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吴非/摄

在江水与城市之间

——读汤凌《在江边散步》

文/易安

在汉语诗歌里，“山水”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母题。从古典诗词中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王维《汉江临泛》），到当代诗歌中对乡土中国的深情回望，山水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精神栖居之所在。然而，当城市化进程以不可逆转之势席卷神州大地，当湘江两岸的农田被高楼取代、当传统的农耕记忆在霓虹灯下渐次褪色，诗人该如何书写“山水”？汤凌最新结集的《在江边散步》给出了一条值得细看的路径：不是退回到田园牧歌式的怀旧，而是在江水与城市的交汇处，以一种在场的方式，重新发现自然与生命的诗意。

这本诗集收录了汤凌近年来围绕湘江题材创作的一百二十余首诗作中的四十九首，时间跨度从谷雨到大雪，空间覆盖湘江两岸的草木、飞鸟、流水与城市天际线。其中的有些路程，我们甚至在很多次聚会之后一起走过。诗人以“散步”这一最日常、最不经意的动作作为诗集的命名，毫不令人意外，这本身就暗示了一种写作姿态：不急于抵达，不刻意建构，而是在江边的行走中，让诗意自然涌现。

一

“散步”在当代语境中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当效率至上、速度崇拜成为时代的通用语言，散步成为一种近乎抵抗的姿态。汤凌选择“在江边散步”，正是在喧嚣的城市节奏中开辟出一片沉思的空间。

《谷雨与江水》开篇即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她说，今天谷雨，你看爬上石头的/探春花多么能干，像不像红楼的探春？/你看江水特别青绿，能看清/江底的小石子和摇摇摆摆的水草”。这里的“她”是谁？是诗人身边的同伴，也是江水的人格化，更是诗人内心那个始终保持着惊奇与温柔的自我。诗人以极细腻的笔触描写江边的细微之物——麻雀、二月兰、挖沙船——这些被匆忙的现代人忽略的景物，在汤凌的诗中获得了充分的呈现。

《偶遇一只野鸭》中，诗人与一只野鸭在江边“偶遇”，却没有惊动它：“我转身离开，不忍惊动一个自我实现者的/好梦，它属于湘江，它的梦也属于湘江”。这种对微小生命的尊重与退让，无形中构成了他的“散步诗学”——不是征服，不是占有，而是陪伴与见证。诗人甚至说野鸭“如此孤单/却又如此自信，它放下所有防备/从容地随着江水摇动，如同明了命运/而进入自我世界”——这何尝不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在喧嚣世界中保持内心的从容与自信，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生存方式。

二

汤凌的诗歌虽然以自然书写为主，但城市始终作为一个巨大的背景存在。《在麓山山顶想象湘江》中，诗人站在岳麓山上，白雾笼罩城市：“你只能凭经验和记忆/想象它的样子，如同我们的过往/而它们一直都在”。城市在雾中隐没，记忆却变得清晰——这是诗人对城市化的一种微妙回应：当物理空间被不断改造，精神空间却可以通过记忆得以保存。

《在时光中和解》更为直接地呈现了城市与自然的张力：“令人兴奋/也令人倦怠的城市，在路边/虾蟹粥店合金锅里不停歇地熬煮/……当我站在大堤的柔软草地/湘江在眼底霍然铺展，江水/温柔的自然力/将情绪汹涌起伏的城市抛在身后”。诗人并没有简单地将城市视为自然的对立面，而是在两者的交界处寻找一种“和解”的可能——“我开始学习留白，崇尚简约的线条/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书法和篆刻”。这里的“无用”二字极有分量，它暗合了庄子“无用之用”的哲学，也是对功利主义时代的一种温和抵抗。

这种城市与自然的对话，在《江边骑行》中达到了高潮。诗人在湘江边骑行，“超越身边一茬茬柳树和高耸建筑”，江风、柳树、建筑、白鸟、大水杉交织成一幅独特的城乡交界图景。而“积木般的城市躲藏在辽阔江水后面/显得那么局促”一句，既是对自然之大的礼赞，也是对城市扩张的温和讽刺。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没有将城市彻底“他者化”——他在城市中也看到了“流水线般整齐排列的金融大厦”之外的东西，比如“一条亮白的光，在江的尽头分割云与水”那样的瞬间之美。

三

植物，是汤凌的诗歌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意象系统。从《蒌蒿》到《野艾》，从《小苎麻》到《风干的石榴》，诗人对植物的观察细致入微，且总是与记忆、时间紧密相连。

