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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洪先:虎与鹤
文/江子
虎
一个石头构成的天然洞穴,一个奇迹般的所在,离罗洪先的家乡橙溪村并不遥远,仅四十里的距离,可是在四十三岁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到访过它,甚至闻所未闻,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罗洪先自忖并非长期离家在外,隔着山隔着海,而是长期居家,他对地方山水田园、人文掌故应该是熟稔的。他在家乡长大,二十三岁拜本邑李谷平先生为师,到二十五岁高中状元,几乎一直在故乡生活,极少有离乡交游的时刻。即使考上状元入朝为官,因为患病、父母仙逝守丧,实际上他也居家占多。嘉靖十九年(1540年),他上疏惹怒皇帝,被削职为民,回归乡里,至今也有六年。可是,他直到现在才得到第一次走进它的机会。人与物,究竟有着怎样的缘分?难不成真如他的先师阳明先生所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罗洪先先是围着它走了一遭,再深入它的内部细细查看。这真是一个天地造化之所:它在一沙土平地上突然隆起,高近四丈,面积达三十余亩。石头奇形怪状,犬牙交错,却天然嫁接,形成大小洞穴八九个。大洞近一亩,可容百余人,小洞纵横交错,须猫腰侧身方可出入。小洞内有钟乳石横插倒竖,自成形状。四周草木攀缘,灌木成林,梅枝如墨,竹影婆娑。
山名万华,其实是十分普通的丘陵,红土覆盖,草木生长。却在这里突兀长出石灰岩,形成这数十亩地大小的一方天地。老天爷造此穴,是何用意?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处洞穴,在等着谁?
当地人告诉他,曾有一只老虎住在这里。他于是知道了,它其实是个虎穴。再看它,多少就有了龙虎之相,一块块石头,就有了老虎的凶猛和威严——老虎从哪里来?它怎么找到这里?它会在哪块石头上偃卧?后来它怎么弃此而去?现在这只虎去了哪里?想象着老虎在这里穿行的样子,他不免在洞内搜寻,想在地上找到几根虎毛、几个虎爪印迹,可终究不可得。
虽是第一次来,可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多年来,他寻找自己的安身之所而不得,这一次他算是找到了。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决定了,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居所。这曾经是老虎的住宅,每一块石头,都映衬过虎的倒影,回荡过虎啸之声。这个地方有虎性,他在这里住下来,他内心的老虎,多少会安静一些。
是的,无须隐瞒,他的心里盘踞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之所以说不是一只猫一只狗或一头猪一匹豹子什么的,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它的凶猛、威严、不可一世。他经常听见它在自己心中迈步,间或发出长啸,尖锐的爪子,让他的心一阵阵收紧。
虎从何来?是不是,它来自他的血脉?他的父亲罗循,弘治进士,曾任武选郎中,性格刚直,不畏权贵,遇考选武职,有指挥二十多人都出自太监刘瑾门下,刘瑾权势倾天,人人巴结或畏惧,可罗循将其爪牙悉数罢免。后遭刘瑾报复,慨然去职。刘瑾败落,又复出任镇江、淮安知府,升任徐州兵备副使。如此父亲,岂不就是虎父吗?他心中的虎,很可能就是父亲传给他的精神脉息。
老虎也有可能是他的老师、同乡李中(谷平先生)所授。李中也非等闲之辈,乃本邑闻名之慷慨激昂之士,正德九年(1514年)考中进士入朝,授工部主事,才三个月,就上疏武宗,批评武宗“储位未建,义子未革,纪纲日弛,风俗日壤,小人日进”,建寺西华门内,任用番僧为主持,劝武宗幡然悔悟,毁佛寺,出番僧,选儒臣,建储位,革义子。惹得武宗大怒,经众臣挽救才免于一死。后武宗死,明世宗即位,复被起用,先后任广西左参议、广东布政使,却不改孤傲之气,遇巡察御史用法严苛,欲罢免南海县、番禺县官吏六十人,李中验证不实,当面冲撞巡察御史,为六十名地方县官抱不平。又逢另一个都御史姻亲参议曹某死在任上,都御史要求李中提高死者慰问金,李中以不符合朝廷规制为由拒绝,只按照朝廷规定金额发放,最终惹怒了都御史。李中于嘉靖三年(1524年)因继母去世回家丁忧,于是有了他与李中的师生之缘。老师一身虎胆,学生岂能不虎虎生威?
