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朱湘华/摄
让我记挂的鸟儿们
文/郭雪波
怀念一只小鸟
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怀念一只小鸟。
那是一个冬季,漫天刮着沙尘暴的黄昏,我从村北塔敏查干沙漠根部割了一捆柳条柴,送姥姥家去。一路上狂风呼啸,白毛沙尘在光秃秃的空旷地上翻滚着,飞卷着,上扬后遮天蔽日,如被千万条鞭子驱赶着一样。
我睁不开眼睛,含沙的雪粒儿击打在脸上,很痛,留下血点。狗皮帽子被风刮跑两次,我咬着牙追回来,挣扎着重新上路,突然觉得这回家的路那么长,那么长。村口,一个老树根下,见村里老光棍儿嘎拉桑正挥舞一把大扫帚,东打一下西扫一把,不知在忙活啥。那会儿我才十岁,对什么都好奇,就凑过去看。那是个伐掉上部树体的老根墩,有半人高,底部老根盘根错节,被拔出地面后留下一个黑黑的树根洞穴,里边聚集了好多麻雀,它们是钻进那里躲避风雪的。老光棍儿用手里扫把,正在击打狩猎那些麻雀!可怜那些麻雀,都快冻僵,几乎飞不动,他先用扫把伸进洞里搅和,随后挥打那些惊飞窜出的麻雀。旁边小土篮子里,已经堆着二三十只麻雀,还有其他什么鸟,居然还有一只比麻雀大的灰喜鹊。老光棍儿趁暴风雪打劫,收获颇丰,他自己也双手冻得通红,面颊发紫,鼻涕在鼻孔下冻成冰块,胡子拉碴的嘴边挂着厚厚白霜。
看见我过来,嘎拉桑光棍儿冲我嚷叫起来。
“快滚回家去!这么大暴风雪,想冻成冰溜子呀?”
旁边有半截土墙,嘎拉桑提着土篮子躲在墙下的避风处,拢上火堆,开始烧烤那些捕获的雀鸟。很快,烤麻雀嗞嗞作响,冒出香喷喷的气味,在风雪中散发开来,诱惑得我忍不住流出口水。
“给你一只填肚子吧,小馋猫!”光棍儿见我不走,手一扬,丢过来一只烤麻雀。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半生不熟带血丝的麻雀,在我看来是天下最好吃的美味!那会儿是困难时期的第二年,大家都在挨饿。
“没有了,没有再多的了,不能再分给你吃了……”
老光棍儿用后背挡住我的视线,捂住麻雀,唯恐我再伸手向他讨麻雀吃。他的那个样子,让我想起课本里读过的鲁迅写的孔乙己。可怜兮兮,唯唯诺诺,因为是村里最穷的老光棍,平时基本靠乞讨过日子,加上这饥饿的年月,他活着就是个奇迹。
我留下小半捆柳条柴给他,然后匆匆跑回家去了。光棍儿大叔在那年寒冷的冬天消失了,不知是浪迹天涯,还是冻死荒野,无人知晓。但我永远难忘那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麻雀,还有他那孔乙己般的孤弱模样。
姥姥家还是很温暖的。我把柳条柴堆在仓棚里的柴垛上,刚要转身走开,突然间,有一只小鸟从外边风雪中闪进仓棚里来,忽忽悠悠。显然冻得够呛,踉踉跄跄地跌落在墙角,小身子在瑟瑟发抖。我走过去细瞧,不是麻雀,不是百灵鸟,也不是夜莺或是啄木鸟之类的,青黑色的羽毛,肚皮稍显灰白色,个头儿比麻雀更小些,我从未见过。小可怜,你是从哪里来的?大风雪中走投无路,找不到野外的窝儿了,还是鸟巢已覆没?我轻轻捉住它,捧在手掌里给它暖身子。它的小小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米粒大的黑眼睛里闪烁出惊恐的目光,眼巴巴地盯着我,似乎在求救,发出啾啾的低微叫声,楚楚可怜。
看得出,它是被外边罕见的暴风雪给吓住了,似乎魂飞魄散,不光是冻的。北方大自然的严酷,令任何生命都感到恐惧,无法抵御。
我轻声安抚它,拿手指抚摸它的羽毛。外边太冷,我就把这只不知名的小青鸟带回屋里去。外边已经零下三十多度,如果把它丢弃在仓棚里,很快会冻死的。天下小孩都喜欢小鸟,我也不例外,如果能把它养活,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姥姥家的土炕头很热,我就把小青鸟安置在炕头羊皮褥子上。那是姥爷睡的专属之铺,今天他老人家不在家,赶着毛驴进镇卖柴火换酒去了。姥爷脾气大,见了会捏死小鸟下酒的,我又用细箩罩住它,赶走另一个可怕之物——大黄猫。一见炕上有只小鸟,大黄猫的黄眼珠子始终不怀好意地盯着它,舔着嘴巴。
小碟子里放点水和小米粒,送进温暖的细箩下边。
渐渐缓过气来,小青鸟开始进食了。萎靡了半天,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趴着,我以为它熬不过去了,现在居然把小脑袋抬起来啄两口水和米。
生命,虽然弱小,也有它顽强的一面。严酷强大的大自然暴风雪,可以摧枯拉朽,可以消灭任何弱小生命体,但只要给小生命以援助,它总能坚强地挺过来,生命会在无望之处完成复苏。小青鸟就是如此。
我高兴极了,围着小鸟拍手欢笑。疼爱我的姥姥,见我高兴,也格外照顾小青鸟,任由它占据姥爷的铺位。
我悄悄问姥姥:“姥爷从镇子上回来后咋办呢?不会烤了这只小可怜吧?”