《蒌蒿》一诗最为动人：“多年前，祖父和父亲也曾带我与它们相认/像是过年走亲戚，在水田或山脚/如今他们去了别处，而此在的另一株蒌蒿/相同的面目和植物清香/体内蕴藏着一点点苦和涩”。植物在这里成为连接代际记忆的纽带，祖父、父亲、“我”三代人与同一种植物的相遇，构成了一个家族与土地的情感。而“体内蕴藏着一点点苦和涩”——这苦与涩，既是植物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更是农耕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消逝的余味。

《小苎麻》则展现了另一种生命韧性：“它与世界似乎有着与生俱来敌意/未来，它倔强的自我会冲出草丛/会产出丑陋而坚韧的麻”。诗人回忆起祖母织布的场景：“太祖母坐在笨重的织机前，踩一脚/织机会发出‘啪哒’一声巨响/油亮的梭子带着经线/在纬线中穿梭”。这些即将消失的农耕记忆，在诗歌中获得了永恒的形式。而“我凝视这株小苎麻/那台织机早已被拆分，不知去向”——物是人非的感叹中，诗人选择以凝视代替哀伤，以诗歌代替遗忘。

《江边柳树》中，诗人面对一棵“扭曲，皴裂，乃至腐朽，中空”却依然“生机勃勃地活着”的老柳树，感悟到：“衰败美与青春美/如同人到中年的心境”。这种对衰老的坦然接受，贯穿了整本诗集。《如果》一诗尤为深刻：“二十年前，如果我选择另一个城市：/北京，上海，深圳，或者是衡阳，常宁/那么，池塘中瘦漏的石头，园里的树木花草/象征着此在精神的枯荷，会有什么不同？/——当然，没什么不同。城市，与个体/我们注定都是时间战场上败退的残兵，无论在哪”。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不煽情，不哀怨，只是平静地陈述生命的真相。而“大樟树158岁啦，浑身/裹满防冻的干草，挂着大袋点滴液体/像一个时间战场上败退的伤兵”——以“伤兵”喻古树，既悲壮又幽默，举重若轻。

四

而汤凌诗歌最可贵的品质，是对“感知力”的执着守护。在《深秋的感知力》中，诗人与女儿辨认花的颜色：“我说这是深红色，女儿说是紫色/我说这是粉色，女儿说是浅紫色/时光带来的倦怠，钝化的感知力/我与她之间隔了一个纯粹的色阶”。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瞬间——诗人意识到，随着年龄增长，自己对世界的感知正在钝化，而下一代却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力。“十二岁能听到的花语，现在已听不见”——这句诗道出了现代人普遍的迷茫：我们拥有更多的信息，却失去了感受的能力。

《听水》一诗中，诗人躺在草地上听江水冲刷沙石：“一波接一波，‘哗——唰——’/自然的韵律，单调的无休止反复/像不成熟的练习，又像复杂炫技的前奏/更像是在试图完成某项功业”。在诗人看来，江水似乎在完成一项“功业”——一项关于耐心、重复与永恒的事业。而“他一定有不平凡愿景，足以藐视我们/平庸的人生”——这种对自然的敬畏，恰恰是对现代人浮躁心态的温和批判。

《蝉鸣》则将这种感知推向了极致：“整个树林仿佛受到了启发/短暂停顿后，密集的蝉鸣响起/悠长的，短促的，急切的，微弱的/声音，来自不同个体的辨识度/形成巨大的澎湃的音域”。诗人从蝉鸣中听出了“生命”的交响，听出了“将你从正午眩晕中唤醒”的力量。在一个“钝化的感知力”成为时代病灶的当下，汤凌的诗歌本身就是一种“唤醒”——唤醒我们对自然、对生命、对时间的感知。

《盛夏，每个词都在燃烧》则将这种感知力提升到了语言层面：“盛夏，每个词语在燃烧/在火焰中扭曲，如同卷边的构树叶/生命汁液蒸发渐渐干涸如同人生中年/渐渐成为走进山水的自然主义者”。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令人眩晕的强光，恍惚时代的加速度”——这种在时代的高速发展中保持感知敏锐度的努力，在《我吟咏过的物象》中，让他的诗歌拥有了万物的体温。

五

在汤凌的诗歌中，古典诗词的精神也始终如一条暗线流淌。他将屈原、朱熹、米芾引入湘江，不是为了炫耀学识，而是让江水成为一条贯通古今的文化河流。

《湘君和湘夫人》直接呼应《楚辞》：“湘水碧油油/她心里一定生长着荇草，艾和/一个与情人相拥的梦”，又写道：“俊逸多情的青年屈原，黑须宽袍/手扶长剑，站在船头顺江而下/……‘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当他引入“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古典诗句就不再是古籍里的文字，而成了此刻江风的呼吸。

