感悟、感恩这一片山水,不写诗倒是辜负。

刘忠华因出版诗集《阳明在上》,被阳明山管理局授予“荣誉村民”称号。我关心的是,刘忠华能不能夹带“私活”,让我也陪着潇洒几天?

“夏季,宁静的午后

日头,一眨眼便躲到睫毛之外

有云很和气地漫过山顶

于头上泼一页水墨

透过阴凉的空气,我看见亲人

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茅舍

他们踩过的蒿草

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过山雨》是一幅空灵的水墨画。一位出色的诗人是一位出色的画家。诗人站在另一处茅舍,目睹此情此景。我可能比他还要固执,一定要等到蒿草“抬起头来”,与我对视。哪怕几天几夜,不罢不休。


“二婶在屋里塞满柴火,稻草

二婶让自己的影子没地方安身。月亮

出来,她会对着夜空唱:

‘月亮戴箍啊,野草晒枯。’”


《蜗牛》是刘忠华精品中的精品。普通人的命运,写出了无语之语、无悲之悲、无泪之泪。品之,口干舌燥,心灵龟裂。


“绕过橘园就能撞见。身材单薄

我穿旧的那件格子衬衫,在他身上

空荡荡,飘。那些觊觎粮食的鸟

刚落下又飞走


看见我,他想喊,却把声音

压进草里。他挥舞着手臂

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多么像

20年前廖小玉丢失的红纱巾


走过去,搂着他

把一根纸烟,夹在他耳朵上

又在他嘴里塞上一颗糖。这么些年

我一直在外晃荡,青春,爱,梦想

一无所有。这个老小子静静地

听。好半天,都一直抿着嘴,笑”


很多诗人写过《稻草人》。刘忠华写得最为传神。这哪里是稻草人?分明是小时候亲密的玩伴。人性、土性、德性,尽在其间。晃荡在外的流浪汉,与守望家园的流浪汉,相逢一笑。我甚至怀疑,三更半夜,两位流浪汉会神不知鬼不觉“合二为一”,合唱一首《故乡的风》。


“哦,快看呐,亲人们

一个个,回到了田野

如果风再大一点,会听见

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

如果在夜晚,会听见

他们迈开脚步,走过熟悉的田埂

月光再大一点,会听见他们

在溪流里,轻轻擦洗身子”


《再写稻草人》让我过目不忘。稻草人扎活了,已逝的亲人们回来了。诗人把沉重的往事,写得如此轻松,足见其举重若轻的功底。


“五岭余脉,阳明山麓,全药冲村。我

像一个采药人的后代,记下这些名字,记下

人间的病,人间的药,人间的好”


“在勾蓝,月光照过屋顶

古人的屋顶和今人的屋顶

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

月光照过屋顶时,有的地方白

有的地方会更黑”


从《全药冲村》到《月光照过屋顶》的勾蓝瑶寨,从人间的病、药、好到古今的穷富与黑白,诗人只是吟哦相似与雷同的酸甜苦辣。诗人也是过客与品尝者。


“花格木窗渐渐成了黑色,织满蛛网

堂屋墙壁上先人的照片已经发黄

蓑衣上的棕丝,头顶的毛发一样,脱落了不少

墙上挂着的算盘,一拨动,珠子准会散落”


“阳光从大枫坳挤进花格木窗。阴阳交错中

他的脸,他的人,陆离斑驳

这大瑶山陈旧的年画,在角落里

神态安详”


《说起光阴》,是大瑶山的写真。娓娓道来,细细品来,却似搪瓷缸的老酒。也许有人说,这是分行的散文。但你接一接试试?诗的每一处关节,都使你手指的关节生疼。


“见过那种鸟。在童年,道州盆地

我到另一地方去。晴好天气,它忽然

从前面的油菜地里,一个旱地拔葱,一边叫唤

一边往云层里钻。好一会儿,又忽地,一头

栽下来,嘴里含着笑声

一定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天上的亲人

也一定有一些云层里的事,要转告地上的亲人

这小信使,小嘴儿真甜”