当然老虎也可能得之于他所在的吉安的文化性格。每个地方都有其文化属性,如楚地有鸟性,青铜多以鸟为图腾,屈原的《楚辞》,仿佛鸟声嘤嘤;闽地有蛇性,民俗多以蛇为尊,闽榕之根须,仿佛蛇群爬行;北京属龙,王气最重;山东多巫气,自古是阴阳家的祖庭,自然就有了狐性。古称庐陵、吉州的吉安自北宋以降,欧阳修怒骂高若讷“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杨邦乂被金兵俘虏,曰“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慷慨赴死;胡铨面对宰相秦桧主和,上《上高宗封事》,力斥和议,乞斩秦桧等人;杨万里面对宰相韩侂胄为新筑南园作记,曰“官可弃,记不可作”;文天祥面对国危,毅然起兵,最终被俘,作《正气歌》,引颈受戮,淡然自若;解缙在立储问题上态度分明,最终招致杀身之祸。种种这些,让这块土地的文脉,有了老虎一般威猛、不计生死只论是非的个性。他受到熏陶,身具虎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从小就感到老虎在心中的存在。它改变了他的性情,乃至行为的方式。嘉靖八年(1529年),他举进士第一,成了声名显赫的状元郎,他的岳父曾直向他祝贺,高兴地说:“我女婿真厉害,竟然干成了这么大的事情。”按理他在长辈的夸赞面前该表示谦虚和恭敬,长辈说大,自己该从小里回应,何况岳父曾直,也是进士出身,官至太仆寺卿,并非乡野之人,他竟有悖常理,话语狂妄,说大丈夫应该纵横捭阖,科举考试状元之名,三年就有一人,何足挂齿。这岂能是他这个未经大事的年轻人的话,更像是逡巡山林的老虎才可能有的心思。之后近十年,他因父母去世守孝、告假等原因往返于京城与故乡,生活貌似平静,可只有他知道,那只虎一直在,只是它没有搞出事来,不过是在时间的草丛里积蓄力量,等待出击的时机。果然,到嘉靖十八年(1539年),老虎跳出来搞事了。
嘉靖十八年,罗洪先服母丧期满,回京复职,任左春坊左赞善。那时世宗皇帝乖戾,称病久不上朝,大臣不见皇帝久矣,只有少数大臣能享受到半夜召见议事的待遇,而受到召见的少数人,都对皇帝的龙体安康情况讳莫如深。朝廷上下因此人心惶惶,各种谣言传遍北京。再加上东宫的朝仪尚未确定,也就是太子加封的仪式还没举行,皇位的继承人还没有在法律意义上得到最终确立。帝病,储君未立,国家就多少显得失序了。按理国家如此,朝廷重臣们有责,他的左春坊左赞善,不过是负责记注、纂修的从六品小官,有他多少事儿呢,可老虎作祟,他竟然联名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两人上疏谏言,奏疏毫不考虑可能的风险,反而极尽一语双关、旁敲侧击之能事,请求嘉靖皇帝按照惯例大年初一出来接受文武百官朝贺。不仅如此,还应偕三岁的皇太子朱载壡一起登朝,这样既可以消弭朝野上下因皇帝久不上朝引发的种种传闻,也可以传递出储君确立、江山稳固的确切信号。这样的言辞成功激怒了嘉靖皇帝,他说“这是有人预料朕将一病不起也”,这是对皇帝久不上朝近乎明目张胆的批评,同时不无“皇帝你既然无力理朝政,不如早日让贤给三岁儿子,让大臣们以太子为首重建朝纲”的意思。如此撒野和放肆怎堪忍受?皇帝一怒之下,下手诏痛骂三人,将他们赶出了朝廷,相当于开除了公职。这就是他久居家乡不再返回朝廷的原因。
回到家乡后,他开始琢磨如何跟灵魂里的老虎好好相处。它如此莽撞和暴烈,不计成本,不管后果,经常让他喘不过气来。被除名于他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官薪收入造成的穷困潦倒他也并非不能忍受,但莽撞与暴烈实在对他的修身齐家无益。他想找一个地方,能磨砺内心的虎性,去去心头之火。
可现实中哪儿有如此静修之地?他在家乡橙溪有房屋仅能避风雨,可村中人声嘈杂,往来喧嚣,根本不能静坐冥想。就连这样仅能避风雨的一幢小屋,也在一场水灾中漂没,他无处可住,只好借住于田家。时任江西巡抚的福建人马森与他是故交,知道他的处境,致赠数千金给他修立居室,他却坚辞不受。他人捐赠建的房子,岂能消除自己内心的不安?
他虽然住在家乡,可他的心,却仿佛在水中漂浮。他幻想着有一个地方,能隔断烟火人间,让心中的猛虎,能有安静偃卧的时刻。被朝廷除名归乡第六年,也就是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他找到了这个老虎住过的石洞,终于如愿以偿。
得到石洞的经过多少有些玄妙。那一日,他有事往离家不远的崆峒山而行,一路风景平常,并无悬念。他却遇到了一位老和尚。他向老和尚打听附近有何可观之处,老和尚告诉了他石洞的存在,并且领着他来到石洞面前。他惊叹于石洞的天造地设,洞内洞外皆有气象。他闻知石洞曾是虎穴,立即想到自己心中那只暴烈的老虎。他想,那就让石洞成为它的安身之所,当然也是他自己的修养之地。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江子的散文《罗洪先:虎与鹤》)

江子,本名曾清生,1971年生于江西吉水。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钟山》等刊。出版有长篇散文《青花帝国》、散文集《回乡记》《一件棉袍》《去林芝看桃花》等。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江子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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