《此时水也是迷茫的》一诗中，诗人想象“张载和朱熹摇着小船，橹声‘吱呀吱呀’/从白雾中驶来”，将宋明理学的思辨传统融入湘江的雾景之中。《在昭山寺远眺湘水》则写道：“我站在昭山禅寺山门，想象/宋代米芾在水边皴画《山市晴岚》，他一定/会在古寺前点缀几个人/峨冠博带，应是周昭王，屈原，杜子美/和更古远的玄帝”——这种以绘画与诗歌互文来完成古典与当代的对话，不是简单的引用或模仿，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传承。汤凌的诗歌语言虽然现代、口语化，但其内在的审美取向——对自然的敬畏、对时间的沉思、对生命的悲悯——与中国古典山水诗学一脉相承。这或许正是汤凌诗歌追求的境界——让个体经验超越自我，融入更广阔的自然与时间之中。

《在江边散步》不是一本轻易可以被归类的诗集。它既有山水诗的澄明与深远，又有城市诗的敏锐与反思；既有对古典精神的深情回望，又有对当代经验的诚实面对。诗人在后记中说：“或许，这正是诗歌写作的魅力。”是的，诗歌的魅力恰恰在于它能够在确定的意义之外，保留那份开放的、未知的、等待被发现的诗意。湘江依旧奔流，城市依旧扩张，而汤凌在江边一步步行走，一首首诗在脚底自然生发——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珍视的写作态度。

在当代诗歌日益模式化、学院化的趋势下，汤凌以这样一种“散步”的写作姿态提醒我们：诗歌不必总是居高临下或艰深晦涩的智性游戏，它可以是一次江边的漫游，是一株野花的凝视，是一声蝉鸣的聆听，是一个老人在江边对江水的长久凝望。这种朴素而深沉的写作，或许正是汤凌诗歌最动人的面貌——不是去远方寻找风景，而是在自己脚下，在每天经过的江边，重新学会看见。