“我和她一起站着

阳光从中间照射下来

我眨了眨眼,她也眨了眨

她的眼里依然有光

我的眼里,好像有飞虫


我背过身去,揉了好久”

《一只云雀在天地间飞来飞去》和《马英花》是典型的“刘式风格”,轻盈深邃,意味绵长。

诗人说:“水是流动的、柔软的,是时间与生命的隐喻;山是静立的、坚毅的,是空间与精神的象征。中国美学讲‘山水’,山为德,水为性,二者相生不离。”

刘忠华的诗歌,别开生面。他是永州山水最忠诚、最生动、最集中的歌者之一。创作佐证了论述,雄厚笔力胜过了嘴上功夫。新乡土诗派有这样一员镇守一方的大将,幸哉幸哉。

2026年5月2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忠华的诗


◎过山雨

夏季,宁静的午后

日头,一眨眼便躲到睫毛之外

有云很和气地漫过山顶

于头上泼一页水墨


透过阴凉的空气,我看见亲人

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茅舍

他们踩过的蒿草

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我为它们惋惜的刹那

一滴雨,写在鼻梁上

使你不能接受地

坦率,真诚,沁入心脾

极漂亮的花朵。开在

枝头的鸟鸣,也

“扑哧”一声被雨打落


我想起远逝的歌声

山崖上那清泉

汩汩汩汩啼满山头

以水濯足,我遥远的梦幻

显得真实


◎蜗牛

驼背的二婶。很少走出过寨子

只在菜园,庭院,后山,甚至于屋角

忙忙碌碌


少有人搭理她。二叔

走得早。两个孩子

儿子去了广东

女儿去了浙江


二婶在屋里塞满柴火,稻草

二婶让自己的影子没地方安身。月亮

出来,她会对着夜空唱:

“月亮戴箍啊,野草晒枯。”


草枯了就没了。后山上

二婶的坟堆像蜗牛壳


坟头那两根

串着钱纸的竹枝

像蜗牛的两只触角

分别往广东和浙江方向,伸着

只要风路过,就分别颤动几下


◎稻草人

绕过橘园就能撞见。身材单薄

我穿旧的那件格子衬衫,在他身上

空荡荡,飘。那些觊觎粮食的鸟

刚落下又飞走


看见我,他想喊,却把声音

压进草里。他挥舞着手臂

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多么像

20年前廖小玉丢失的红纱巾


走过去,搂着他

把一根纸烟,夹在他耳朵上

又在他嘴里塞上一颗糖。这么些年

我一直在外晃荡,青春,爱,梦想

一无所有。这个老小子静静地

听。好半天,都一直抿着嘴,笑


他视母亲:干娘

娘骂他:野崽

娘说:少理他


我衔着一根稻草

走在故园中间,一边是娘

一边是她的干儿子。我把稻草给谁

都会减轻另外一方的重量


◎再写稻草人

想先人了,就到田地里

扎稻草人

然后翻出他们生前

穿过的衣裳一一套在身上

再把生前用过的瓦罐

摆在他们面前

每个瓦罐里,添上井水

——一生嗜酒的五叔公,二伯父

当然要改为红薯酒

哦,快看呐,亲人们

一个个,回到了田野

如果风再大一点,会听见

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

如果在夜晚,会听见

他们迈开脚步,走过熟悉的田埂

月光再大一点,会听见他们

在溪流里,轻轻擦洗身子


◎全药冲村

车前草。鱼腥草。苍耳草。我熟悉的兄弟

金银花。喇叭花。野菊花。我芬芳的妹妹

苦麻菜。苦楝子。苦艾草。我苦命的邻居

包谷须。丝瓜络。臭牡丹。不敢臧否的长辈

菖蒲。青蒿。泽兰。半边莲。都比我高

厚朴。桑枝。皂角。老槐树。都比我矮

蜂蜡。地鳖。蜈蚣。异蛇。在酒里泡着

我认识的还有:

地上天南星,天上无根水

七叶一枝花,世间仁者心


五岭余脉,阳明山麓,全药冲村。我

像一个采药人的后代,记下这些名字,记下

人间的病,人间的药,人间的好


相反相畏。相亲相害。相恶相生。我记得

草药医生邓三贵的小儿子邓全能,我也记得

这个全村最帅的小伙子,自从广东打工回来

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看鸟看云

看邓白芍露水一样爱对他翻白眼;看穿冲而过的

高速公路,输送带一样钻进隧道就不见了

看人世,有时像冰片,有时像防风,更多像生地

当归汤冷了,也不回;娘走了

也不回


◎月光照过屋顶

在勾蓝,月光照过屋顶

古人的屋顶和今人的屋顶

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

月光照过屋顶时,有的地方白

有的地方会更黑


月光在古人的屋顶

比今人的屋顶要多一些

在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一样多

月光在勾蓝黄中进家黑大于白

在黄金龙家要白一些。黄金龙

这个传说中的英雄

住在庙宇上方


◎说起光阴

花格木窗渐渐成了黑色,织满蛛网

堂屋墙壁上先人的照片已经发黄

蓑衣上的棕丝,头顶的毛发一样,脱落了不少

墙上挂着的算盘,一拨动,珠子准会散落

1992年1月22日,村小学颁发给孙子的

“三好学生”奖状,红白相间,泛着渍斑

老灶台越擦越亮,喝水的搪瓷缸越来越黑

敬酒时,酒杯里的酒,要分五口甚至七口才能喝完


窗外,柿子先于树叶落下。有一颗,像流星

砸在地上,碎了。凤阿婆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又转过来,剥豆子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很老道

“60年了。她从棉花坪凤家嫁到大枫坳甘家

整整60年了。”这个年逾八旬的瑶族老人,前任

村支书,说起自己的老伴,像说起自己,说起昨天


阳光从大枫坳挤进花格木窗。阴阳交错中

他的脸,他的人,陆离斑驳

这大瑶山陈旧的年画,在角落里

神态安详


◎一只云雀在天地间飞来飞去

见过那种鸟。在童年,道州盆地

我到另一地方去。晴好天气,它忽然

从前面的油菜地里,一个旱地拔葱,一边叫唤

一边往云层里钻。好一会儿,又忽地,一头

栽下来,嘴里含着笑声


一定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天上的亲人

也一定有一些云层里的事,要转告地上的亲人

这小信使,小嘴儿真甜


父亲在油菜地下方的麦田里

耕种,母亲也在。麦苗青青

四月在田间闪烁


什么时候,大地渐渐上升。在另一处

我久久凝望着,云雀再一次飞起来

父亲和母亲,在那鸟啼中直了直身子,然后

弯下去,继续劳作。一片苍茫中

云雀从云层里返回


这一次好像没有带来什么消息

父亲和母亲,忙着在麦田里除草,施肥

麦子成熟,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那时候天上的亲人,一定像太阳一样

向下,眺望着后人

和青青的田野


◎马英花

一具肉身站在路边

背负那么重的柴火

等着路人侧身过去


马英花。阳明山的亲人

祖母,母亲,婶娘中的

任意一个


时间太久了。那些重负

早已压入骨髓

——你看那佝偻的背脊

驮着整个尘世

驮着前世债,今世爱

在风里喘着粗气


我想接过那些重负

我是阳明山的儿子,丈夫,父亲

理应接过那债,那爱

让她轻松一会儿


“你自己的负担也不轻”

坳子里,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像母亲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我和她一起站着

阳光从中间照射下来

我眨了眨眼,她也眨了眨

她的眼里依然有光

我的眼里,好像有飞虫


我背过身去,揉了好久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忠华,60后,湖南道县人,供职于湖南科技学院,副教授,二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1980年代中期开始习诗,后因谋生、求取学位和职称,三次十数年中断写作。迄今已在20余家省级及以上文学期刊和党报副刊发表诗歌1000余首,评论20余篇;曾获第五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出版诗集《时间的光芒》《一个人的山水诗经》《对一条河流的仰望》《阳明在上》《独步人间》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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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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