姥姥笑了,摩挲着我的头安慰说:“有我在呢,外边风雪这么大,老酒鬼怕是住镇上过夜了吧。”姥姥眼睛望着外边呼啸的大风雪,不无担心。
“姥爷咋就那么爱喝酒呢?这么大的风雪。”我也有些担心地问。
“他这次去镇上,不光是去喝酒。”姥姥语气幽幽。
“那干啥去了?”
“斗鹌鹑,去斗鹌鹑!”
斗鹌鹑?我惊讶,抬头看了一眼西墙上,那里平时悬挂的一个黑布口袋,果然不见了。里边平时养着姥爷最心爱的一只棕色鹌鹑。
“他们有个小群体,每入冬季就去镇上羊拐子酒馆,约斗鹌鹑。”
“那是赌博吗?”
“是又不是。”
“下注是什么?”
“牛羊。”
“啊?现在牛羊都是属于生产队的,家里哪有牛羊啊?”
“逗你呢,下注的是牛拐骨和羊拐骨!”姥姥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我这才明白,也笑了。没想到乡下,那会儿还有这样独特的娱乐活动,风雨无阻。那个夜晚,姥爷果然没有回来,在镇上过的夜。
我的小青鸟,幸运地在炕头姥爷的羊皮褥子上安歇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大风雪停下之后,我那个古怪的姥爷骑着他的大灰驴,哼着小曲回来了,满嘴酒气。他的口袋里装着七八个牛拐骨和羊拐骨,显然得胜而归。那只宝贝鹌鹑,装在黑色绸布口袋里,依旧端正地挂在西墙上,如神灵一般。
我听见姥爷对姥姥说,村里光棍儿嘎拉桑冻僵在公路上,被一个好心的司机送到政府收容所,捡了一条命。我感到心里很欣慰。后又传闻,他从收容所逃走,满世界逛游去了。我想真是一人一个活法,只要没有饿死冻死就好。
我怀着畏惧和不解的心情,观察着姥爷的一举一动。
当然,此时我已把小青鸟从它的羊皮褥铺位上移走,悄悄安放在后墙柜上一个青花罐儿里。姥爷发现不了,大黄猫也够不着,是姥姥出的主意。偶尔听见有小鸟在啾啾叫,姥爷显得满腹狐疑,四处看也找不到原因,就随它去了,当是外边的鸟叫声。我躲在一边偷偷乐。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早醒的姥爷从他那宝贵的炕头羊皮褥子上爬起来,站在窗户前去打开最上方小方形卷纸口子,给窒闷了一夜的屋内透透新鲜空气,放走浑浊的气味。
这时,只听吱溜一声,有只鸟从那口子钻出去了。
没想到,一直惦记小青鸟的大黄猫,夜里把盖在青花罐上的细箩给顶开了。
于是,逮住机会的小青鸟终于获得自由,从那个小透气孔哧溜一下飞出去了。
噫?哪儿来的云雀?姥爷惊愕。原来小青鸟名叫云雀。
从此,我永远失去了小青鸟云雀。
至今想来怪怀念的,便有一股惆怅油然而生。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郭雪波的散文《让我记挂的鸟儿们》)

郭雪波,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狼孩》《银狐》《青旗嘎达梅林》《蒙古里亚》《诺门罕之锤》《摇篮旁的额吉》等,中短篇小说集《大漠魂》《大萨满之金羊车》《狼与狐》等十余部,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多部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日、韩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
来源:《芙蓉》
作者:郭雪波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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