相关附件：

《在江边散步》（诗选12首）

作者：汤凌

◎谷雨与江水

她说，今天谷雨，你看爬上石头的

探春花多么能干，像不像红楼的探春？

你看江水特别青绿，能看清

江底的小石子和摇摇摆摆的水草

这时候适合看水，在水边散步，踩踩草

望望江两岸的楼宇，聊聊八卦和美食

偶尔，也聊聊过往与未来。此刻

属于湘江与谷雨，属于此在时空点的

温柔与耐性。一艘挖沙船吃力地

逆流而上，江水浸到船舷，仿佛一个小浪

便能将它击沉。柴油机偶尔喷吐

恼怒的黑烟，她说，那是对世界的抵抗

麻雀们在草地蹦蹦跳跳，“呼”地一下

飞开，停落不远处张望，它们总是那么

若即若离，对外物满怀警惕和敌意

二月兰张开紫色怀抱奔向楚辞的苦桃

让出一片足够迷茫的空间。她说谷雨

湘江舒适得像害怕失去一样

比平时更性感，更有内涵

◎寂静的自我

躺在草地上，光无遮无蔽

江水爬上沙滩

芦苇叶“啪嗒啪嗒”拍打手掌

入春后的第三天，湘江依然寂静

阳光照耀辣蓼草暗红的茎，光洁，通透

它们在我耳边说话

它们谈论时间。土地。光和水

它们谈论生长。枯萎。寂静的自我

它们会进入我的身体，与另一个我聊聊音乐

它们会带来新的水和空气，新的审美

乳白色的天空像浓郁的时光笼罩着

◎今天江水特别瘦

今天江水特别瘦，特别饥饿

会啃你的手。今天的石头

特别坚硬，特别冷，也特别漠然

如同深沉江底默然流动的时间

被大雪磨去棱角的龙葵

站在堤岸，浑黄的眼睛里没有光

邋遢的飞蓬草被大雪风齐根割断

乱世般凌乱

它们身体里蕴藏磅礴的辛辣的苦

而枯萎的枪刀菜，却开出两朵

明黄小花，倔强，灿烂

颠覆着对死亡的认知

像极了在虚度的华年后

生命行将枯竭时意志迸发的光

◎一只飞蝗站在苍耳枯枝上

一丛枯苍耳和我，站在冬至江边

一只飞蝗站在苍耳枯枝上

灰色的头颅、翅膀、修长的身体和

粗壮的带锯齿的腿，与苍耳融为一体

它静静地蹲在枝条上，随枝条摇晃

像埋伏在时光中失意的幽灵

随时弹跳而起，前爪钳住对方脖颈

撕开它的肚子，完成一次完美的狩猎

然而它并没有想象般勇猛

它只是静静地抱着枝条，仿佛用尽了

今生的力，长长的触须软软低垂

坚硬口器支撑着明察秋毫的巨大复眼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潦草地丢进

心态凌乱的水面。我们在冰冷的江水里

迅速沉没，像无话可表的屈原

它似乎在等待一场凶猛的风

将它送进真实不虚地浩荡江水中

◎听水

躺在草地上，夹竹桃和野艾在沉睡

水浪冲刷江岸沙石

一波接一波，“哗——唰——”

自然的韵律，单调的无休止反复

像不成熟的练习，又像复杂炫技的前奏

更像是在试图完成某项功业——

他一定有不平凡愿景，足以藐视我们

平庸的人生。几片白云停在蔚蓝的深渊

闲适，迷人，她们缓慢变幻审美

照映孤单的我和江水桀骜的内心

◎此时的植物都是重生者

茵陈蒿在石头旁，芦荻在江滩上

湖蓝的水面，三只白鸟在天空盘旋

芦荻，凌乱的败叶中抽出一些嫩绿

茵陈蒿竖着硬撮撮的干枯的茎

根部冒出一圈绿绒绒的芽

——此时的植物都是重生者

它们在季节轮换中历经生长，衰败

把一点点生机隐藏于泥土根块

而今，在又一茬时光中轮回

可以看到它们喜悦的心绪

从朽败的历史中生长崭新的生命

似乎丝毫没有对时间和命运的怨念

光在波浪上闪动，一次又一次爬上滩涂

◎我曾沿湘江徒步到洞庭

我曾沿湘江徒步到洞庭

五月的湘北大地，我踩着花行走

迷茫、荷尔蒙溢出头发的年龄

任何事都是新的，饱含意义，和冒险

同行者背着吉它，满足于做一个行吟歌手

我们高谈屈原、贾谊和曾国藩

然后捧起江水咽下

十来个大馒头和一瓶辣椒酱

阳光下，江水清透，像浅绿的缎子

水稻像蓬勃的绿色火焰，一眼望不到头

夜里枕着蛙鸣，看星星

一次贫乏、自我感动，却心怀壮游的出行

渲泄体内恣肆的爱

写诗，面对湘水朗诵，弹吉它，唱歌

相信文字和音乐会留下我们的印记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日子变得乏味、有序

机器般消磨着为数不多的激情

我经常来到湘江边，写写诗，散散步

察看自我，却不再指望留下印记

江水还是那么丰沛，从容，带走我的时光

◎挖野菜

一种热爱。我把孩子们拉进自己的执念

早春的江风潮湿又温和

我攥着小铲子，他们提着蓝色塑料袋

这是地丁。这是益母草。这是蒌蒿。

这是泥胡菜。这是黄鹌菜。这是附地菜。

我跟他们解说，像隆重推介

走上历史舞台人物

泥土黑黝黝

湿漉漉地发散腐草的味道，油亮的光泽

——土地拥有的沉着，朴素，肥沃

以及时代沉淀的美

他们眼里充满惊讶、兴奋的光

这项古老的技艺，在灾荒，战乱，饥饿中

炼就的经验，跟许多古老事物一样

我们正在转变它的价值和风度

上午的阳光在草地逡巡，麻雀们在觅食

一个身影在挖掘，喃喃自语

两个小身影盯着他的动作

在新奇的欢呼声中开始介入这个世界

◎在时光中和解

随入冬的阳光来到江边

穿越迷茫的汽车轮胎摩擦声，和

刺鼻的化铅尾气。令人兴奋

也令人倦怠的城市，在路边

虾蟹粥店合金锅里不停歇地熬煮

“咕嘟咕嘟”冒着鲜美而腥的水汽

当避开迎面扑来的冒失的电单车

站上江堤的柔软草地

浩瀚湘江从眼底铺展开去

江水，平和的自然力

将情绪汹涌起伏的城市抛在身后

白色的阳光下，那些沉默的人们

他们都在找寻什么？他们是否

也总是忽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给日子拨上浓墨重彩的丙烯颜料

而我开始学习留白，崇尚简约的线条

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书法和篆刻

一个是柔软的铁画银钩，另一个

在方寸间管窥大千世界

在去修辞中呈现阴阳鱼般的和合

而曾经令人绝望的诗歌，已经收回

尖锐的獠牙，她的舌头那么湿润温暖

吞下古老的和足够现代的词语后

重新收获另一种洁癖。看吧，江边的

物象各自后退：苦楝树正在落叶

（淡黄的半透明的籽真苦啊）

构树巴掌大的叶子卷了边

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轻呼吸的毛绒绒的鼠尾粟悄然伏在地面

安抚江水和土地的情绪——

她们深谙生命的表象和意义，在时光中

与自己和世界和解，并心生愉悦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

小寒风来自洞庭湖汪洋的水面

逆江水而上养成了辛辣的脾气

阳光越来越瘦，刚落到地上

瞬间便被吹散，如同上午飞纵的时光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那些枯萎后

依赖于生命自证的欢喜——

牛筋草高举锯条般小茎上的小籽

满地爬的拉拉藤，石缝里的益母蒿

瘦高瘦高的枪刀菜，坚韧的接力草

它们都朝圣般捧着小小的果子

颤抖的身躯蕴含着丰沛而真诚的爱

而紫红的愉悦蓼在怒放啊，浓缩的花束

开出了初夏气势

百十只麻雀从细叶的枫杨树上

“呼拉”一阵扑进狼尾草丛

啄食饱满的草籽，旋又“呼拉”飞上树

招摇，自在，也保持狐疑般的警惕

一株高大的楝树叶落已尽，满枝的

黄澄澄的果子，干净，纯粹

孤零零站在江岸，像是时间的主人

◎河床露出怪兽般的面孔

你会看到鹅卵石，被流水打磨过的

椭圆的光溜溜的石头

在河床上密集排列。它们顺着水流的

方向隆起，像是江的骨架。此时

你终于见到了江河秘密，坚硬，嶙峋

富有质感，露出怪兽般的面孔

陡峭的岸，凸凹不平的河床

昔日丰沛的水

简化为几股瘦小的溪流在石头间流淌

你可以跨过小溪走到江对面

石隙长出了草

它们总能在时间的缝隙中

安顿下来，有的开了花，有的结出

小小的果子，从容，有序

毫不计较将被水流毁灭的命运

长脚鹮在流水里散步，稳健的步伐

细长的喙不时在细沙中啄食，像我当年

提着小篮子在溪边沙地上拾贝壳

更多不知名的鸟在石头上蹦跳，把小脑袋

探进石隙，时而抬头四处张望

一道深沟，大地皲裂的伤口，湘江的

另一个面目

她已经没有分别心，丰沛或干涸

她总是这样平和、丰富、包容

呈现着真实自我：或柔美，或丑陃，或桀骜

她不避讳老去的样子

裸露在天光之中，像一头嶙峋的怪兽

依然从容，依然生机勃勃

◎回声

这里有一片声音。“沙沙”“叽叽”“嗡嗡”

以及，更多无以名状的声音，窸窸窣窣

没有激越的高音，没有绵长的抒情

仅有一些些适合耳语的小情趣

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来，

如果仔细分辨

每一种声音都那么清晰，似曾相识

是蟋蟀，是金龟子，是蜂虫

是蚊蝇，是蛾子，是蜻蜓

是小天牛在吃木头，是毛毛虫在啃树叶

是树叶在风中相互撞击，摩挲

是浑浊江水携带枯草败叶翻滚而去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欲念

当我的脚拨开草丛，声音霎时停顿下来

它们似乎在考虑是否接纳我，片刻后

这一片音域重又恢复，比之前更放纵

更深刻。隐翅虫偷摸在我胳膊叮一口

便飞走了，一串声音从体内涌出

低沉、稳健，而又激越

有节律地敲击耳膜，像是自然的回声

易安，湖南冷水江人，现居长沙。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等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作品100万余字，部分诗作被译成英文，作品收入《21世纪的中国诗歌》《中国乡村诗选编》《当代湖南诗人观察》《湖南诗歌年选》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一个冒雪锯木的清晨》《山水经与喟叹辞》，散文集《夜访梅山寺》。

汤凌，男，湖南常宁人，现居长沙。主要从事诗歌、小说写作。曾在《诗刊》《作品》《湖南文学》《扬子江诗刊》等杂志及年选发表大量诗歌、小说。结集个人诗集《在江边散步》《十个业务员》等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